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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伪忠 “陆知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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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科大楼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整栋楼充斥着审讯室的压抑气息,桌椅冰冷,文件堆叠,往来的特务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懈怠。
自从全城清剿行动落地,这里便成了整个租界最窒息的牢笼,而执掌牢笼生杀大权的人,则是手握实权、坐镇中枢的陆知珩。
顶层督办办公室的房门敞开着。
日军驻沪宪兵队大佐佐藤,正站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桌面上厚厚一叠清剿汇总名单,神色满意。
陆知珩立在一侧,身姿挺拔笔直,一身深色制服熨帖规整,眉眼覆着一层冰冷的淡漠,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他全程垂眸听着,姿态恭谨有度,却不显卑微怯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桑,这次的肃清行动,做得非常完美。”
佐藤合上文件,抬眼看向身侧的青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三日时间,端掉三处地下联络据点,抓捕潜伏人员二十七名,斩断租界大半地下情报脉络。你的执行力,远超沪上所有官员。”
周遭站着的几名日军副官纷纷侧目,眼底皆是认可。
近期沪上地下组织活动猖獗,屡次破坏日军布防计划、截取军务情报,高层施压良久,始终无法彻底清剿。直到陆知珩执掌特务科大权,一切僵局尽数打破。
面对日方高层的夸赞,陆知珩神色未起半点波澜,语调平稳无波。
“分内职责。”
“效忠日军驻防部,肃清租界反日势力,本就是特务科的核心要务,学生不敢居功。”
佐藤闻言大笑两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过谦逊了。沪上一众官员,皆是敷衍度日、阳奉阴违,唯有陆桑,真心为大东亚共荣效力。”
“此前我尚且对你心存疑虑,如今看来,是我多虑。”
他侧身指向窗外整片租界街区,语气郑重。
“接下来,沪上租界所有肃清工作、人员审讯、街巷排查,我全权交由你负责。特务科所有人力、军械、审讯资源,任由你调度,无人可以干涉。”
“我会向上级报备,给你破格晋升,总领沪上治安谍报所有事务。”
重磅权限落地,在场所有日军人员皆是震动。
这意味着,陆知珩彻底摆脱了受制于人、被日方监视制衡的处境,一跃成为沪上伪政府最核心的掌权者。
陆知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转瞬便被温顺恭谨的神色掩盖。
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多谢佐藤大佐信任,知珩定不负重托,彻底肃清租界残余隐患,保沪上秩序安稳。”
“很好。”佐藤颇为满意,“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后续审讯务必从严,务必撬开所有被捕人员的嘴,挖出地下组织的核心脉络。”
“我明白。”陆知珩应声。
佐藤不再多留,带着一众副官转身离去,厚重的皮鞋声渐行渐远,空旷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的抓捕名单,二十七名基层人员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列,刺眼又沉重。
门外传来下属小心翼翼的汇报声。
“处长,二十七名被捕人员全部关押完毕,审讯室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开审。另外,今日排查全程结束,未发现地下组织核心人员踪迹。”
陆知珩垂眸,语气淡漠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暂缓审讯。”
下属一愣,满脸错愕,连忙开口追问:“处长?佐藤大佐刚刚特意叮嘱,要求立刻从严审讯,连夜撬取情报……”
“我需要你教我做事?”
陆知珩抬眼,目光锐利如刃,淡淡扫过去。
那一眼压迫感极强,瞬间让下属噤声垂头,不敢多言半句。
“是属下多嘴。”
陆知珩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步步缜密。
“所有被捕人员,单独关押、隔离看守,不许动用重刑私自审讯,更不许任何人靠近囚室。”
“每日只做常规盘问,记录表层口供,拖延审讯进度,对外统一报备:人员嘴硬顽固,暂无有效突破。”
下属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这截然相反的指令。
白日里他亲眼所见,这位处长杀伐果断、手段狠厉,对地下势力毫不留情,不惜一切代价清剿据点、抓捕人员。
可转瞬之间,却又下令保全这些人的性命,刻意拖延审讯。
“处长,这……这不符合日军的指令,若是被佐藤大佐察觉,我们难辞其咎!”
陆知珩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而沉。
“我是特务处处长,沪上审讯调度,我说了算。出了任何差错,我全权担责,无需你多虑。”
“照做即可。”
“是!”下属不敢违抗,只能应声退下。
办公室彻底归于寂静。
陆知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灯火璀璨、实则满目疮痍的沪上租界,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心绪。
二十七名浅层同志,三处外围据点。
陆知珩眸光沉沉,心底冷静复盘所有布局。
如今权限在手,特务科、巡捕房、日军布防,尽数入他掌控。
内鬼藏在高层,蛰伏数年,搅动风波,泄露情报,致使多处据点暴露。
而他,终于有机会撕开伪装,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毒瘤。
片刻后,他整理好周身神色,再次覆上冰冷疏离的假面,推门走出办公室。
“备车。”他淡淡开口,“去城中报社。”
下属愣了一下:“处长,夜色已深,报社早已停刊闭店,今日并无巡查任务。”
“私事。”陆知珩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解释。
他要见一个人。
解柏知。
夜色笼罩街巷,晚风微凉,街道上特务巡逻往来不断,戒严氛围浓重。
城中报社临街而立,早已结束一日工作,大门紧闭,院内灯火微弱安静。
解柏知没有躲藏在小院,谨遵解忱冬的叮嘱,以报社职员的身份正常留守,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攥着钢笔,心神始终纷乱难平。
白日里小院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陆知珩的隐忍、牺牲浮棋的残酷、内部藏有内鬼的真相,压得他心口发沉。
爱恨、怨怼、心疼、困惑,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拉扯得他心神俱疲。
他正低头整理纸笔,试图平复心绪,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停车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掌权者的压迫感。
解柏知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报社大门被人推开。
陆知珩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制服笔挺,周身散发着官场与杀伐淬炼出的冷冽气场。
昏黄灯火落在他身上,衬得眉眼清冷淡漠。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解柏知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怒意与隔阂,所有的纠结心软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排斥。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紧绷,带着克制不住的讥讽与冷怒。
“陆处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刻意加重了“陆处长”三个字,疏离得满是敌意。
眼前这个人,是亲手端掉据点、抓捕同志、残害同胞的刽子手,也是整个沪上地下组织最忌惮和痛恨的存在。
陆知珩缓步踏入屋内,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恼怒和辩解,淡淡看着他。
“留守报社?”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倒是胆子很大。”
解柏知冷笑一声,步步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句句带刺。
“托陆处长的福,全城戒严,遍地抓捕,我这条侥幸没死的命,自然要好好留着。”
“怎么?今日清剿得不够尽兴?抓的人不够多,特地过来寻我,打算把我也关进审讯室?”
面对他尖锐刺骨的质问,陆知珩神色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起伏。
“我若要抓你,你活不到现在。”
解柏知心头一震,怒意更盛。
“所以我还要多谢陆处长手下留情?多谢你留我一命,留着我继续看着你效忠日军、屠戮同胞?”
“解柏知。”陆知珩微微蹙眉,语气沉了几分,“你不懂局势,不必妄加评判。”
“我不懂?”解柏知语气急促又悲愤,“我亲眼看着同志被捕、据点被毁、家人离散!我亲眼看着你为日军鞍前马后,杀伐决绝!”
“数十条人命,在你眼里只是可以舍弃的浮棋?只是你博取日军信任的筹码?”
“你口口声声的大局,就是用无辜同志的鲜血,铺你的升官之路吗?”
积压了整日的情绪尽数爆发。
陆知珩静静看着他失态激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隐忍。
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辩解。
“我无需跟你解释。”良久,陆知珩缓缓开口,语气冷硬,“你只需安分守己,待在报社,做好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解柏知死死盯着他,“我该做的,是记录你的罪证,是揭露你叛国的行径,是救回被你抓捕的同志!”
“陆知珩,你夜里睡得安稳吗?面对那些被捕受刑、流离失所的同胞,你当真毫无愧疚?”
陆知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白。
愧疚如何,无愧又如何?
身处无间地狱,行走刀锋之上,他早已没有资格谈心安。
“愧疚无用。”他抬眼,目光锐利而清醒,“乱世之中,唯有胜负,唯有大局,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你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成全你的布局?”解柏知嗓音发哑,“那些同志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博弈的棋子!”
陆知珩沉默许久,喉结轻轻滚动,吐出一句极轻极沉的话。
“我比任何人,都不想他们牺牲。”
只是别无选择。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千言万语,万般苦衷,终究不能对外人道。
解柏知只当他是敷衍的托词,眼底寒意更浓。
“陆处长若是无事,便请离开。报社容不下卖国求荣的人。”
陆知珩没有走,目光扫过报社屋内,淡淡追问:“近日可有人联系你?陌生面孔、异常打探,或是私下传讯之人?”
解柏知心头一凛,瞬间警惕。
他立刻反应过来,陆知珩是在查小院、查同伴、查忱冬的踪迹。
他瞬间收敛情绪,语气冰冷抗拒:“没有。我只是普通报社职员,从不参与军政之事,无人联系。”
陆知珩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戒备与隐瞒,眸光微深,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早已猜到解柏知会闭口不谈。
“最好如此。”他淡淡开口,“近日租界排查极严,特务科全城布控,但凡有半点异常,即刻彻查。”
“安分待着,不要私自联络、不要贸然行动,保住你自己,就是帮我,也是帮组织。”
“我的事,不用陆处长费心。”解柏别过目光,不愿再看他一眼,“你只需继续做好你的伪职,继续你的清剿大业即可。”
陆知珩看着他满心隔阂、全然不信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沉沉的无力。
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
误解早已根深蒂固,血海深仇摆在眼前,无人愿意相信一个满身污名的刽子手。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叮嘱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近期不要外出,不要救人,不要冲动。静待局势变化,一切隐忍为先。”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开。
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决绝又孤冷。
房门被风吹动,轻轻合上。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解柏知僵在原地,心口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恨意真切,困惑真切,那藏在冷漠之下的隐忍与温柔,亦真切。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呢喃,满是苦涩。
“陆知珩,你到底是恶人……还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