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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眠之夜 湖水的清凉 ...

  •   西霞十二号指尖微颤,却扬起下巴,盯着那个已经策马而去的身影。
      她的骑术不算好。在十二骑并排冲锋的那一刻,任何人都能看出她的姿势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僵硬。不是不会骑,而是不习惯这样骑。她的身体更适合踩着鼓点旋转,而不是夹着马腹冲锋。
      但她还是策马追上去了。
      她没有急着搭箭,她在等一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弓拉满,刚好够她在脱力的前一刻让箭离弦。
      搭箭、开弓、凝神屏气。
      她把弓拉得很满,满到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一箭她攒了很久,从被射中胸口的那一刻就在攒。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二箭的力气,也没有第二箭的机会。
      箭破空而去,角度太直太正,没有任何迷惑性。但速度不慢,她把这辈子能使的劲都使上了。
      十一台吉侧身,箭擦着他的袖口过去,白粉在袖边印了一道。
      他没躲利索。
      刚才那一箭的轨迹,他在侧身的那一瞬间就看清楚了,太直太老实,没有任何预判的弧度,是新手才射出来的箭。但拉弓的那双手,他在余光里看见,那双手把弓弦拉得稳极了,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比得分更重要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白印,没擦。
      十二号的手臂垂了下来,弓差点脱手,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它攥住了。那一箭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体能,她的手臂在发抖,指尖冰凉。她没再追,也追不动了。
      但她的目光还跟着那个背影。十一台吉没有回头,他的马好像慢了半拍,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敕勒部赛手看得明白,箭头纷纷避开十二号。紧跟着十一台吉的虎大、山鹰配合默契,交替防御和进攻,连连射中得分。其他赛手也三三两两组合。
      阿赫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射了一箭就不再追的十二号,又看了看天朗。天朗没有躲她那一箭,也没有反击。只是那之后,他的马偶尔会往十二号的方向偏一偏,像是确认她还在不在场上。
      阿赫懂天朗,不用问,跟着他默契十足,两人利箭快马,踏翻全场。
      西霞国射箭准头不错,但欠缺相互配合。没有队友以箭挡箭的掩护,射出同时也中箭。等他们看懂对方的战术,一炷香已燃过半。队长一号指挥调整,无暇再顾及十二号。
      下半场,西霞国的防御加强,中箭减少。但敕勒部在十一台吉带领下,总攻的气势太强,西霞反攻犹如蚍蜉撼树。队长一号愤恨不平,只怪准备仓促,整队训练不足。
      比赛快结束时,西霞一号在混战中找到一个空隙。搭弓、拉满,箭尖对准敕勒一号的后背。
      这一箭力道十足,带着整场比赛被压制的憋屈。
      阿赫看见了,那个角度他看得分明,箭是朝天朗去的。
      他想都没想,策马横插过去。听声辨位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替脑子做了决定,硬生生挨了这一箭。
      白粉印在胸口,他眼尾扫向西霞一号的方向,哼了一声。
      十一台吉在前面勒马回身,目光在阿赫胸口的白印上停了一瞬,没说话。阿赫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嘡!”
      锣声响,时间到。二十一比八,敕勒部完胜。
      不等领奖,十一台吉在贰狼耳边低语两句后,策马离去。经过十二号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但马蹄扬起的草屑溅到她靛蓝色的骑装上,沾了两三点。
      她低头拂掉草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累。

      十一台吉没有回营地。他喜欢在有月亮的夜晚,跳进达里湖凉凉的湖水里畅游,四肢百骸从里到外,无比的惬意舒畅。
      但今天不同。湖水的清凉冷却不了血液的沸腾,像草原上的青狼被春风吹醒,心里的欲念直冲天灵盖。
      “你是我的宿缘,还是宿敌?”
      泡再凉的水也静不下来。十一台吉默念起大萨满从小教他的心法,渐渐和湖水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去,碎了月亮,波光粼粼。
      湖边芦苇丛中,女扮男装的二人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转头轻轻翻着十一台吉的衣服,随后摇摇头。
      刚抬脚离去,清脆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是踩到枯枝发出的声响。
      这一瞬间,两人都定住了。湖面传来打水的声音。是被发现了吗?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等了几瞬,芦苇丛中飞出两只水鸟,惊得两人差点叫出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这时又听到打水声渐远,悬着的心才慢慢归位。
      等了好一会,两人轻手轻脚离去。走了很远翻身上马,侍女才开口道:“公主,您确定我们找的弦玉在敕勒部十一台吉那里?”
      “我确定跟他相关,舍舍迦,我们去见相国。”
      十一台吉听到她们已走远,才慢悠悠地游上岸穿衣。
      “小老鼠要偷东西,我这堆衣物有什么值得跟踪到这里偷的?可惜我不是猫,我是色胆包天的狼!”
      回营路上,十一台吉如是想。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乌拉部营地。
      阿赫被族长阿爸召回,刚进营地就听说,他的阿妹离离也来了。几年没见,还是那个会抱着阿兄的腿脚耍赖、在地上拖着走的调皮丫头吗?
      “阿兄、阿兄……”清脆的叫声传来,旋即一袭绿衫已到跟前。“哟,我们离离成大姑娘了。”
      虽然还是那么活泼,但已是少女的举止。“阿兄,我们边走边说,阿爸在等你呢。”
      “今天和你同队的一号是十一台吉吗?他的骑射好英武,几乎百发百中,别人却射不中他。”
      “阿爸和你都去看骑射比赛了?”阿赫震惊地问。
      “是呀!阿爸不让我喊你。”
      阿赫心里打着鼓走进大帐,右手抚胸躬身行礼:“阿爸,我来了。”
      “过来坐。离离,你回帐休息。”乌拉族长威严说道。
      “几年不回,快忘了你是乌拉人吧!”
      “阿爸,我怎么敢忘。今天也是临时顶替,天朗非常信任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你就替他挡箭,别忘了你的使命和立场。”
      “阿爸,我们两部不是对立,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
      “你懂什么,如果我们不能吞并他们,就会被他们所吞并。你看其他的部落,终成一个地名。”
      “阿爸,不说金可汗的英明,十位台吉的神武。只看我最了解的十一台吉天朗,年龄最小,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能驱策狼群。还有他常年跟着大萨满修炼,相传他拥有神秘力量。”阿赫很信服天朗,不愿刀锋相向。
      “如果战胜不了只有拉拢。向金可汗提出联姻,让离离嫁给天朗。”
      “我思考周全再说。”乌拉族长挥挥手,陷入沉思中。
      大帐外面,离离偷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白日所见的英俊儿郎,会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不敢再听,羞红了脸跑回大帐。

      西霞国营地。
      “拜见望舒公主。”苏相国及他的公子苏景郁,也是今日比赛的队长一号,微躬行礼。
      “相国、苏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在赛场,敕勒部的十一台吉周围,我能感应到一股神力。玉片也有感应,微微发烫。我们要找的生命之石——弦玉,应在十一台吉处。”
      公主取下颈间系着的玉片,紧紧捏在手心,闭着眼睛回忆着当时的感觉,四肢百骸有暖流流动。
      “但是我在湖边搜过他的衣物,没有找到。”
      苏相国回道:“看来这次方向是对的。不必再去其他部族寻找,只需要接近十一台吉。”
      “他太机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派人跟踪我,也不知我女扮男装被他识破没有。”
      “只有您能感应到,委屈公主再安排机会试探。”相国再次躬身道。
      “能找回我们西霞的国宝,再苦再难不委屈。”公主扬了扬柳叶眉梢,恢复坚定自信地说。
      苏景郁凝视着公主,一脸倾慕。

      主营地十一台吉大帐。
      虎大和贰狼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台吉,我们领奖归来,已回禀大汗,大汗奖赏了每个人。”
      虎大继续说道:“云赫台吉没有参加过训练,还能迅速契合,以后需要防着他吗?”
      “不用,他有这个能力,以他的聪明才智也防不住,不如坦诚相待。”虎大领命退后。
      贰狼上前躬身:“台吉,您从赛场离去后,西霞的两人尾随而去。达里湖边看了您好一会,又翻找您的衣物,摇头失望回营。之后见了他们相国,但我无法靠近,没有听到他们密谋什么。”
      “没关系,你继续跟踪。今天大家都辛苦,我也有奖励,虎大给弟兄们分发下去,别忘了阿赫,你亲自送去。”
      “是!”二人齐声,欢喜离去。
      “为何今夜毫无睡意?再去跑马狩猎,奔袭到天明都可以。”天朗抱着被子翻过去,“她到底是谁?到草原来有什么企图?”被子又翻过来,“不行!必须入睡休息,明日肯定还有招使来,我得养足精神,好拆穿她的花招。”天朗如此想着,在榻上翻滚。

      那达慕大会还在热烈进行中。而西霞国来的望舒公主,显然没有前几日凑热闹的兴致。主仆二人着男装,骑着马儿在草原四处游荡。
      “公主,听说十一台吉每日必跑马狩猎。我们这样逛几天了,还没碰上。”舍舍迦喃喃道。
      “出来逛还有一线可能,不出肯定碰不到。”望舒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烦躁。
      “草原辽阔,行走其中像种子埋在大地。那么渺小不起眼,又那么心安理得。没有城墙里的明争暗斗、争名夺利。”
      “公主喜欢,我陪您天天逛草原。要是您想留在草原,我也决不含糊。”
      “你想多了,母皇还在等我们复命呢。”
      二人边骑边说,一上一下进入谷地。山势并不高耸陡峭,刚好挡住远处营地大包小包的延展视线。
      似乎这里牛羊踏入较少,绿草灌木更茂密。随着太阳偏西,谷内阴风渐起。
      这片谷地不小,走了一会儿竟还未出谷。眼看太阳要下山,望舒示意舍舍迦调头。四周太静谧,二人都没有出声打破。
      就在离崖口十丈远时,马儿突然开始乱蹄,频频调头又被勒回,望舒朝前方看去。
      崖口蹲着一匹棕色的狼,夜幕下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紧盯着马背上的二人。
      望舒的手按上了颈间的玉片。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想到了十一台吉,那双璀璨的星眸,比狼眼更锐利,一样让她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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