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怜贵妃 神女垂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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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显吗？”鸣玉笑道，“自然是让她与爹爹一道来这山中玩沙包呢。”
林效的心沉下来，恐惧感遍布了全身，他不敢想象若是女儿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你一副什么表情？”鸣玉挑眉。
“难道这几日对你那宝贝女儿忽冷忽热的不是你？怎么到生死之间反而护犊情深了起来——难不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监视我！”林效咬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魏监正。怎么，只许你在京城兴风作浪，不许旁人还以彼身？”
林效哑口无言，这女孩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高些，他不得不继续亮出筹码。
“小姑娘，你说对了一句话，这里是京城，就算你手眼通天，遇见天家在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下只是一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自然无人在意安危，可闻意是大长公主独女，皇家如今唯一的子嗣，你这样不计后果的冒犯天家，就不怕圣上治你五马分尸之罪吗！”
“那便试试。”
一道男声从许鸣玉身后传来，屋外，许闻铮缓缓掀开门帘，露出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出众面孔，身旁薛幼安与他并肩而进。
“看看是她先死，还是你女儿先死。”许闻铮波澜不惊的说。
“你！”林效又惊又怒。“许闻铮，你几次三番为难于我，到底要干什么！”
许闻铮缓缓笑了：“只是有一些陈年旧事，想找驸马大人请教一二罢了。”
他微微转头，许鸣玉会意，与薛幼安对视一眼，相携退出了房门。
待门完全关上，房中的最后一缕阳光也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许闻铮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回音。
“林效，当年怜贵妃身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效浑身泄了劲，只靠身后的墙来维持着姿势。
“……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黑暗中，思绪，被拉回到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
林效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琼林宴上。
二十五年前，他不过弱冠，得中探花，被先帝下旨赐婚。
才貌双绝的探花郎，自然配得琴艺出众的长公主。
林效性情洒脱，公主也落落大方，两人对彼此都极为满意，于是便当场应下。
他随即被众人恭维，在殿上被灌了好一通酒。觥筹交错间忽觉无趣，便一个人跑出来透气。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观赏着宫中的琼楼玉宇，眼花缭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湖心的一座小亭。
隔岸的花开的甚好，他正眯着眼观赏，忽然一道倩影闯进他的视线。
那倩影步履轻盈，窈窕生资，顾盼间鬓边垂丝，好不让人怜惜。
林效几乎看呆了。
猝然，那女子转身朝湖心望来，与他视线相接，林效忘了呼吸，这满园春色不及她回眸一刻。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与花丛遥遥相望，脑中却只剩下那惊鸿一瞥。事后他努力回想女子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看清那一双眸若秋水，笑眼含露。
见那伊人转身离去，他情不自禁抬脚欲追。
然而还未动作，便听到一声清脆郎音：“母妃快来！这边的花甚是好看！”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飞奔而来，生的唇红齿白，身姿敏捷。
他跑过来挽着女子的臂弯，要引她前去。
“殿下，不得胡闹！娘娘如今怀着身孕，需万分小心。”
银盘轻斥道。
许闻铮歉意的吐了吐舌头，乖巧的扶着女子慢慢向外走。
母子相依而行，走入了春光。
只余湖边一人耳。
……
回忆的阀门一旦开启，便如洪水般难以遏制，林效又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宫中这几日的情报出了纰漏，需尽快解决，林效便亲自扮成内侍潜入后宫。
待诸事完毕，他正欲出宫时，前方转角处缓缓驶来了贵人车架。
来不及多想，他当机立断抹了些污泥在脸上，面朝宫墙面壁而跪。
冰天雪地的，对于路边这些犯错的太监，贵人们只觉晦气，不会多看的。
林效想着，默默忍受膝下刺骨寒冷。
然而事与愿违，车架竟在他身后停下了。
正当他脑中闪过数个解脱之法时，一双珍珠绣鞋出现在他的视线。
花香扑鼻，林效似有所感，呆呆的抬起头。
他又看见了那双日思夜想的盈盈笑眼。
“为何在此跪着？”怜贵妃语调轻柔。
林效愣愣的回道：“奴婢手脚笨拙，摔坏了主子的器物。”
他看到那双美目中出现一丝怜惜。
怜贵妃抚了抚他的发顶：“可怜的孩子。银盘，娶我手炉来。”
银盘应声。
怜贵妃此时已经显怀，腹部微微隆起，小心翼翼的弯腰将手炉递给他：“将这手炉藏于袖间罢，天寒地冻，切莫伤了根本。宫内规矩森严，往后需多加留心。”
不知是因大雪纷飞，还是林效的眼眶湿润了。他感到天地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皆是虚幻，只剩那一双惹人怜爱的眼睛。
车架渐渐远离了。
他本应快速出宫，此刻却丢了魂般在宫道上跪到双腿麻木，大雪渐渐落满了他的肩头。不知过了多久，当手中的暖炉最后一丝温度消散，他才回过神来。
林效踉跄的起身，失衡间手炉滑落。他毫不犹豫的跪下去捡，却发现手炉的炉围藏着夹层，取出是一小袋银钱。
……
林效靠着墙，微微笑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双手在回忆中变得温暖，蜷缩手掌，好似还能感受到手炉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他不肯示于人前的，深埋在身体内的另一颗心脏。
一颗纯洁无瑕，被繁华和白雪覆盖的跳动不止的心脏。
然而许闻铮没有让他沉浸在美梦中太久，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沙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绣着的“意”字，只感觉如鲠在喉。
“如何，想到了吗？”许闻铮语调阴冷。
林效骤然回神，撞上了许闻铮冰冷的眼神。
不，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用这双眼睛……
林效不自觉的摇头，眼神布满绝望，他拼命反抗，然而回忆是不饶人的。
——“公子，这些是今日需送进宫的物品，您过目。”
林效接过下属托盘上的一应物品，翻看着。
“这是传往坤宁宫的书信，这是江南进贡的正山小种，要送往御书房的……此外还有药品若干：活血化瘀、跌打损伤、迷粉之类。”
“嗯。”林效查看无误，便给了下属令牌，叫他秘密交接于与宫内。
他每日都要经手宫中的诸多事物，这寻常任务自然不会引他注意。
他那时不会料到，这随意递出的物件会使他往后余生都身在炼狱、悔恨萦骨。
怜贵妃是在第二日难产而死。
电闪雷鸣间，内侍快速报向宫外的林效，待他说完后，林驸马没有任何表情，
“你再说一遍。”他轻声道。
内侍复述道：“禀驸马，今日怜贵妃生产时出血过多，母女都未能保住。”
“轰隆——”宫墙外雷声大作，林效脱力靠在墙上，觉得这闪电生生把他劈成了两半。他恍惚间看到那双顾盼皆怜的美目痛苦挣扎的闭上了眼，流出两行血泪来。
林效荒唐的笑起来。
“出血过多……是那日，那包活血化瘀的药……”
“……是我害死了怜贵妃！”
“是我……杀了她。”
“……”
雨夜里，林效夺马而去，在夜里发了疯的跑。
到了王府门前，他因地滑积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瞬间擦出伤口渗了血。但他丝毫不顾血污，跌跌撞撞闯进了王府。
“相爷！”
“为何要杀她！相爷！她是无辜的……”
“她没害过任何人！凭什么死的人是她！相爷……相爷！”
“她是无辜的……”
林效泪水横流，双目充血，已经没了丝毫仪态。
“砰”的一声，他第一次在王相面前摔了茶杯，茶水四溅，弄湿了王相正在看的奏折。
王相终于抬起眼，面色无波的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林驸马，你逾矩了。”
林驸马……
驸马……
直至半夜雨渐渐停了，林效才如游魂一般回到公主府。
一进府，便看到府中下人们欣喜的迎上来，个个面露喜色。
林效恍惚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所谓。
管事笑开了花：“恭喜驸马，贺喜驸马！今晚长公主用膳时忽的作呕，请来府医诊脉，已确认有喜了！”
看着面前众人张张合合的唇形，林效却什么也听不到，他茫然的转向站在廊下披着狐裘的许昭弦，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搭在小腹上的手。
他穿过众人走到公主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夫君，我们有孩子了。”许昭弦赧笑。
孩子？什么孩子？
林效顿觉天旋地转过，不知身在何处，他气血翻涌，竟生生吐出一大口血。
众人都慌乱惊叫起来。
林效向后昏倒，意识昏沉间，又看到了那双流着血泪的眼，这次美目里透露出的不是痛苦，而是微微的怜悯。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林效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待他转醒使，已是月上梢头。
他向来不喜有人打扰，因此侍从们都在房外守着。
午夜子时，寂静无声。
他颤抖的撑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底下压着银盘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怜贵妃研求多日，欲命名小公主为许闻意。
林效握着这张字条，在桌边枯坐到天亮，没人知道他这一夜都想了什么。
待日出东方时，他把字条塞进了嘴里咽下，灌下了一整壶凉茶。
……
至此，回忆之门沉重关上，他与她的所有交集便结束了。
林效颓然的垂下眼，掩盖住了眼里的泪光。
他张了几次嘴，最终妥协。
“当年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怜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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