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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三流小说 ...


  •   直到坐上出租车我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出神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被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喂,宝贝。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不要再拉黑我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零花钱还够用吗?要不要给你再转一点?”

      “好啊,先转钱其他的看我心情吧。”没等男友说完我就挂断电话,也不在乎他会不会生气,毕竟他要是忍受不了我这个脾气也不会递给我这枚戒指了,而我同意了,就这么简单。

      其实我以前并不是这种冷漠无情的样子,反而十分容易依赖一个人。记不清是哪任男友了,他总是玩味地看着我演绎深情的戏码,等他体会够了,就轻轻推开我。我很不解,直到最后一次我向他提了分手,而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地教我:“永远不要对同一个人保持过多的耐心。”

      “为什么?”

      “因为过多的耐心会滋生无尽的贪婪和爱意。而这两样,都是坏日子的开头。”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也不明白,但不妨碍我把它俸为圣经,因为我能有现在的好日子,离不了模仿这任男友的一举一动和他偶尔的教导。

      当我还在想这句话时,我的腿已经像被那根无形的线牵扯着,踏上了去纹身店的路。远远看见店门口歪歪斜斜堵着几个影子,围着中间一个人推推搡搡,污言秽语混着劣质烟草味飘过来。我的腿比脑子快,已经先一步跑起来了,高跟鞋敲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慌乱的哒哒声。

      “让开。”我猛地剥开人群,像撕开一层油腻的薄膜钻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被围住的张楚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只是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着。他看见我,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气音:“你来干嘛?这里……”

      “你们有什么事?”我没理张楚岚那套,扬起下巴,用我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最冰冷轻蔑的眼神扫过那群人,把张楚岚不由分说地拽到我身后。他的手腕很凉,脉搏在我掌心下跳得飞快。

      “能有什么事?找他还钱呗!”为首的是个秃顶、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这小子欠了我们两个月的利息,今天要是拿不出来,这人就得留点零件在这儿了。”

      “多少钱?”

      “不多,不多。”男人嬉皮笑脸地伸出两根手指,“也就这个数,连本带利。”

      我看着他那张被欲望和横肉挤得变形的脸,心里那股混合着恶心和兴奋的火苗“噌”地窜了起来。我学着他的样子嗤笑一声,声音尖得我自己都陌生:“就这点?我多加五万,都**给我滚蛋。”

      真等送走这群人,已经临近傍晚了。我疲倦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张楚岚给我倒了一杯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我想,谁说我们过上好日子了?这不还是一点没变吗?

      我直接躺在沙发上,后脑抵在边缘,倒看着这一切。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麻将牌的碰撞声和屋里旧电器低沉的嗡鸣。

      “我再给你买一台新的空调吧,这台旧的声音听的人心烦。”张楚岚没有讲话,只是依旧眨眨眼,也没有其他态度。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大方的表示,反正都不是我的钱。

      “那还要去拿口红吗?”张楚岚终于开口问我。

      “去啊,不是不会用吗?”

      跟着张楚岚走过弯弯绕绕的小巷,最终在没有路灯的破旧尽头停下。打开门,我大致扫了一眼,三十几平的空间狭小逼仄,地上零零散散的设计图纸。离床不远的地方塞着几个快递纸箱。

      我关上门,朝张楚岚伸出手。

      他见状,接过我提在手里的包,从里面摸出一支口红放在我手上。

      我望着他装模作样的脸,实在是心情舒畅,也就没管他这一出。用力一推,也不怕他倒在地上,毕竟也就这一点大。

      弹簧床陷下去的声音吱呀作响,我一条腿跪在他□□,一只手抬起他的脸,用牙咬开盖子,扭出口红,随意的往他嘴唇上一通乱抹。

      张楚岚一动也不动,任凭我乱来。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良久,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他:“还要继续吗?”换来的只有张楚岚紧紧抱住我,恶趣味地把口红吻在我胸口的动作。

      我开始频繁地来。

      不再带着名贵的礼物,那在这里像个笑话。有时候我带几罐冰啤酒,有时候是楼下卤味店的鸭脖和拌菜,用油腻的塑料袋装着。我们就在他那张兼吃饭、画图、堆放杂物的桌子上吃,塑料餐盒摊开,油渍浸透了画到一半的稿纸。谁也不嫌弃谁。

      我不再提“Perle”,他也不再叫我“尹珍珠”或“毛毛”。我们之间失去了名字,只剩下一种熟悉的、腐烂的共生。

      有的时候我会趁他不注意,把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塞进他挂在门后的外套口袋里,或者压在烟灰缸底下。数额不大,刚好够付这破屋的租金,或者添置一些必要的耗材。

      他发现了,从不推拒,也从不道谢。只是下次我再来,桌上可能会多一盒我无意中提过想吃的糖,或者一瓶度数高一点的、更劣质的白酒。我们用这种方式,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肮脏的平衡。

      有一次,我在他这里喝多了。不是应酬时那种昂贵的、需要保持仪态的酒精,而是廉价白酒烧灼喉咙的痛快。

      我吐在了他那狭小逼仄的、瓷砖裂缝里都是黑垢的卫生间里。他把我拖出来,扔在床上,用一块辨不出原色的抹布潦草地擦了地板。我头晕目眩地看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鬼脸。

      我还是跳跃性的说着没有逻辑的话:“我想出去。”

      “去哪?”张楚岚处理完后续站在我旁边问我。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也许找个海跳了。”

      这不是气话。在某个喝醉的深夜,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冰。我只是还没攒够跳下去的勇气,或者,还没找到那个能让我回头看一眼的岸。

      张楚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被这黏稠的寂静吞没了。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这个角度,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里面映出的、我苍白扭曲的脸。

      “尹珍珠。”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又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海没什么好看的。又冷,又咸,淹死的时候很难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看过吗?怎么知道难受?”我扯出一个笑。

      “猜的。”他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我左眼下方——那里因为长期戴假睫毛和醉酒,皮肤有些红肿和细纹。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再送到路边。只是在我推开门时,背后传来他清晰的声音:

      “尹珍珠。”

      我顿住脚步。

      “下次来,不用特地摘掉。”

      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颤。我没有回头,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来这里之前特意摘下来,空空的无名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戒指冰冷的触感,以及他话语里,那份沉重如枷锁、却又莫名让我眼眶发热的……

      了然。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是我们联手,为我这本糟糕的三流小说,写下的最悖德、也或许是最真实的一章。

      第二天晚上,我准备出门的时候,男友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越过他往外走,拉住我的手说:“宝贝,这么晚还要去哪?”

      我转过头看向他抓着我的手,冲他笑了笑:“出去玩而已,和以前一样啊。”

      男友咂咂嘴表示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为什么不能多陪陪他。边说边凑近想亲我,我偏过头,双手把他推开:“别撒娇,没用。”头也不回的走了。

      坐上车的时候我摸摸被戒指圈出来的痕迹,又想起来男友牵我的手时那只手指上也空荡荡的。

      那天,折腾到后半夜,我累得睁不开眼,我蜷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弹簧床上。床单有肥皂揉搓过多次后的粗粝感,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墨水味混在一起,奇异地让人昏沉。

      张楚岚裹着一床旧毯子,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却睡不着,在昏暗里睁着眼,看窗外漏进来的、被防盗窗切割成一条条的光。视线无意间扫到床底深处,几个摞在一起的纸箱边缘。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盒盒……纹身贴。各种图案,和张楚岚身上的一模一样。但其中最多的是蝴蝶,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廉价而斑斓的光。

      我愣住了。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瘆人。我捂住嘴,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沁出来。

      躺在床上的张楚岚动了一下,转过身,在昏暗中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和我面前那箱可笑的纹身贴。

      “张楚岚……”我喘着气,指着那箱子,声音带着笑出来的颤音,“你……你就用这个?你这算哪门子纹身师?嗯?卖贴纸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啊。算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我脸上,又似乎穿过我,看向更虚无的黑暗。

      “我怕疼啊。尹珍珠。”

      “我怕疼。”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猛地砸进我心底那片喧嚣的嘲笑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闷热的、弥漫着汗水与灰尘气息的午后。教室的窗户开着,一只颜色艳俗的菜粉蝶跌跌撞撞飞进来,在全班的低呼中,准确无误地停在了那个家境好、人缘也好的女生肩头,停留了漫长的好几秒。

      后来,那个女生好像真的运气变好了,演讲比赛拿了奖,一直暗恋的学长突然表白。少女时期的我,把这一切毫无道理地归功于那只蝴蝶,并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可以被复制的幸运符号。那段时间总是缠着张楚岚,让他和我一起去纹一个蝴蝶。无一例外的,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张楚岚对我说:“我怕疼啊,珍珠。”

      而这一切我全都忘了,黄铜胆瓶里的恶魔又被放出来了。借着细微的光亮,我冷静地描摹张楚岚这个人,然后心想:靠近我,你就得接受恶魔的怒火。你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如果我人生的这本三流小说任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的话,很快就要迎来剧中高潮和一笔带过的结尾。

      自从我接到这通电话。对方是保险公司的高级客户经理,语气恭敬、专业、不带任何感情。

      “尹小姐您好,关于您未婚夫X先生为您投保的‘永恒守护’终身寿险,保额五千万元,部分文件需要您作为被保险人进行最终确认。考虑到您们的婚期临近,我们建议尽快完成受益人的绑定流程,以确保权益最大化。”

      我又开始忍不住大笑,接电话这天离我的生日还剩两天。在此之后我决定摔坏我人生中最后一个蛋糕。

      那天,我带着一身外面世界的寒气撞进他的门,没带啤酒,也没带卤味。张楚岚从图纸上抬头,只看了我一眼,就放下了笔。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他,扯过他的衣领,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撕咬。嘴里有铁锈味,不知道是谁的。他一开始僵着,然后手臂收拢,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嵌进他同样坚硬的胸膛里。

      分开时,我喘着气,额头抵着他肩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张楚岚,你觉得人命值多少钱?”

      “那也得分人。像我们这种人一文不值。”不出意料,张楚岚还和以前一样说出了这种话。

      “错了,”我冲他挑挑眉,“是你一文不值,而我,至少该有几千万。”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环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反而更紧。漫长的沉默里,只有我们交错的、粗重的呼吸。隔壁的夫妻又开始争吵,摔东西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有点后悔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但意外的我发觉我开始明白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了。

      张楚岚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的摔打声都停了。然后他松开我,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模糊了玻璃上我们两人扭曲的倒影。

      “尹珍珠,”他没回头,声音贴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你记不记得,高三那次体检,你死活不肯上秤?”

      我愣住。

      “后来护士说了个体重,你当场就把体检表撕了。”他吸了一口烟,“我当时觉得你真矫情。现在想想……你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恨透了自己被标上任何数字?”

      我没回答。心脏某个地方被他这句话捅了个对穿。

      他转过来,隔着烟雾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清醒,锋利得让人发冷。

      “可你现在,却让自己明码标价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我没说话。

      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个念头。在张楚岚均匀的呼吸声里,在这个弥漫着烟味和灰尘气息的、真实得粗粝的空间里,我竟然感到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次沉睡。

      后半夜,我睁开眼睛,实在睡不着。

      “我还是想看海。”我对张楚岚说。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困倦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他开着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破吉普,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喘息。我们没再说话。通往海岸的公路空旷无人,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短暂地投在车厢内,又迅速拉长、抛弃。

      到了地方,我却没力气推开车门。咸腥的风猛烈地拍打着车窗,外面是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只有远处灯塔规律闪烁,像垂死者微弱的心跳。我说不出“下去看看”这样的话,那黑暗太沉重,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张楚岚也没动,他放下座椅,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我们就那样,在咆哮的海边,沉默地困在铁皮盒子里,像两个等待末日的幸存者,又像两个早已死去的幽灵。

      天快亮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再次攫住了我。我说:“送我回去。回我该回的地方。”

      张楚岚正在弹烟灰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转头,没立刻回答。车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扑上来,像某种缓慢的吞咽。

      然后,他忽然从驾驶座储物格里摸出一个东西,丢到我腿上。

      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边缘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

      “打开。”他说。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磨损的纸片——是我高中时传给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条。有些上面画着丑得要死的蝴蝶,有些写着「好无聊」「想死」「放学吃关东煮吗」。

      最上面那张,是我用红色笔歪歪扭扭写的:「张楚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把这些烧了,假装不认识我。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好事。」

      下面有他后来用铅笔加的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和他本人一样装模作样:

      「不烧。要留着等你老了,笑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东方那线灰白都快染上脏兮兮的橙黄,他才用一种被烟熏透的、疲惫到极致的沙哑嗓音,轻声问:

      “那我呢?尹珍珠,我呢。”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一个终于走到绝路的人,很平静地问出那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望着车窗外那片逐渐被肮脏光线侵蚀的海平面,心脏某个地方,像被那箱廉价的纹身贴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他。晨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沉默的侧脸轮廓,那些贴在皮肤上的、张牙舞爪的纹身,在晦暗光线下,虚假得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Tu veux un baiser?” 我对着这片虚假和绝望,轻声吐出多年前藏下的毒。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侧过头,眉头微蹙:“什么?”

      我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左手,那枚从未在他面前真正属于我的戒指,被轻易地褪下。冰凉的金属圈在指尖停留一瞬,然后我摇下车窗,在猛灌进来的、带着海腥味的晨风中,松开了手。

      一点微不足道的银光,坠入堤坝下浑浊的浪涛,连个声响都没有。

      “不是和你说过了嘛,”我转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是再见。”

      说完,我侧过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不是嘴唇,是嘴角。一个不带情欲,近乎告别或祝福的触碰。

      然后我拉开车门,走进了逐渐苏醒的、属于那个好日子的冰冷清晨。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查那句话的意思。或许他会,或许不会。但我知道,从我把戒指扔出车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被我单方面判决了。不是选择张楚岚,而是选择终焉。

      至于他怎么办?

      我残酷地想,张楚岚总有办法的。他一直是那个在废墟里,也能找到路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好像……非常对不起他。

      张楚岚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清晨寡淡的光线里,直到再也看不见。引擎没熄,怠速发出沉闷的呜咽。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间那支早已燃尽的烟蒂,烫到了指腹,才猛地一颤,松手。

      他没去捞那枚戒指。捞不着,也没意义。有些东西扔出去了,就真的回不来。

      他只是在想那句话。Tu veux un baiser? 发音有些模糊,带着海风的咸涩和她一贯的、那种虚张声势的轻飘。他对着话筒,用他那带着点此地口音、绝不标准的发音,很低地、反复念了几遍:

      “Tu veux un baiser?”

      “Tu veux un baiser……”

      软件沉默着,识别失败,或者给出几个毫无关联的破碎单词。他咂了下嘴,试图用手机语音输入,识别出的字符乱七八糟。最后只能凭着印象,拆成几个音节,笨拙地打在搜索栏。

      网络信号在这里不太好,转了半天,跳出零星结果,都似是而非。

      他关掉手机,发动了车子。破吉普掉头,驶离那片正在死去又正在重生的海,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声音粘腻。

      回到那间潮湿的、贴满虚假纹身的屋子,一切如旧。霉味,灰尘,角落里那几箱廉价的纹身贴。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过于昂贵的香水尾调,正在迅速被浑浊同化。

      日子照旧。纹身机嗡鸣,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在皮肤上留下或永恒或一时兴起的印记。他沉默地工作,烟抽得比平时凶。没人看得出什么不同,除了他偶尔会停下动作,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为了练习而贴上的、早已边缘卷曲的蝴蝶贴纸,眼神空茫一瞬。

      然后,继续低头,下针,精准而稳定。

      那个法国女人是突然推门进来的,带着一身外面干燥阳光的气息,与屋内的阴湿格格不入。她想在脚踝纹一句法语,字体要秀气。

      张楚岚给她看图册,测量位置。女人很健谈,或许是为了缓解紧张,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闲聊,说起巴黎,说起左岸,说起那些浪漫又无用的情话。

      “你知道吗?”女人笑着说,“有些话,直白翻译就没了味道。比如……”她随口说了几个例子。

      张楚岚正在勾勒底稿,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他低着头,状似无意地,用平淡到极点的语气问:“那……‘Tu veux un baiser’,直白翻译,是什么?”

      女人有些惊讶地挑眉,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暧昧的笑:“哦~这句啊。很直接呢。”她凑近一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调,“意思是——‘Do you want a kiss?’。”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张楚岚手里那根一次性的针嘴,在插入机器时,被他生生按断了。

      女人吓了一跳。

      张楚岚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断裂的塑料碎片从他指尖掉落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抱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常见的、带点讨好和歉意的笑,眼尾微微下垂,看不出任何异样。“手滑了。吓到您了,真不好意思。我们换一个,很快。”

      他利落地清理、更换,动作稳得和往常一样。甚至还能顺着女人的话题,附和两句。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女人后面又说了什么,关于法国人的浪漫或者大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你想要一个吻吗?

      不是“你好”。

      不是“再见”。

      是吻。

      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直以来的猜测、不安、以及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被一句话,一个陌生的法国女人,轻轻巧巧地证实了。

      在扔出戒指的清晨,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一个诀别的注解,而是一个……邀请?抑或是,一句嘲弄?

      不,不对。

      张楚岚手上的动作精准无误,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冰冷而清晰。结合她当时的状态,那句关于“几千万”的话,她褪下戒指时决绝的姿态,还有她吻他嘴角时那冰冷干燥的触感……

      那不是调情。

      那是一个句点。一个在问出“你想要一个吻吗?”的同时,就已经自己给出了否定答案的、绝望的句点。她不是在邀请他,她是在用这句话,埋葬自己所有被爱的可能。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刺骨的线:她早已被明码标价的生命,她日渐浓厚的自我毁灭倾向,她那看似洒脱实则步步紧逼的告别……

      女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张楚岚有些模糊。他送走客人,关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狭小的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潮湿的空气和还未散尽的消毒水气味。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双手撑在池边,盯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空白。只有眼底,有一种过于尖锐的冷静,正在一寸寸冻结。

      然后,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砰——哗啦!”

      镜面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中央,映出无数个他破碎的脸,和手臂上那些张牙舞爪的、虚假的纹身。

      碎片划破了他的指关节,鲜血很快渗出来,混着水珠,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触目惊心。

      疼。

      尖锐的,真实的,皮开肉绽的疼。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色,忽然想起她发现纹身贴那晚,自己说的那句话。

      “尹珍珠,我怕疼啊。”

      是的,他怕疼。怕得要死。所以他给自己贴满虚假的鳞甲,躲在安全的角落里,看着她冲锋陷阵,看着她遍体鳞伤,然后沉默地提供一片废墟供她喘息。他以为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极致的陪伴和收容。

      可直到此刻,直到这句轻飘飘的法语像最终判决一样落下,直到这真实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疼痛,是躲不掉的。

      当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向深渊,当你明明知晓一切却选择沉默,当你收下她带着自毁意味的馈赠却未能拉住她……这种疼痛,远比皮肉之苦更甚。

      他怕疼。

      但她就要死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破碎的镜片都要锋利,瞬间割开了他所有退缩的借口。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张楚岚关上它,扯过一旁脏兮兮的毛巾,胡乱按住流血的手。他走到工作台边,最后,目光落在那张他让那个法国女人写下来的句子上。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还在渗血的指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将那行字涂抹掉。

      仿佛要抹去那个不祥的诅咒,又仿佛,在做一个决定。

      抹不掉的是记忆,但能改变的,是结局。

      至少这一次,在她真正坠入那片浑浊的海浪之前,他得试试,伸手去抓住她。张楚岚想起她多年前雨夜说过的话:“被劈死不如投海自尽。”——她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哪怕,会连带他自己,也疼得彻骨。

      而明天是尹珍珠的生日。她一定回去海边。张楚岚想,他不要太了解尹珍珠了。

      2.4号

      早在2.3号晚上我就来到海边,等待着零点的到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海边,或许卧轨也不错,我这样想着。

      至少在中国卧轨不用像日本一样,家属还得给轨道公司再赔一笔钱。不过也没差了,要是能找到我家那俩早死鬼也算他们有本事。

      时间在黑暗与潮声中黏稠地爬行。就在我以为这最后的寂静将吞噬一切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沙砾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踏碎了我为自己预设的、孤独的终局。

      我回头。

      张楚岚就站在几米开外,身影被浑浊的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他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旧T恤,被海风紧贴在身上。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借着远处灯塔扫过的、一瞬即逝的光,我看见他指关节上缠着粗糙的白色纱布,隐约渗着暗色。

      “你怎么……”我的声音干涩,被风吹散。

      “这次不要说再见了。”他打断我,声音平静,却比海风更直接地穿透而来。“要说,‘Je suis impatient de vous revoir!’”

      这句话。我很多年前骗他说是“再见”的那句话。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这本三流小说就再次结束或许才是命中注定。我本想像只猫一样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孤零零地死去。可张楚岚出现了,和他消失时一模一样,毫无预兆的。

      “叮铃铃~”

      手机闹铃响起,2.4号,我的生日到来了。

      铃声歇止后,是更庞大的寂静。张楚岚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他朝我走近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既不会逼退我,又能让我看清他脸上表情的距离。

      “尹珍珠。”他叫我的名字,连名带姓,在呼啸的风里异常清晰,“生日快乐。”

      不是祝福的语气。更像一个陈述,一个宣告,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终于在此刻必须送达的、不容拒绝的补偿。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我不是月亮,他也不是太阳。我们是两枚沉在海底、早已失去光泽的残破贝壳,被命运的暗流卷到一起,只能用最坚硬的棱角,去磕碰对方同样坚硬的伤口。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片吞噬一切光的海上,我竟觉得,我们彼此那点微弱、冰凉、甚至称不上光芒的存在的痕迹,确确实实,照在了彼此身上。

      这比任何炽热的誓言都更让我颤抖。

      海风似乎小了一些,或者是我已经冻得麻木。我看着他那张在晦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脱下湿外套甩给我时的样子。

      “让这一切,”他再次开口,声音融进逐渐平缓的海浪声里,“就从今天开始翻篇。”

      翻篇?谈何容易。那些烂账,那些污糟,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怕和疼,怎么翻?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张楚岚,今天……我也补你一句‘生日快乐’。”

      我们都出生在同一天。这是秘密,也是诅咒。两个苦瓜,两个被命运随手丢弃的残次品,连生日都共享着同一份不甘。

      张楚岚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短促得像是错觉。他低下头,从卫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角。他点燃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瞬间被海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薄薄的烟雾看我。

      “那就祝我们都将在今天迎来新生,然后长命百岁。”

      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保管。”他说,“等我们真活到一百岁,再一起打开,看看当年到底有多蠢。”

      我握着盒子,铁皮边角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真实的痛感。

      海风还在吹,远处天际泛起一层脏兮兮的鱼肚白。黑夜正在退潮,像某种溃烂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

      我知道,这结痂底下依然是烂的。我们的人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变成一流小说。

      但至少,作者那一栏,从“命运”那该死的随意涂抹,变成了两个狼狈不堪、却紧紧靠在一起的名字。

      ——尹珍珠。张楚岚。

      哪怕字迹依旧歪扭,情节依旧俗套,前途依旧未卜。

      2.4号,生日快乐。

      ——给我自己,尹珍珠。也给张楚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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