《暗香行》戒不掉辣椒的锦鲤

1、雪夜重逢 刀锋迟疑

　　万历十五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金陵城头，雪落如絮，覆了宫墙，压了飞檐，也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苍茫。子时将至，城南的听雪楼却未歇业。六盏素纱灯悬于檐下，被风拂得轻晃，灯影摇曳，映在青石阶上，如碎银浮水，又似命运的纹路，错乱难辨。

　　楼内，琴声幽幽。

　　一女子端坐于七弦琴前，指尖轻拨，一曲《孤山问梅》缓缓流淌。琴音清冷，如雪落寒潭，又似孤梅独放于荒山。她身着素白褙子，外罩青灰比甲，发髻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眉目如画，却冷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光。她正是听雪楼新聘的琴师，林砚微。

　　“这曲子，今日弹得格外慢。”二楼雅间，一名灰袍老者轻啜一口茶，低声道，“是等谁？”

　　无人应答。另一侧的暗阁中，一道黑影静立如松，只余半张脸映在烛火下——刀削般的下颌，紧抿的唇线，与那日雪夜中执刀追影的男子，如出一辙。

　　琴声将尽，尾音如丝，断在雪落无声的刹那。

　　“梅影今日，果然在此。”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雪无痕。玄色飞鱼服自风雪中显现，顾沉舟立于阶下，右手按在绣春刀柄上，刀未出鞘，杀意已至。

　　楼内琴声骤停。

　　帘幕微动，林砚微自屏风后缓步而出。她手中仍握着琴弦余温，却已换作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藏于袖底。她抬眸，望向阶下那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顾佥事，别来无恙。”

　　顾沉舟眸光微动，目光落在她耳后——那处，有一粒极小的红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朱砂。他记得，五年前雪夜，她昏倒在山神庙，他将她背出时，曾见过这粒痣。

　　那时她喃喃：“别丢下我……”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却说：“我从未离开。”

　　“林砚微。”他唤她新名，声音低沉，“还是，该叫你——沈知微？”

　　她眸光一颤，随即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沈家已灭门，无人配用旧名。如今的我，只是听雪楼一琴师，或……你口中的‘梅影’。”

　　风雪骤急，檐下灯灭一盏。

　　顾沉舟一步踏前，刀鞘轻点地面：“交出龙渊密卷，我可保你性命。”

　　“可若我不交呢？”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刃，“你便杀我？”

　　两人对视，雪落满肩。

　　良久，顾沉舟缓缓道：“五年前，你问我，若有一日你为贼，我为捕，当如何？”

　　她静立，未语。

　　他声音低哑：“今日，我答你——若你为贼，我便焚尽律令，只为不追你。”

　　话落，他转身，背影没入风雪。

　　林砚微立于阶上，望着他远去，袖中短刃滑落半寸，指尖却早已颤抖。

　　——他未看见，她袖口内侧，绣着一尾极小的沉舟，以红线细密缠绕，针脚已泛旧，却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