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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三流小说 ...


  •   一本小说的情节三要素可以说由开始——经过——结果组成。这是语文课上老师一定会讲到的知识点,我那节课清醒的听完了整节课不为别的。就冲我很喜欢那个语文老师,因为只有她没有看不起我。

      而我当时只有语文成绩还说得过去,其他科目烂得像被水泡过的废纸,我和那些老师彼此都嫌对方碍眼。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语文老师在那节课上说:“借用剧作家让·阿努伊的话说:‘小说赋予人生以形式’。”

      我当时在课本边角用笔戳出一个洞,用我的话来说:“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小说的话,那我这本绝对是糟糕且低俗的三流小说。由下流的词语,错误的格式以及毫无预兆的突发事件组成。”

      你看,连比喻都这么俗套。可俗套就是我的全部。

      就像现在这样,我刚结束一票通,走不了直线,也不愿意让人送我回去,而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正在奔向另一场酒吧的路上,没空管我。

      一不小心没扶住墙,就一头扎进这家纹身店里,狠狠摔在地上把里面正在抽烟的人吓一跳。我实在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手忙脚乱的蹲在我身边,想把我扶起来。原本我没想理这个人的,我只想睡个安稳觉,有什么都等睡醒再说。

      可这个人真的是太聒噪了,不停的在我耳边说话,还总是问我还好吗?我提着一口气,试图用模糊的视线去看清这个人到底是谁时。浮现在我眼前的面容逐渐清晰,反而是我被吓醒了:靠,怎么会是张楚岚?我空荡的脑袋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挣扎着推开他扶住我的双手,呆愣愣却清醒地坐在原地,我望着张楚岚那张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脸。

      大概他头发比印象中长了些,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遮住一点眉毛。身上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垮。唯一扎眼的是他露出的手臂上多了几片深色纹路,在昏暗灯光下像爬着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没立刻再扶我,只是看着。眼神和以前一样,平静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还是又一个他得帮忙收场的烂摊子。

      左眼的视线总是有一个细长的东西要落不落的拉拢着挡在中间,猛的被我撕下来握在手心里才反应过来,这是我三十九块九买的假睫毛。其余的我已经没空去想了,因为我觉得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还不堪了。

      哦,还是有的,但那也不妨碍我现在只想一口气吊死在这里。诡异的是,我曾不止一次在张楚岚面前展现出快要死去的一面,每次都把他吓得不轻。

      记不清是高几了,我曾经熬了一天两夜,只为了看完一本几百万字的流水账小说。我就想看看这个无良作者究竟还能造出个什么烂玩意,很可惜我没能熬动,心脏在剧烈的收缩着。

      完了!

      被一本无良小说气死是什么憋屈的死法。还不如上吊强一点呢,这样想着,眼前一黑翻了过去。只有稀疏的模糊记忆,显现出最后张楚岚着急奔向我的样子。我终于安心了,好歹还有人给我收尸。后来张楚岚和我描述这个时候我只觉得羞耻,用手去捂他的嘴巴,还是听见他说:“真是把我吓惨了,我可不想给你收尸啊。”

      啧,谁管你。我想。

      对啊,别管不就好了吗?我闭着眼睛,努力平复一下此刻的心情。踉跄着站起身,朝着对着我的脸若有所思的张楚岚点点头:“抱歉,今天实在是喝多了,有点丢人。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过几天我会来给你赔礼道歉的。”抬腿就往外走,也不管是不是直线了。

      然后,我就听见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开口喊了一声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的小名从我身后传来。

      “毛毛?”

      什么毛毛?你认错人了。我头也不回的正打算推开门,张楚岚又喊一声我的大名:“尹珍珠。”

      都说了你喊错人了,你怎么还叫。我还是不准备理他,总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他停止这场不必要的插曲时,只听他快步走到我身后,一把握住门把手,歪着头看向我:“难不成你还改名了吗?”

      “谁改名了!”拉不动门,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大声朝着他喊到。

      张楚岚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了我随时随地发火的态度,无所谓的耸耸肩:“谁让我叫了这么多声,你都不理我?合理怀疑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满脸假笑地冲他说:“你认错人了,我现在只想回去休息,能松手了吗?”

      但是没等到张楚岚松开,反倒听见他暗自咂舌:“你脑袋终于被酒精淹没了?刚刚还冲我喊没改名,现在翻脸就不认人。哪有你这样的。”

      “滚蛋。你这个不可救药的烟囱!”

      “那你是什么?病入膏肓的酒桶?”

      那天天气阴阴的,我俩哪儿也不想去,只好窝在房间里各自干各自的事。主要是他,张楚岚。他是个好学生,像这种节假日都会巩固复习的人。而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只会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喊着好无聊却不做任何事。

      那张弹簧床比我年龄都大,被我蹦的嘎吱作响,总觉得下一秒就该散架了。张楚岚靠在床边,也被吵的头疼,书本一合,轻轻拍在我头上:“消停点!实在不行就睡觉。”

      我说不,我想喝酒。他翻个白眼,反驳我:“我还想抽烟呢。”我生气,就这样骂他是烟囱,他也毫不客气的说我是酒桶。我问他会不会做人?不懂要让着女生吗?他被我吵烦了,仰着头躺在床上,语气蔫蔫地还是选择回怼我:“你好歹有点女人样啊。”

      “我要去看海。”对于我一惊一乍且毫无逻辑的跳跃式发言,张楚岚多少见怪不怪了。

      “现在?要我提醒你吗?凌晨三点,拿什么去海边?”

      “骑车。”

      “你有什么车?”

      “那辆自行车。”

      “我靠。”张楚岚终于憋不住了,“那都老古董了!一路咿呀带响的,没到海边都得先卸掉俩轮子!”

      “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我起身踹了他一脚。见张楚岚一脸不情愿的注视着这辆三八大杠,我先一屁股坐上后座,用脚撑着,拍拍坐垫,让他赶紧上来别磨蹭。张楚岚叹了口气,骑着车歪歪扭扭的载着我出发了。

      我真的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话,他还能接上。我实在没辙了,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用手指着我自己:“尹珍珠,尹珍珠。行了吧?快点放我回去睡觉!我快要猝死了!”

      张楚岚皱着眉头,看我这副模样,一脸不赞同,但见我执意要走,还是扶着我,陪我在马路边叫了辆出租车。把我塞进后座,转头和司机说:“辛苦你了师傅!我朋友喝多了,送她到她说的这个地址就行。我一会多给您几张,就当是辛苦费,大晚上的不容易。”

      司机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顾客是上帝。可也不见他收钱的时候慢一秒。我有些不爽的琢磨着一会吐他车上够不够多收的这点钱,只见他缓缓启动车子,心情愉悦地对我说:“哎呀,现在这种懂事的男朋友真不多啦。”

      “你真是瞎了狗眼。哪只眼睛看到他是我男朋友了?”我忍住呕吐的冲动,只想着骂他。

      司机听见我说的话气不打一出来:“我不跟你这种醉鬼计较。真是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我还讲你配不上人家呢!”

      确实,这话我认同。张楚岚不和我扯上关系最好,再不济就装作不认识。我不觉得我俩扯到以前会让现在更开心一点。就像我俩最讨厌的永远都是过去。只不过看样子,我要比他多一个现在。

      车内混浊的空气加重了我的负担,连同我平时最爱看的车窗外的霓虹灯都没阻挡住,我还是吐在车上了,好在已经到小区门口了。司机直跳脚让我赔偿。我笑笑从包里抓了一把钞票甩在他脸上,摔车就走。

      输入密码,打开门,黑漆漆一片。我知道这里就我一个人,从来都是。在倒下去之前我想起来,其实那场海还是没看成。我俩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骑了一半,劈头盖脸下了一通雨把我俩淋成落汤鸡。

      “我****”我翻着白眼,一通乱骂。张楚岚倒是淡定地抹了把脸,把外套脱下来甩给我:“女孩子老是说这种脏话做什么。积点口德,我都怕我俩骑半路会被雷劈死。”我顶着湿哒哒地外套终于是选择闭嘴了。

      倒不是我听话,我只是觉得被劈死不如投海自尽,只不过这话我没讲出来,因为我怕张楚岚会把我丢在半路,自己跑了。

      他干的出来,我想。

      从第一天见他开始我就打心底里意识到张楚岚这个人表里不一。当然我没有骂他,我只是找不出更适合形容他的词了,毕竟我语文成绩真的没好到哪里去。

      他是转学生,而我们班因为这个消息已经兴奋了好久,我出于看热闹的心态,没有到班里倒头就睡。终于等到他了,张楚岚在讲台上介绍完自己的姓名,年龄,爱好就不再说话了。

      我看着他有些刺头的短发,觉得这个人真奇怪。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眼神却偶尔飘过来,像在评估什么,莫名给我一种违和感。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但不妨碍我讨厌他。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讨厌他的不止我一个。一到放学除却当天需要打扫卫生我都溜得很快,我讨厌学校包括里面的一切。那天有个女生因为家里有事,找我换了一天,出于她是班里为数不多还愿意和我讲话的人,我同意了。

      和平常一样从小路绕过去会节省时间,半路上遇到语文老师,她十分热心肠的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我盯了她一会,还是拒绝了,她真的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为我付出这么多,我是个烂人,不值得她这么做。

      分开没多久,我就听见那条小巷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想真是没事干,都不知道早点回家吗?偏偏在这时候挡我的路,等我走近后,先看见的就是张楚岚那张平静的脸。

      不对吧?我瞪大眼睛,你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哎?你怎么这个反应?你都知道护着头,你不知道反抗吗?你长着一脸精明样怎么只会做蠢事?

      不作他想,我张嘴就喊,扯着嗓子嚎:“救命啊!非礼啊!快来人啊!”我边喊边堵在小巷口,果不其然,我等到了语文老师。

      也是从那天我知道张楚岚的身世,和我一样是个孤儿。我没有在骂我自己,我在清醒的陈述一件事实。张楚岚你可以说是命运不公,而我是咎由自取。

      我变成孤儿已经有三个月了,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得到老天唯一一次垂怜,幸运的满足了我的愿望,而我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和父母大吵一架,恶毒的许愿:让一切都消失,滚的越远越好。

      然后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就带走了他们,而我将近下午才得到通知。自此我的人生迎来了小说般的转变,起起落落落落落——————再起不能。

      我的亲戚们保留了一丝怜悯,把我家那套房子留给了我,至于那些存款什么的,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嘛,至于我该怎么活过以后那也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没了一开始的担惊受怕,我甚至有想过好歹等我活过十八岁呢你们再走呢?如果能回去一秒,我一定先扇我自己一巴掌,然后把蛋糕摔个稀巴烂。

      张楚岚在这方面没有我幸运,他像个包裹般在亲戚间的推搡中越捏越扁,他不得不寄人篱下,他不得不收起尾巴做人。想到这我真觉得我们半斤八两,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

      张楚岚听完后反驳我,说我们配不上这么有名的句子,顶多算路边两条。我顿时火冒三丈,我骂他能不能盼着点好?他说:“我们还能有什么好?”这话直接让我哑火,嘟嘟囔囔的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也不能……人生都这样完了吧?”

      张楚岚看着我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我看来十分欠揍。刚抬起手准备扇他一巴掌,但望着他一动不动依旧平静的神情,那双黑色不见光的眼睛,我反而下不去手,我觉得在打自己的脸。

      可这样收回手我又不甘心,总觉得哪里都不对。谁知道这时候,张楚岚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怎么了,到处翻口袋。

      “你要干嘛?”

      “你自己哭了你没感觉吗?”

      “谁说我哭了!你真是瞎了眼!”

      “你个没良心的,那你别用我的纸!”

      我擦干眼泪,直接用完他一整包纸,心情才勉强平复,我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仿佛发誓一般:“我就是不愿意低头。我就是要过的比所有人都好。我要去环球旅行,我要去瑞士滑雪,我要去香榭丽舍大街。我就非要过上好日子。”

      张楚岚不知道听到哪句话让他笑出声,捂着肚子闷声喘着气:“英语还没拽会几句,还想着去巴黎?这算什么好日子?”

      我就知道,冷哼一声,我插着腰,凑近他直到他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样子:“没关系,我只要朝他们笑笑,会说这两句就行。”

      “哪两句?说来我听听。”

      “Tu veux un baiser?”

      “Je suis impatient de vous revoir!”

      “什么意思?”

      “你好。再见。”

      张楚岚呲笑一声,显然没信。不过当然,因为我也没说真话。

      真当我踏上法国时,我确实也没说过这两句话。我的第一任男友给我请了地导,不用我会说也可以玩转一切。闲暇时,地导和我聊天,我随意的回着。直到他问了我的名字,我抬眼看他,见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问他:“珍珠用法语怎么说?”

      “Perle.”

      “那你就可以这么叫我了。”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Perle,你可以叫我这个名字。”我保持微笑,回答张楚岚的问题,心想早知道就不该说下次再见这种话。

      在家里纠结半天,放鸽子的想法占了上风。可谁能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踏进这家店里?我特地穿上了最贵的名牌衣服,挎着铂金包,拎着Tiffany芝士蛋糕,做完妆造才心安地坐在店里唯一的沙发上,默默注视着张楚岚工作。

      张楚岚一直都是很冷静的人,即使他平时表现给人看的是个怂货,也不妨碍他脑子聪明。如果按照他之前和我说过的计划之类的,他现在应该是名牌大学毕业,有一个体面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间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帮人纹身。

      我数数他身上的纹身,有三四个是很诡异的花纹,很张扬,在他不怎么见光的皮肤上肆意夺取别人的目光,黑白相印倒是有老一辈人所谓的韵味。

      好不容易等他结束,带来的蛋糕反而被我囫囵塞了大半。张楚岚也像之前那样,帮我倒了一杯水。我喝着水,听见他又提起前几天晚上的事。

      尹珍珠,尹珍珠的叫,让我很不喜欢。所以我直接告诉他Perle这个名字。他眨眨眼睛,问我:“到现在还是不喜欢你的名字吗?”

      是啊,直到现在我都很难接受。珍珠,掌上明珠。可我的人生,分明是捧在手里都会从指缝漏走的沙。

      我瞟了一眼张楚岚,不觉得他会不记得我们最后见面时唯一一次大吵一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总是对于过去发生的事自动在脑袋里糊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连我自己也看不清。我想不起来我俩争端的开头是因为哪句话,为什么了。我只记得他问我为什么在说到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吗?

      “好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刺耳,“我不觉得一个孤儿配得上‘珍珠’这种名字。它每被叫一次,就像在提醒我,我弄丢了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皱眉,“这是你爸妈留下的……”

      “所以我恨它!”我几乎是在吼,“从我嘴里说出来,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像在嘲笑!我们这种人,叫这种名字,不就是个笑话吗?”

      “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被我这种比仇人还可恨的人说出来就是侮辱!”

      “你真**是昏了头!谁家会给自己的仇人取珍珠这个名字啊!”张楚岚很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不,是对着我爆粗口。我被吓了一跳,愣在那里不说话。

      张楚岚见状很快收敛了这股冲动,又变回那个有点软弱的怂包模样。我觉得甚至他都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张楚岚侧过脸,略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握拳的手被他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们在这段时间里不断迎来彼此间的第一次,尽管都朝着坏的方向狂奔而去,还觉得这就叫我这本三流小说里的戏剧性。但命运他不管这么多啊,命运就爱给我们安排这种烂俗戏码。

      这就是我们俩最后一面,原本我预计着要几天才会原谅张楚岚,我甚至想好了只要他不先低头来找我,我就不会再去理他了。然后我就得知了他转学的消息,毫无预兆的。

      紧接着在我生日的前两天,语文老师因为查出胃癌晚期,需要入院治疗。我呆呆注视着手里捧着的,提前预定很久的蛋糕,选择把它摔个稀巴烂,就像我一直想做的那样。第一次觉得认命也没什么不好,灾星是没办法过一个完整的生日的,对此我有了最清晰的认知。

      我曾偷偷打听到语文老师住的哪家医院,然后翘课一个人悄悄跑进医院里偷偷瞅两眼。我的语文老师是个正直的好人,每当那个该死的物理娘炮老师当面刁难我的时候,都是她言辞激烈的把我拉到她的身后,为我据理力争。

      而就是那两眼,瘦弱的身躯,毫无血色的皮肤成为了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画面。我的语文老师已经被病痛折磨的没办法在把我挡在身后保护我了。她就躺在那里,现在,她连抬手都费力。

      我满心怨恨的想着,谁让你离我那么近的呢?这下好了吧,遭报应了吧。你就应该看不见我,因为其他人都是这样对我的,他们就能健健康康的活着。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黄铜胆瓶里那个被渔夫放出来的恶魔,在瓶子里发誓要给救他的人带来死亡。语文老师成了渔夫,而我这个魔鬼的化身,正在对她实以谋杀之刑。

      后面的事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就如同现在我却连语文老师的姓名都想不起来一样。

      “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张楚岚,你现在还觉得和我沾边是正确答案吗?”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盯着水面,发现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颤抖。张楚岚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水壶,又给我续了半杯热的。

      “所以,”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嘶吼的回忆从未被提及,“Perle。是珍珠的意思,对吧?”

      我注意到他放下手机的动作,扯着嘴:“比那要好听多了。”

      我没动。张楚岚也没动,他背后的窗户玻璃即使擦了也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天光都是浑浊的,把他和他身后那些狰狞的纹身图样一起,泡在一种陈旧的色调里。

      这地方比他学生时代寄人篱下时的那个小杂物间好不了多少,这让我不经意间回想起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总是跑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喘息休息。

      这个门店是通间,前面是纹身的工作区,机器和颜料散乱放着;后面用一道褪色的门隔开,用作杂货间。空气里有浓重的混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气味,不是什么Tiffany蛋糕的甜香。

      “你这店,”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哑,“怎么选的这地方?跟个地下窝点似的。”

      张楚岚起身,从墙角提起一个锈迹斑斑的电热水壶,去后面接了水,插上电。壶底接触不良,滋啦冒出几点蓝火花。他熟练地拍了两下,才响起沉闷的加热声。“便宜。”他言简意赅,走回来,靠在满是划痕的工作台边,“而且安静。”

      安静?隔壁隐约传来夫妻的争吵和小孩的哭闹,楼上是永远不停的麻将声。在这里,你烂掉,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我挑挑眉,又问他:“你这种好学生怎么会开纹身店?”

      张楚岚背对着我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转过来,他的侧脸在浑浊光线里像一帧定格的老照片。他看着我,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点,仿佛穿透我在看后面墙上某块污渍。良久,他眨眨眼,那层空洞才像幕布一样落下,他说:“大概是为了想纹一只蝴蝶吧。”

      文化人都得会讲哑谜是吧!我冷哼一声,提起包就走。今天已经待的够久的了,是时候不用说再见了。

      可还没等我开口,张楚岚忽然抢先对我说:“你上次摔倒的时候,包里有只口红滚出来了,我带回去了,你有空下次再去拿吧。”

      我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哪支口红了,大发慈悲的摆摆手:“送你了。”

      “那也没人教我怎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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