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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魔令 剑尖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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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上最后一滴血,终于坠落。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尊,你今日穿这身喜服……真好看。”
林明沅的指尖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满殿的尸体还在无声地注视——掌门的,岳丈的,清珞化作的那捧尘,三百宾客的,都在看。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否笑了。
他抬手,用剑尖轻轻挑起林明沅喜服上绣着的金色鸾鸟,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因为我不喜欢红色。”
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天真:
“除了你身上的血。”
林明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所以你要杀了我?”
“杀你?”谢否低低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师尊,我怎么会杀你?”
他忽然凑近,呼吸几乎要喷在林明沅脸上:
“我只是在想……若是把这满殿的红绸都换成你身上的血,这场婚礼,会不会更配你?”
剑尖轻轻划过喜服的衣襟,布料应声而裂,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
“你看,这样就好多了。”谢否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红与白。”
林明沅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抵在胸前的剑刃。锋利的剑锋割破掌心,鲜血涌出,顺着剑身滑落,与剑上原有的血混在一起。
“谢否。”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疯?”谢否的笑容越发灿烂,“师尊,你错了。”
他忽然用力,将剑往前送了一寸。
剑尖刺破中衣,抵上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林明沅浑身一颤。
“我只是……”谢否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近乎耳语,“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当年在诛仙台上对我说的话。”谢否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疯狂又破碎,“你说若有来世,别再遇见你。”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可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对。”
“与其祈求虚无缥缈的来世,不如……”
剑尖又进一寸,刺破皮肤,鲜血渗出,在素白的中衣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不如就在这一世,把所有的阻碍都清理干净。”
林明沅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他看了百年、教了百年、又亲手送上刑台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恨我。”他说。
“恨?”谢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字,“不,师尊,我不恨你。”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血腥气,也吹动谢否未束的长发。有几缕发丝沾了血,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红得刺目。
这异香。不是他的味道。
林明沅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干净得像雨后晴空,如今却盛满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他的声音在抖,“师父,岳丈,清珞……三百条命……”
“他们不重要。”谢否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谢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疯狂,没有病态,没有温柔,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洞的、机械的笑。
殿内所有的红绸,忽然齐齐燃起黑色的火焰。
没有温度,没有烟,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火焰在瞬间吞噬了整座大殿,吞噬了满地的尸体,吞噬了所有的血,所有的红,所有的过往与罪孽。
只有林明沅站立的那一小块地方,依旧完好。
谢否站在殿外的光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转身,消失在刺目的天光里。
而殿内,黑色的火焰仍在燃烧。
那些红绸,那些尸体,那些血迹,都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作飞灰,飘散,消失。
仿佛这场血色婚宴,从未发生过。
只有林明沅还站在那里。
喜服破碎,鲜血染身,手里紧紧攥着胸前那半块温热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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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门的丧钟响了七天七夜。
钟声穿透云雾,传遍九州每一个角落。三百七十二口描金桐木棺椁,沿着青鸾峰九千级石阶一字排开,白幡如雪,遮天蔽日。
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林明沅跪在最前方那口空棺前,棺内只放着一件染血的喜服,和一把碎成齑粉的凤冠。他已经跪了三日,不进水米,不言不语,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下一片青黑,深得骇人。
直到第四日清晨,山门外云舟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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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问剑峰。
“啪——”
紫檀木案几应声而碎。
须发皆白的老者一掌拍下,震得整座大殿都在摇晃。他面前悬浮的水镜中,正映出青鸾峰大殿的惨状——血浸透了每一块地砖,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那张“鸾凤和鸣”的金匾斜挂在梁上,被血染得看不清字迹。
“竖子敢尔!”老者目眦欲裂,“我蜀山七十二代长老,竟、竟……”
他说不下去了。
水镜画面一转,定格在那位白须长老滚落的头颅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的光,是剑锋的冷芒。
“传令。”老者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蜀山所有结丹以上弟子,即刻集结。”
“此仇不报,蜀山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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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药王谷。
药君陨落的消息传来时,谷中所有炼丹炉的火,同时熄了。
三百丹童跪在药君殿前,哭声震天。殿内那尊传承了千年的八宝琉璃鼎,鼎身上的光泽一寸寸黯淡下去——那是本命丹炉与主人神魂断绝的征兆。
一位青衣女子缓缓走出殿门。
她是药君唯一的亲传弟子,素手仙医苏茯苓。平日里温婉柔和的脸上,此刻结满寒霜。
“师父临行前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哭声,“此去贺喜,三日内必归。”
她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碎裂的玉简。
那是药君的本命玉简,此刻碎成了十七八片,每一片的断裂处,都残留着凌厉的剑意——魔气森然,杀意凛冽。
“此剑意,出自何人之手?”苏茯苓问。
一位侥幸逃生的蓬莱弟子伏地颤抖:“回、回师姐……是、是谢否……渡厄门青鸾峰那个堕魔的弟子……”
“谢否。”苏茯苓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好,很好。”
她转身,面向谷中所有弟子:
“传我令,药王谷封谷七日。”
“七日后,所有金丹以上弟子,随我出谷——”
“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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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天机阁。
掌教的尸体被白布盖着,抬进大殿时,满堂寂静。
昆仑修的是天道,掌的是天机。可没有一个人算到,掌教会这样死——死在别人的婚宴上,死在一场与他毫无干系的屠杀里。
一位少年模样的道人缓缓掀开白布。
他是掌教最小的师弟,闭关百年,今日方出。看着师兄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看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师兄啊师兄,”少年道人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张灰败的脸,“你算了三百年天机,可算到自己的死期?”
无人应答。
少年道人直起身,袖袍一甩,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开天机盘。”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算一算,这个谢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到底该、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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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宗琅琊脉,王氏宗祠。
族老们跪了一地。
最上首的那位老者,须发皆抖,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清珞……我的清珞……”
他闭上眼,老泪纵横。
“她才十七岁……才十七岁啊……”
满堂啜泣。
忽然,祠堂门被推开。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女踉跄着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灵前。
是王清珞的庶妹,王清霜。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此刻却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族老:
“爷爷,姐姐不能白死。”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可眼神却出奇地坚定:
“琅琊王氏传承千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姐姐是嫡女,是未来的青鸾峰主母,她死在谢否剑下,死在那场婚宴上——这不仅是杀人,这是踩在我们王氏脸上,踩在所有仙门脸上!”
族老们面面相觑。
王清霜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孙女愿随仙道盟出征,不斩魔头,誓不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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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渡厄门青鸾峰。
山门外,云舟如蝗。
蜀山的剑修脚踏飞剑,剑气冲霄;蓬莱的丹师袖藏百毒,药香弥漫;昆仑的道士手托罗盘,天机隐现;王氏的族人披麻戴孝,悲愤冲天。
还有南宫家,慕容家,百里家……九州仙门,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全都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将整座青鸾峰围得水泄不通。
林明沅终于从灵前起身。
他换下了那身血污的喜服,穿回素白的道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一步一步走出山门,走向那数以万计的修士大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同情,怜悯,愤怒,探究……什么样的都有。
林明沅在阵前停下,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几位掌门身上。
“诸位,”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蜀山那位白须老者——如今已是代掌门的玄诚真人,率先踏出一步:
“林峰主节哀。但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为吊唁,只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诛、魔。”
话音落下,身后万人齐声:
“诛魔!诛魔!诛魔!”
声浪震天,山峦都在摇晃。
林明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呼喊声渐渐平息,久到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瞬间消融。
“诛魔?”他重复这两个字,“好啊。”
“诸位请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悲痛,看到林明沅歇斯底里要亲自手刃仇人——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玄诚真人皱起眉:“林长老,你……”
“我如何?”林明沅打断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我该痛哭流涕,跪求诸位为我报仇?还是该披麻戴孝,亲自提剑去杀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义愤填膺、誓要诛魔的仙门领袖,看着他们脸上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愤,看着他们袖中暗藏的符箓、法宝、以及……各自的心思。
然后,他转身,朝山门内走去。
“诸位自便。”他的声音飘过来,像一阵风,“只是提醒一句——”
他停在门槛前,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百年前,谢否只是我座下一个金丹弟子。”
“如今他一人一剑,屠了渡厄宗满门。”
“诸位此去……”
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可要,小心了。”
话音落下,山门轰然关闭。
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讨伐声,都关在了门外。
而门内,林明沅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溢出来。
远处,讨魔大军已经开拔。万剑齐发,千舟竞渡,浩浩荡荡朝着黑水渊压去。
声势之浩大,百年未见。
可林明沅知道——
那黑雾深处,等着他们的,不是魔头。
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
而他,是唯一的知情人。
也是唯一的,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