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密纪事》小福耶

2、第 2 章 一周之后，

　　一周之后，晏清已经基本上手了这里的工作。
　　驻扎科密总体工作强度不大，只是有大型活动时会阶段性地比较忙。而且又因为记者站人少，每个人都得当全能型人才，摄像、采访、直播、写稿四位一体。
　　还好晏清知道自己工作的性质，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扛起摄像机来也不在话下。
　　“我天，今年的中密贸易展又快开始了，要不这个活动你跟吧，晏清？”李行舟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掏出一个文件盒子放在晏清桌上。
　　塔里克请假回家有急事，李行舟已经在负责一个国际会议的跟踪报道，忙得昏天黑地，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晏清。
　　“没问题，我之前有过独立采访经验的。”
　　“哎，真是。”李行舟烦躁地抓抓脑袋，“本来不该这么快就让你独立负责大型展览的采访的，我应该先带带你。但是这事情都赶一块儿了。”
　　“放心吧，船哥。交给我，一定会搞砸的。”晏清目光恳切地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反应了一会儿，随即哀嚎：“天啊，你就别搞我了！”
　　“哎，开玩笑的。”晏清笑道，“可不能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晏清看完了贸易展的资料，在李行舟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扛着相机出发去了展会。
　　“其实这个采访倒也还好。”李行舟叮嘱完后，想了想补充道，“科密这边华人商会的会长也会出席，实在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她就行，沈会长人还是很不错的。”
　　晏清之前查过沈会长的资料。沈会长名叫沈佩荷，早年和家人从广东来到科密打拼，凭着过人的商业头脑和胆识，逐渐成为科密生意做得最大的华人。加入商会后，她先后担任商会理事、副会长，在第十届理事会选举中，高票当选会长。是个传奇的女企业家。
　　除去中密贸易展，晏清对这位沈会长本身也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她也想专门出一期对沈会长的访谈。
　　不一会儿，车便到了展会现场。
　　今天是展会开始的第一天，且有开幕仪式，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嘲笑李行舟叮嘱啰嗦，晏清心理还是知道轻重的。
　　她整了整衣服，别好麦克风。在工作方面，晏清一向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今天是她来到科密后的第一次正式工作，还是这么正式的场合，不免还是有点紧张。
　　她来到媒体专门的区域，架好摄像机。近年来国内向大陆西边拓展贸易，和科密的贸易往来密切了不少，也有一些沿线国家来参加贸易展。她的周围，不同国家的记者也在做着直播或采访的准备，不同的语言混杂在她的耳边。
　　站在同行中间，晏清一下子被带入了工作气氛，刚刚的紧张冲淡了不少。她娴熟地打开机器，找好角度，等待着开幕式的开始。
　　随着音乐响起，中密双方的商贸代表陆续上台。透过镜头，晏清看到了那位沈佩荷会长。
　　按照年纪，沈佩荷应该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顶多四十冒头。她的长相极为大气，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扬，温和而沉静，一开口说话便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愧是华人商会的会长，果然气质非凡。晏清赞赏地点了点头，坚定了以后要采访沈会长的决心。
　　开幕式很快结束，接下来展览会正式开始。记者们四处散开，在各个展位之间观察着，看有没有值得拍摄的内容。晏清也加入其中。
　　参展国家以中东、西非国家为主，也有一些地中海国家过来。各式的香料、珠宝和手工艺品都是以前在国内不常见的，充满了异域风情。
　　晏清想着要找素材，找着找着就开始沉浸式逛展了，东看看西戳戳，仿佛一只进了瓜田的猹。
　　最后，她实在没能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准备掏钱买一个雕刻精巧的铜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嗨，是晏清吗？”
　　晏清回过头，看到了一脸惊喜的黎离。
　　“黎离？你怎么会在这儿！”晏清也感到很意外。
　　今天黎离穿得有几分正式，一身浅色的休闲套装，头发也干净利落别在耳后，显得身姿挺拔。那股飞扬的气质被压下去了一些，平添了些沉稳干练。
　　黎离看了一眼晏清胸前的记者证，笑着说道：“原来你是记者啊，专门来贸易展采访的吗？”
　　“我是外派来科密记者站的，要在这边驻扎几年。”晏清回道。
　　“哦，那好啊。”黎离挑了挑眉，“这边好玩儿的、好拍的可多了，有时间我带你逛逛。”
　　“你不是在这边上学吗，太麻烦你了吧。”
　　黎离刚要开口，后面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黎离。”
　　晏清循声望去，一位身穿旗袍的优雅女士走来，竟是沈佩荷！
　　“妈。”黎离回应了一句沈会长，看着目瞪口呆的晏清哈哈一笑，“忘记给你介绍，这我妈。”
　　说话间沈佩荷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妈，这是晏清，晏记者，今年开始外派科密。”
　　“你好，晏记者。”沈佩荷跟晏清握了握手，“这么年轻就能担任这么重要的责任，真是有为青年。”
　　“沈会长过奖了。您才是真正有为的业界传奇人物，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给您做个专访。”
　　“有时间一定。”沈佩荷颔首一笑，对黎离说，“上午会后有个午宴，在三楼大厅，你带晏记者一起来吧。晏记者，不知是否方便？”
　　晏清虽然有点怵正式的吃饭场合，但是午宴，听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她来科密后还没正式吃过大餐呢。
　　“没有问题，谢谢您的邀请。”晏清一口答应下来。
　　沈佩荷走后，黎离一直看着晏清笑。
　　“你笑什么，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晏清有点紧张。
　　“没有。”黎离玩味地看着晏清，说道，“我看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有点新奇，跟那天唬出租车司机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工作和智斗黑车司机肯定不一样啊。”晏清摊了摊手，“不过真没想到你是沈会长的女儿。以后工作中可能还会碰到呢，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你先忙，我们中午见咯，晏记者。”黎离转身离开，朝身后挥了挥手。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
　　晏清已经采访了几位来参展的跨国商人和领导，也在心中拟了几个稿件方向，大概心下有数。心放下来后，才感到胃早就开始蠢蠢欲动。
　　走到楼梯口，黎离已经在等着她了，于是她跟着黎离来到了宴会厅。
　　三楼宴会厅不小，原来是自助式的午餐，有科密特色的食物，也有中餐。晏清松了一口气，本来心中的一点拘束已经完全被兴奋取代了。
　　她端着盘子围着餐厅四处转悠着，空气中漂浮着烤焦的蒜香味儿，有大块的牛羊肉和海鲜，还有一些看上去还不错的甜点和叫不出名字的糊糊，从英文的标注上可以看出是某些豆类做成的。
　　选了几样常规食物后，晏清壮着胆子盛了一碗颜色碧绿的汤，高低要尝尝咸淡。
　　“你在这里啊，来，尝尝这个。”
　　正当她要视死如归地把汤往嘴里送的时候，黎离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面是类似意大利面的东西，只是意面和番茄酱下面还有不少其它的配料。
　　“这叫‘里库沙’，科密的传统美食。这下面的配料是扁豆、炸洋葱和鹰嘴豆。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
　　晏清在国内吃过鹰嘴豆，凉凉的没什么味道。她带着怀疑尝了一口，立即被这丰富的味道征服了。炸洋葱的焦香四溢，而豆子的清新刚好中和了油腻，蒜香的番茄酱更是灵魂酱汁。
　　黎离看到晏清要喝的那碗汤，笑着说：“这个是锦葵汤，口感有点黏，但是也是好喝的。”
　　晏清咽下一口面，抬头问看着黎离道：“你在科密待多久了，感觉你对科密很了解啊。”
　　“我很小就跟我爸妈过来了。”
　　“那你在机场门口装什么外宾呢，我问你是不是留学生，你还说‘算是吧’。”
　　“我小学和中学在这里念的，怎么不算留学生呢。”黎离诚恳地看着晏清。
　　晏清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黎离笑着说，“改天我带你在麦罗转转，或者科密其它地方都行，作为赔罪。你在这边外派，有个熟悉的本地人也比较方便吧。”
　　“是啊，我上赶着替本地人出头。怪不得当时看司机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你还挺勇的，第一天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敢替别人出头。”
　　黎离又暗中打量了一下晏清。
　　她身上还带着一些学生气，看上去就刚毕业工作没多久。而且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好学生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说话语调不急不徐，虽然年轻，但做起正事来却很沉稳。
　　“看你也挺年轻吧，刚毕业？怎么想来科密外派的？”
　　“对这里感兴趣，就来了。”
　　“不过说实话，麦罗还行，有些地方环境可能比较，一般。”黎离考虑了一下措辞，说道。
　　“我知道，”晏清说，“我来之前了解过一些，知道这里还是有些挑战性的。我也希望在这里自己能快速成长起来。”
　　黎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在这里面试呢，三好学生？”
　　晏清也笑了，摸了摸头发：“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以后可能还真得麻烦你帮一些忙。”
　　然后俩人又顺便对了对年龄，发现她们竟然还是同岁，不过黎离比晏清大三个多月。
　　“放心吧，以后黎姐姐罩你哈。”黎离手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晏清。
　　“Fajra！ ”身后一个当地人长相的女生走过来，两人贴了贴脸，用阿拉伯语寒暄了几句，女生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比划了几个手势。黎离也笑着回了几句，又指指晏清，目送女生离开了。
　　“Fajra，”晏清模仿着女生的口音念了一下，“这是你的阿语名字吗？”
　　“是的，”黎离笑眯眯地说。
　　“我刚刚念得对吗？”
　　“差不多吧哈哈哈，是Fa-j-ra-”
　　晏清又跟着磕磕巴巴念了几遍。
　　“这次是真的差不多了。”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还挺好听的。”晏清回味着这个名字的发音，说道，“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黎明’的意思，跟我的中文姓对应。”
　　“真好，姓‘黎’就赢很多了，怎么起名字都好听。”晏清耸耸肩，“而且你的名字也很有寓意。是不是‘离离原上草’的意思？”
　　“不愧是三好学生，一猜就猜中了。”黎离冲着晏清鼓鼓掌。
　　“在你这里三好学生也太好当了。再说，谁跟你说我是三好学生了。”晏清无奈地看着黎离。
　　“那你不是吗？你不是那种会念书，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
　　“我还……真是。”晏清摆摆手，“不过工作上我又成了完全的新人了，再提学校的事儿也没什么意思。”
　　黎离哈哈大笑：“你这个一言不合就面试的习惯真有意思。”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黎离接着问道：“一会儿采访完后你去哪儿？”
　　“回站里写稿，顺便剪几个视频。”
　　“哦，那我送你回去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晏清心想，华侨也应该还知道“推辞一下”是什么意思吧。
　　“没事的，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还好她知道。
　　于是会后，晏清就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上了黎离的车。
　　不用担心路线了，晏清终于有心情好好欣赏一下麦罗的街景。
　　从贸易展会场到记者站，一路上马路宽阔，蓝天白云下，高大的海枣树和悬铃木郁郁葱葱，充满了亚热带风情。路边散布着低矮精致的小别墅，步行街穿插在城区之间，时不时有晏清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就挺贵的跑车飞驰而过。
　　“麦罗还挺不错的啊。”晏清忍不住说道。
　　黎离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那是当然，毕竟这里是新麦罗。”
　　“哦，那还有旧麦罗咯？”
　　“真聪明，”黎离说。
　　“那改天我想去看看，老城区的历史文化应该保存得更好吧。”
　　“这倒是……不过，我不推荐你一个人去。”黎离认真地看着她，“那边可能会比较乱一些。”
　　来科密旅游的游客、留学生，一般活动范围都局限在新麦罗，和其周边商业开发得已经比较成熟的景点。各种大型的国际活动也在这里高楼林立间，新盖的会展中心之中如火如荼地进行。
　　旧麦罗，以及包括其在内的更多地方，虽然占据了科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地区，但却掩盖在称为“神秘”、“异域”的面纱下，成为了被新麦罗代表的沉默的大多数，不为人所知。
　　恐怕无论是游客、学生、还是任何人，都不会对那些沉默的地方有太多好感。偶尔经过，也是把它们当成一个必须要快速离开的途径之地。
　　“好的，我会叫上同事一起。”
　　“或者你叫我也可以，我说过要带你在这边转转嘛。”
　　“好啊，那到时候就拜托你啦！”不该客气的时候晏清一向非常从善如流。
　　没过多久，就到达了记者站。
　　“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下车后，晏清朝车窗内挥挥手。
　　黎离转身从车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晏清：“对了，这个给你。”
　　晏清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惊讶地看着黎离。这是当时在展会上自己看上的那个铜壶，因为碰到黎离就忘记买了。
　　“本地人送点土特产。”黎离微笑地看着晏清。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这下晏清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拿起的一个小玩意儿，还被黎离放在心上。
　　“别客气，都是同胞。快回去写稿吧，晏记者。”黎离挥了挥手，在马达的轰鸣声中离开了。
　　晏清看着手中的小铜壶，心里暖暖的，在异国他乡体会到这样细心的关照着实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嗯，这都是我行善积德应得的。”晏清满意地肯定了一下自己，转身进了办公室投入到工作之中。
　　等忙完下班后，天色已经黯淡了。好在社里给租的公寓里记者站并不远，走路就可以到。而且都在新麦罗的城区，治安也没什么大问题。
　　晏清回到家，一边等外卖，一边收拾东西。家具、电器等都不缺，不过毕竟是要住一段不短的日子，还是要注重一下居住质量。晏清已经买了一些仙人掌之类的盆栽摆放在各个角落，这里的仙人掌培育出淡粉色、金色等各式各样好看的颜色，而且不用经常打理，真是社畜居家必备盆栽。
　　她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归置好，突然摸到了那个盒子。
　　晏清打开盒子，精巧的小铜壶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把它拿出来，左看右看，非常满意。在家里环视一圈后，把它摆在了电视机柜的一边。
　　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出采访任务的纪念品，还是很有意义的。
　　等这个电视机柜渐渐摆满这些小摆件，应该会很好看吧，一个很有异域风情的、又很有意义的电视机柜。想到这里，晏清忍不住自己乐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黎离，那个好看又热情的“本地人”。她发现自己其实对黎离几乎一无所知，但是跟她说话却感觉很有意思。可能是两人年纪相仿，黎离又待人亲切，所以会这样。
　　想到这里，晏清拍了一张铜壶的照片发给黎离：“郑重地摆放起来了。”
　　黎离很快回复到道：“真不错。你喜欢这类型铜器的话，市场上有很多，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有时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