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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光 师兄的歪理 ...

  •   听到将要参加四年后的抚仙台试炼这个消息时,师兄弟二人都很震惊,他们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练气,原本以为师父不会那样急着让他们现身人前。

      李慕真低垂着眼睫,心底泛起淡淡的恐慌。四年的时间,他能筑基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慕真,你如今能站立多久?”清贻真人像是看穿了徒弟的不安,却不言明。

      李慕真缓缓从石床上起身,站直的那一瞬间趔趄了一下,站在一旁的陆云静下意识想扶,但还是停在原地没有上前。

      李慕真松开扶着石柱的手,站稳身子,极其缓慢地朝清贻真人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清贻真人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李慕真颤抖不已的双腿卖力地行走。

      “七步。”

      大徒弟力竭跌坐在地上,清贻真人挥手示意早在身边眼巴巴候着的小徒弟可以去扶起他的大师兄了。

      “七步,够了。”清贻真人说出这几个字时面容十分平静。

      李慕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才七步而已,师父,您已为徒儿施针数月,我却仍然不能行走自如。”

      陆云静让师兄在自己身上借力站起,闻言道:“师兄,你对自己未免太苛刻了,在我眼中,你是一日好过一日。”

      李慕真抿唇不说话,只是握紧了陆云静的小手。
      清贻真人安抚地笑了笑,转头问小徒弟:“云静,为师交代你的任务,你完成得如何?”

      陆云静乖巧答道:“徒儿每日都挥剑两万次,从未懈怠。”

      “你的剑呢?”

      陆云静缩了缩脖子,似乎有点心虚,只见他转去石室内,捧出一把已然残破不堪的木剑,低着头交给了师父。

      “徒儿挥坏了木剑,请师父责罚。”

      李慕真不知为何也跟着搭腔:“师父明鉴,的确不是师弟存心毁坏。”

      不想清贻真人却仰头笑了几声,很是欣慰:“好、好,云静无需自责,你做得很好。”

      陆云静心中的不解尽数散去,也跟着笑起来,他知道自己让师父满意了。

      李慕真看着师父师弟二人的笑,心中不知荡开的是什么滋味。

      “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分开罢,”清贻真人突然说道,“云静随我回去院中,慕真一人留在此处闭关。”

      陆云静微微睁大眼睛,“师父,不用我再陪伴师兄了吗?”

      清贻真人笑道:“非也,只是你们二人进展不同,为师要分别教导你们,再说,师兄弟总是挤在一处也不像话,还是学着独立些。”

      李慕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边的陆云静倒是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师父,最后低声向李慕真告别,“师兄,我先随师父出去了。”

      李慕真像是无所谓师弟走不走,但是听见陆云静这般快的道别,心里莫名有几分烦躁,他本想着以小师弟这爱哭的性子,说不定会不舍哭闹几下,自己又要如何如何想办法哄着他再将人甩开。

      现在倒好了,不需要他放低姿态哄小孩,简直再好不过。

      “去罢。”李慕真说完轻阖双眼,没有送行的打算。

      陆云静被师父牵着往外走,一次次回头去看,很是放心不下一般。

      清贻真人看得好笑,戏问道:“如此放心不下,你与他究竟谁是师兄?”

      陆云静正色道:“自然师兄是师兄。”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师父,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甚么事?”

      “您能不能多去看望师兄,他其实并不喜欢后山,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陆云静小小的一只手牵在清贻真人掌中,他还这样小,师父带着他走路的步子迈大了,他都跟得吃力。

      “师兄教我念书时,我记着书上有句话是’穷则独善其身’,师兄与我解释说大意是人无能时需先顾着自己,待成才后有闲工夫再顾别人,徒儿想着,这大概就像徒儿跟着爷爷乞讨时一样,讨到饭先只能管自己吃,就算是爷爷还饿着我也不能分给他,爷爷也不会分给我,待吃饱后有了力气,我们再想方设法为对方找来吃的。”

      清贻真人不语,默默听着小徒弟的童言童语。

      “徒儿现在还是无能,只好一样先顾着自己了,无论是读书写字,还是修行练剑,我都要用功努力,不能总是麻烦师兄,也不能一心为了师兄耽误修行正事,只有我快点成才成器,以后才能有许多许多’闲工夫’去照顾师兄,”陆云静眯着眼笑了笑,“但是师父已经很厉害了,徒儿想让师父多分些闲工夫在师兄身上,因为师兄的心里其实一直很难过。”

      清贻真人放缓脚步,听完这么一番话脑子里莫名浮现出的是与小徒弟初遇时的记忆。

      那时他游走人间,正值那座有名的灯城举办花灯庙会,本是漫不经心地游玩观赏,不妨被一道脆生生的童音拦住脚步。

      低头看,原来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朝他讨要晚饭。

      “我身上未曾带有吃食,给你一些铜板,自己去买罢。”

      他看见乞儿身后有几个老乞丐跟着,知道自己给了钱只怕在这小儿的手中待不了多久,只是当时他实在为大徒弟的前程烦忧,便没有心思再去管一个小叫花子。

      他摸出一些钱递给小乞儿,小乞儿接过了,却说:“请好心老爷等等。”

      说完,乞儿灵巧地在人群中窜过,转瞬不见了踪影,清贻真人本想走,但脚步就是移不开,冥冥之中,他似乎感受到某种机缘牵引。

      “啊,久等了,”小乞儿摸了回来,手上的破碗里多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他伸出手,掌心却是躺着几枚铜板,比方才少了几个,“还给好心老爷。”

      清贻真人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还回来?”

      乞儿露出笑容,“我本来就只找您讨一顿饭呀。”

      满街灯火都落在那双澄澈的双眼里,孩子的笑容干净得不像在红尘中滚过。

      清贻真人的心一瞬间定了下来,满城万千花灯,他听从天意指引找到了最珍贵的那一盏。

      “师父?”

      清贻真人回过神,低头发现并未身处那座灯城,而是在琼芳山,那个萍水相逢的小乞儿,如今成了他座下二弟子。

      “云静,”清贻真人摸了摸小徒弟的头,“以后少听你师兄给你说的那些歪理。”

      陆云静不解,他从未想过师兄说过的话会是错的。

      清贻真人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很温柔。

      “你很好,云静,你师兄教给你的那句话,你做到了,做得很好。”

      陆云静被师父夸奖,欣喜不已,也不再追究师兄说过的道理究竟是不是歪理了。

      后来师徒二人的这番对话,在某一日清贻真人与大徒弟在一处时,被他当作趣事提起。

      清贻真人每每想到那些都会发自内心地微笑,而李慕真久久沉默,只有在听见那话中左一个“无能”,右一个“闲工夫”时面上才有些微的反应。他想起小师弟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终归还是轻轻皱起了眉,悄声叹了一口气,似无奈似烦躁。

      “真是个笨蛋…”

      “你啊,教导师弟便要好好教导,少戏弄他,”清贻真人又叮嘱起了大弟子,“他年纪小,又信服你,会当真的。”

      李慕真移开目光,倒是不见心虚。

      清贻真人又说道:“此次闭关,只怕是直到宗门大比都不得出关了,慕真,要几年不见小师弟,你可会想他啊?”

      有甚么好想的?李慕真下意识这样想,眼前却不知为何出现了陆云静那小小的用功的身影,只一晃就又没了。

      那日分别,竟是他与年幼的陆云静见的最后一面了么?李慕真突然有些怔然,不知待他出关后,长大些的陆云静会是什么模样。

      琼芳山四季常青,不知寒暑,转眼就过去了二年光景。

      后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自林荫深处钻了出来,朝山腰处等候着的清贻真人奔去。

      “师父。”来人呼唤道。

      清贻真人含笑看过来,“又去见你师兄了?”

      来人正是陆云静,见师父这样问,还有些不好意思,“徒儿在石门外站了一会,并未出声打扰师兄。”

      “无妨,他会知晓你来过。”

      师徒两人慢慢往山下去,陆云静说道:“昨夜后山突显异象,徒儿以为是师兄成功筑基,便在外守了一夜,可直到白天都再无甚动静,心下不安,才想去看看师兄。”

      清贻真人知道小徒弟只怕是想去宽慰筑基失败的师兄,只是不好明说,便打着看望请安的幌子去后山转了一圈,见李慕真没有出关的迹象,才折返下来。

      “无需担忧,你师兄是摸到门槛了,”清贻真人捋着胡须,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小徒弟听,“不过就是将将要跨过门槛时,不慎摔了一跤罢了。”

      陆云静放下心,想了想又道:“师兄又该在心中难受了。”

      “为师过几日便去看他。”

      陆云静有些讶异,他以为师父会立马赶去后山,他却不知,如他师兄那般的人若是经历挫折,定会自觉丢失颜面,短日内是决计不愿意见人的。

      清贻真人但笑不语,拉着小徒弟往前走,陆云静此时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小院的路,而是通往山下。

      “师父,我们要去哪?”

      清贻真人一挥衣袖,灵华剑出,稳稳落在师徒二人脚下。

      “来。”清贻真人一把捞过陆云静站在剑上,灵华剑顷刻间腾空而起,一眨眼已是到了层云之间。

      有师父挡着,陆云静感受不到在周身盘旋的风云如何凶猛寒凉,看看脚下,偌大的浩气宗变成了巴掌大的模样。

      “为师要带你去挑选一把剑。”

      这句话落在耳边,陆云静猛地抬头,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浩气宗的剑窟原身是荒落年间的某剑宗遗址,那剑宗具体名称已不可考,只知大概是在荒落浩劫中折损惨重,很快没落。后来浩气宗立派,无意间发现此处遗迹,因此地早已划入浩气宗境内,宗门便将其收归己用,更名为剑窟。

      剑窟并不是一处洞穴,而是一道狭长的裂谷,站在悬崖边往下望,只能看见一片令人不安的浓黑,像是里面栖着什么怪物。

      陆云静不算胆小,却也不敢太过专注地朝下面观望。

      清贻真人在崖边布下一个阵法,阵法运转起来,灵力独有的光泽暗暗流淌。

      他与小徒弟在阵眼处相对而坐,微微笑道:“云静,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呢?”

      陆云静沉着地想了想,诚实回答道:“徒儿不知。”

      清贻真人对这个回答并无不满,接着问道:“给你一把杀人之剑如何?世间万物,为你不容,皆可斩之。”

      陆云静想起师兄曾教自己念过的一些书中的道理,回答道:“不可,天道自然,万物皆为刍狗,徒儿也在万物之中,岂能凭自身喜恶生杀予夺?这是不仁之器,徒儿不要。”

      清贻真人又问道:“给你君子之剑如何?厚德载物,爱人正我,以德报怨,行仁义之道。”

      陆云静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君子太重品德,反而处处受制于人,行事瞻前顾后,徒儿不要。”

      清贻真人笑问:“那你究竟想要甚么?”

      陆云静道:“徒儿既不愿做仁德君子,也不愿做滥杀恶人,我只愿做我,行该行之事,护该护之人,但求不愧于己,若要求剑,必求光明磊落之剑,震慑宵小,剑锋所指一往无前。”

      清贻真人仰头朗声大笑,笑声中,法阵突然发出阵阵嗡鸣,连剑窟都在微微震动。

      陆云静大惊,来不及做出反应,眼前突然一阵刺眼白光出现,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啼鸣,好似自天边传来。

      白光渐渐散去,陆云静睁开刺痛的眼睛,一眼看见一把锋利威严的宝剑正落在自己膝上,寒光凛凛,剑身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叫人不敢逼视。

      那剑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明光。

      “云静,拿起它。”

      陆云静已是说不出来话,只知道自己心神激荡,捧剑的手都发着抖,竟是一时拿不起来。

      “拿起你的剑。”

      师父温柔的话语鼓励着他,他手上好似瞬间涌上万千的力气,一把将明光剑举了起来,剑身的光芒四射,朝远处天边铺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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