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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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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清音楞楞地看着他。
季枝时就蹲在眼前,神情认真得过分,眉眼之间没有半点敷衍与闪躲。
那就是个亡命之徒。
她缓缓吸了口气,语气一转,压低了几分:“那你更该把日子过好。”
季枝时抬眼看她。
“幕后之人分明是想利用你。”越清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没有牵挂之人,一旦事发,父皇派人来拿你,你死了,便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所有脏水都会泼在你身上。”
“百年之后,史书里只会写,你是个意图谋逆的罪人。”
“生生世世,受尽唾骂。”
她顿了顿,问得极轻,却像一把刀插在心窝上:“你愿意吗?”
季枝时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
越清音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用言语逼近,这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最是好骗。
“而那个利用你的人呢?”
“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或许还能安安稳稳活一辈子。”
“甚至,受尽敬仰。”
她目光直直压下来:“你甘心吗?”
季枝时喉结滚动,刚要出声。
“回答我。”
越清音忽然拔高声调,声音在屋里炸开,“你甘心吗!”
季枝时被这一声吓得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不……不甘心。”
越清音这才缓缓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她正打算趁热打铁,顺势问出幕后之人的名字。
“可是,”季枝时挠了下头,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不甘心也没用啊。”
越清音疑惑。
“没人指使我。”他老老实实道,“是我们自己要绑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越清音伸长脖子慢慢凑近他,细细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真的?”
季枝时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却还是用力点头。
越清音这才彻底认清现实。
这人,是真的土匪。
而且,真没人指使他。
越清音脑子里那套完整的“幕后黑手—借刀杀人—政治阴谋”瞬间塌了个干净。
想到自己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义正言辞的陈词,她只觉一阵无力。
白说了。
浪费感情。
“青古!青古!”她索性抬头大喊。
季枝时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她的嘴,又不敢真的碰她,急得在原地打转,生怕这动静把寨子里的人都招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侧面掠出。
“砰——”
一只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腰侧。
季枝时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砸进柴火垛里,他抱着腰蜷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
青古已经利落地解开了越清音身上的绳索。
越清音站起身,抖了抖被压皱的衣袖,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慢悠悠走到季枝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早说你是真土匪。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口舌。”
季枝时怔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才挪了挪手,先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青古,嘴唇微微颤动,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公主向来在外是草包的名声,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透着一股锐利与沉稳,与传闻毫不相干。
越清音懒得再看他,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伸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脚踝。
季枝时仰着头,声音急得发颤:“公主殿下!”
“我有事求您帮忙!”
越清音眉头紧皱,她抬腿想挣脱开,不料季枝时的力气大的惊人,脚踝被箍得生疼。
她侧目,一个眼神扫向青古,青古心领神会,立马上前给了季枝时一脚,季枝时闷哼一声,终于吃痛松手。
越清音转头就要走。
季枝时心口发紧,他咬牙撑着身子站起,又在剧痛中失了力,踉跄一步,终究还是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下一瞬,他俯身叩首,额头撞上地面,毫不留力。“咚——”
声音在空旷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求三公主为我季家主持公道。还我爹一个清白。我爹……没有贪污。”
季枝时原以为三公主不过是个草包,容易被带偏,好利用,他要为父亲查冤。他原本想凭计谋掌控局面,可自从踏入屋内的那一刻起,便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被三公主牵着走。
现在更是彻底失控了,三公主轻巧地挣脱他的束缚,让他原本打算施展的手段彻底排不上用场。
事已至此,只能服软。
听到“季家”这两个字,让已转身欲走的越清音脚步一顿。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青古正要跟上,察觉异样,疑惑地停下脚步,看向自家主子。
片刻后,越清音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道伏跪的身影上,停留良久,语气不疾不徐:“你叫什么名字?”
季枝时仍旧跪着,没有抬头,只将背脊挺得笔直。“草民季枝时。季乘中是我爹。”
越清音眉梢微微一挑。此番她要去的清河府去年夏末便发生了重大水灾,江堤溃口,浊水倒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户部批银三十万两,用于修堤、赈粮、灾后安置。
而奉命前往清河府督查此事的,正是正七品监察御史季乘中。
可三个月过去了,清河百姓状告至京。修缮的房屋偷工减料,墙体空心,雨一冲便漏土坍塌。
皇帝震怒,下旨命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会同彻查清河赈灾一案。
结果却是季乘中私吞赈灾银两近半数。
为了平息民怨,季家被查抄。
案子最终以季乘中死于狱中画上句号。
其余季家人,被一并发配,贬为流民。
越清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季乘中的儿子。
更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
落草为寇。
她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底的情绪淡了几分。
要说她与季家,也并非全无牵连。
季乘中父子,她未曾见过,也未曾听闻。
但季家老二,季舒月,却是个极有才气的女子。
诗词清丽温润,自有风骨。
她曾几次读到对方的作品,颇为欣赏,私下还传过几封赞赏的信,为了感谢她,季舒月还特意为她送来了醉意居的糕点,两人还约定,定要一同去品尝醉意居的菜品。
后来,便是清河府贪污一案。
再后来,是季舒月离京。
彼时,越清音只觉可惜。
一代才子,终究被时局埋没。
可季乘风做出此等恶行,季舒月身为孩子又怎能幸免呢。
但出于私心,她派人送去了一百两银子,也算还了那份糕点。
那之后,她便未再关注过季家的消息。
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听见这个姓氏。
越清音的目光重新落回季枝时身上,语气缓了几分:“舒月小姐,如今如何?”
季枝时一怔,下意识抬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不明白三公主为何会突然提到妹妹。
但转念一想,舒月当年在京中颇有名声,三公主知晓她,倒也说得过去。
“舒月……如今开了学堂。”他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教些稚童,读书识字。”
越清音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底那点未散的惋惜,终于落了地。
“那便好。”
她可以怜才,可以惋惜,也可以在不触及底线的地方施以援手。
但季乘中贪污一案,是父皇亲自裁定的,铁案如山。
翻案,等同于质疑父皇,于她而言,都毫无必要,也毫无好处。
所以她不打算趟这滩浑水。
眼看那道身影就要离开,季枝时的心猛地一沉。
既然服软还是行不通,那他只能赌。
“我爹是被太子殿下冤枉的!”
“我可以助殿下扳倒太子。”
越清音脚步顿了顿,身形微微一僵。
青古立马反应过来,从身侧递来一把短刀,她伸手接过,将它握得紧紧的。转身,极具压迫感地走到季枝时面前,蹲下身,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手将短刀贴在他的脖颈上。
“你不想再多说点什么吗,”她的眼眸微眯,语气阴冷,“比如,我为什么要扳倒太子?”
季枝时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那张平日被人认为慵懒、骄纵、草包的面孔,此刻却透出锐利的光。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心跳微微加速。
越清音装做草包多年,只有青古知道她真正的目标,她甚至连母妃都没告诉。
她私下联络朝臣,暗中搜集各皇子把柄。
而太子最干净,她遍寻不得其事。若季枝时所言不虚,贪污赈灾款的正是太子,那这就是他致命的证据。
只是在这之前,她要看清楚此人到底可不可用,到底能否成为她手中的棋子,又是如何识破她的夺嫡心思。
季枝时直视她的双眼,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兴奋和好奇,还有那种只属于智者的光芒。
他知道赌对了。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勾起,忍不住笑出声:“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越清音愣了两秒,也跟着轻轻一笑,将刀交给青古,站起身慢慢向后了两步,慢慢鼓掌,居然是在试探她。
笑意褪去,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季大公子,你最好有价值。”
季枝时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袖口掏出一块通体发金的物件,轻轻晃了晃。
越清音定睛一看,雕工细腻,纹路密密麻麻,如虎筋脉般蜿蜒。
在越清音震惊的眼神中,季枝时站起身将那东西递到她手边,她伸手轻触,冰凉坚硬的金属,在边缘还有一处微小缺口。
“这是虎符。”
越清音的语气充满肯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那处缺口,是她和哥哥妹妹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时,不小心碰掉留下的痕迹,所以她敢肯定这块是真的。
可是,这块虎符本该在云初将军手里,怎么会落在季枝时这个土匪手中?
偷的?
越清音半眯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
季枝时察觉到她的防备,微微一笑,神情放松:“是虎符。既然三公主认得此物,那就好办多了。”
“三公主不是想知道,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吗?”
“这就是我带来的。”
季枝时此刻有些紧张,此招虽胜算极大,但太过冒险,只是三公主不好糊弄,不拿出来怕是她绝不肯答应。
越清音眼神微动:“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季枝时答得干脆而自然:“云初是草民母亲的闺中好友,平日与我家颇有交往,也得过我祖父的恩惠,所以,自然愿意帮忙。”
季枝时说谎了,他本想做一块仿制虎符来吓唬三公主,可因心急,将真的虎符顺了出来。没想到,这件真正的虎符,竟然派上了用场。
他看着越清音,深吸一口气,又略带几分恭敬与期待:“三公主,草民可是带了十足的诚意。”
越清音神色未动,看着季枝时手指紧握着,额角微微沁出汗珠,然后她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松快:“既如此,那便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