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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水沉舟 仙门如今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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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如今流传着关于黑水渊的“三不近”:
一不近:月圆之夜不近
月圆时,深渊会“涨潮”。不是水涨,是魔气涨,浓到凝成实体,像黑色的海啸冲出渊口,席卷方圆百里。曾有三个小宗门建在附近,一夜之间,连人带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不近:婴啼之时不近
渊虫死前的啼哭,若是密集到某个程度,说明谢否在“进食”——他在用闯入者的血肉魂魄,喂养深渊。此时靠近,会被当作“食物”一起拖下去。
三不近:见白衣者不近
若在深渊附近见到穿白衣、提长剑、形单影只的修士——尤其是气质清冷、眉眼如画的那种——立刻远遁,头都不要回。
“因为,”逃出来的探子颤抖着说,“主上会把他……错认成那个人。”
“然后你就会看见,整个黑水渊……活过来,去‘挽留’他。”
“被挽留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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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句话,是夜忘忧说的。
红莲谷少主曾受谢否之邀,踏入过黑水渊深处一次。回来后,他闭关三日,出关时只对心腹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魔域。”
“那是谢否的‘心’,剖出来,摊开在地上,让你们看的。”
“你们看到的深渊、黑水、骨鸦、影藤……都是他心里的东西。”
“恐惧,孤独,怨恨,疯狂……还有……”
他没说完。
所以讨魔大军集结时,夜忘忧没有去。
他站在红莲谷最高的火山口,望着黑水渊的方向,轻轻摇头。
“一群傻子。”
“你们要讨伐的,根本不是一个魔头。”
“是一个……”
“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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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
“话说那黑水渊,可不是一般地界儿!”
茶楼里,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说书人是个山羊胡老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三个月前,蜀山玄诚真人率八千剑修,布下‘九霄诛魔阵’,金光罩顶,剑气冲霄——结果呢?离渊口还有三里,阵中三千把飞剑突然调转剑尖,齐刷刷朝着自己人捅!哎哟那场面,血雨腥风啊!”
座中有人抖了抖。
“两个月前,蓬莱苏仙子不服,炼了七七四十九颗‘破瘴丹’,说是服下后百毒不侵。好家伙,她领着三百药修摸到渊边,丹刚吞下去——”
老头故意顿住,吊足了胃口。
“怎么了?”有人急问。
“那丹药……活了!”老头瞪圆眼,“在肚子里抓心挠肺地挠!三百药修满地打滚,自己把自己肠子都抠出来了!最后是苏仙子当机立断,一剑剖腹,才把丹药精掏出来——嚯,您猜怎么着?那丹药精长着谢否的脸,还在笑呢!”
满堂倒吸冷气。
“上个月,昆仑那位闭关百年的小道长,请出镇派之宝‘天机盘’,说要推演黑水渊命门。”老头声音压低,“推了三天三夜,小道长忽然七窍流血。
茶客们鸦雀无声。
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道:“现如今,九州仙门再没人提‘讨魔’二字了。为啥?因为——”
他敲敲醒木:
“那已经不是‘渡厄宗弟子谢否’了。”
“那是‘妖王’谢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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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渊外围五十里,仙门设了十二道哨卡。
我是第七哨卡的老兵,姓陈,在这儿蹲了八十九天。
说是“守渊”,其实就是等死。
上头让我们每天记录“渊象”——什么时辰起风,什么时辰有怪声,什么时辰……死人。
对,死人。
第一天,第一哨卡的张老三值夜。子时,渊里飘出来一团黑雾,雾里有女人唱歌。张老三提着剑出去看,再没回来。天亮时雾散了,哨卡门口摆着个东西——张老三的头,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塞满了黑水渊的泥。
第二天,第三哨卡的李瘸子不信邪,说肯定是幻术。他带着三张镇魂符摸过去,刚到渊边,地底下突然伸出无数只手——不是骷髅,是活人的手,白白嫩嫩,还涂着蔻丹。那些手把他拖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等等!我还没娶媳妇儿——”
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天轮到我们第七哨卡。
老王尿急,不敢去茅房——茅房离渊口近。他躲在哨塔后面解决,刚解开裤腰带,地上突然裂开道缝,缝里探出根藤蔓,翠绿翠绿的,顶端还开着朵小红花。
老王愣了愣,伸手去摸。
藤蔓“嗖”地缠住他手腕,猛地一拽——老王整个人被拖进地缝,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地缝合拢前,我们听见底下传来咀嚼声,咔嚓咔嚓,像在啃脆萝卜。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哨卡附近解手。
也再没人提“诛魔”。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黑水渊磕三个头,烧三炷香,心里默念:妖王大人行行好,今天别挑我们哨卡。
真的,不丢人。
你是没瞧见——上个月洛云琅琊王氏不信邪,派了支嫡系精锐,说是要“要为清珞小姐报仇”。一百零八人,披麻戴孝,浩浩荡荡。
他们走到离渊口还有五里地,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天真的黑了——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绿眼睛,骨鸦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天再亮时,地上只剩骨鸦啃噬殆尽的同门尸骨。
王氏的家主当场吐血昏死。
从那以后,连最激进的琅琊王氏,也闭口不提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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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黑水渊往东八十里,按理说该受波及,可这三个月,村里反而太平了。
以前常有妖兽下山吃人,现在一只都没了——全往西边跑,像逃命似的。
我爹说,因为西边来了个更凶的。
村里的老人开始供奉“谢老爷”。不是庙,是在村口老槐树下摆个香案,供三碗白米,一碗清水。初一十五磕头,嘴里念叨:“谢老爷行行好,护佑一方平安。”
我问爹,谢老爷是谁?
爹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西边:“一个可怜人。”
我不懂,杀人如麻的魔头,怎么可怜了?
直到上月十五,月圆之夜。
我半夜尿急,爬起来去茅房,看见西边天上一片血红。不是晚霞那种红,是血那种红,浓得发黑笛子。血红里有个白色人影,站在渊边,背对着我们村。
他在吹笛子。
我听不清调子,但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吓的,是……难受,心里像被掏了个洞,空空地疼。
第二天,村里下了场雨。
雨是黑色的,落地不湿,凝成一颗颗小珠子。我捡了一颗,对着太阳看——珠子里面,有个人影在舞剑,白衣翻飞,好看极了。
王瞎子说,那是“忆雨”。
“谢老爷想谁了,渊里就下这样的雨。”王瞎子摸着我的头,“每一颗雨珠里,都是他忘不掉的从前。”
我把珠子收在贴身的荷包里,没告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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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卖消息的,这三个月,最紧俏的货就一种——谢否的日常。
不是他杀了几个人、炼了什么邪功,是他今天做了什么。
比如:
“寅时三刻,谢否坐在渊边,对着东边看了两炷香——东边是青鸾峰方向。售价:五十块上品灵石。”
“午时,渊里飘出一盏白色孔明灯,灯上画着枝梅花——百年前,青鸾峰后山有片梅林。售价:八十块上品灵石。”
“酉时,骨鸦叼回件东西,谢否看后当场捏碎——那是林明沅大婚时的请柬副本。售价:一百块。”
买主五花八门。
有仙门派来打探虚实的探子,有想借机攀附的魔道散修,还有……一些奇怪的人。
比如上月有个蒙面女子,出价一千灵石,只问一个问题:
“他哭过吗?”
我给了她最新的消息:三天前,谢否在渊心殿独坐,桌上摆着半块碎玉佩。他盯着看了半夜,最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厉害。
但没出声。
那女子听完,沉默很久,丢下灵石走了。我瞥见她转身时,面纱湿了一小片。
最离谱的是昨天,来了个穿蓬莱道袍的小弟子,掏空家底凑了五百灵石,红着眼问我:
“谢否……可曾提过‘苏茯苓’三字?”
我翻遍记录,摇头。
小弟子瘫坐在地,又哭又笑:“太好了……师姐……师姐没被他记住……”
疯了吧都。
但我理解。
当一个人强到让你连恨都不敢恨时,你就会开始琢磨他——琢磨他的喜好,他的软肋,他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放过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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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谷,焚心殿。
夜忘忧斜倚在王座上,听着下属汇报各派动向,唇角勾着讥诮的弧度。
“蜀山闭山,蓬莱封谷,昆仑封盘,王氏缟素……”他捻着指尖一缕红发,“三个月前还喊打喊杀,如今倒学会装死了。”
心腹魔将低声问:“少主,我们是否要趁机……”
“趁机什么?吞并?扩张?”夜忘忧笑出声,“你们是不是觉得,谢否疯了,就好欺负了?”
殿内一片死寂。
“告诉你们,”他坐直身子,眼底没有半分笑意,“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清醒的敌人。”
“是疯了的病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黑水渊方向。那里永远笼罩着黑雾,像九州大地上一个溃烂的伤口。
“仙门那些蠢货,以为谢否是‘魔头’,是‘妖王’。”夜忘忧轻声说,“他们错了。”
“谢否,是病灶。”
“是这修仙界烂到根子里,长出来的一个脓包。”
“你们现在看到的黑水渊——那些骨鸦,影藤,回音壁——不是他的力量。”
“是这世道欠他的债,如今……他还回来了而已。”
他转过身,红裙在殿内曳出一道火光:
“所以别去招惹他。”
“让他疯,让他闹,让他把该杀的人都杀干净。”
“等他把这脓包挤破了……”
夜忘忧微微一笑,笑容冰冷:
“我们再来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