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国丧 乾朝有律, ...
-
乾朝有律,公主驸马不允参政,薛书仪半生抱负中道崩殂,渴盼的大展鸿图终为泡影。
曾经那个谴责胞姐摧眉折腰、以色侍人的清贵文生,终究不得不一世侍奉皇室公主,沦为了他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过去薛书仪极力鼓吹的女贞女德,这辈子都不可能落实在一国公主身上,尊贵如慈仪公主可受不得半点委屈,薛书仪已经是她的第三任夫婿,前两任亡夫皆是死于公主之手。
不经意间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酒香,颜绛云掠视半月桌台,瓜果糕点狼藉,未见壶瓢杯盏,料想宫人也没胆子备置违禁饮食。
“国丧期间,还请驸马殿下克己慎行。”
这股不妥当的酒味是从薛书仪身上飘出来的。
“呵、呵呵……”
克己慎行?呵,他不过一个伺候人的,还作什么修身养性,有什么必要克己复礼!
“书仪不肖虞表姐您般的……孝敬夫家长辈,日夜跪拜守灵。”
“这般模样做给谁看呢?谁不知护国夫人大义灭亲以表妹祭旗,私底下连自家母父都拒之不见。”
北境军攻破王廷,诛杀了北狄可顿薛曼曼。薛曼曼先后跟随三任北狄可汗,几般为北狄出谋划策,戕害汉族同胞,死亦是有余辜。
至于那虞江筠生母薛氏改嫁的皇商继夫,借由继父的名义屡屡造访镇国公府,皆被颜绛云以公务为名避之不见。
薛氏在寄居郡公府多年,嫁妆被娘家掏空,霍氏发觉薛氏完全拿捏不动子女,再无意养着这么一个吃白饭的,便张罗着将她嫁出去。
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的嫡妻,护国夫人掌织造署、火器局,任工部郎中,深得两朝太后的器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想通过薛氏这条路攀交镇国公府的人多不胜数,其中脱颖而出的皇商便是砸钱出力最多的。
薛氏为亡夫守了三十年,供着牌位诵经祈福,孤伶幽居佛堂,自诩节烈,却又甘愿为了郡公府上下的利益,违心改嫁与商户贱籍。
颜绛云这位名义上的继父,三番五次打着薛氏的名头想要与护国夫人套近关系,国公府唯有年节时分例行人情往来,过于贵重的礼单却一律不受。
“奉劝一句表姐,莫急于操劳了,待些日国公爷伤残回京,往后的日子有的是辛苦等着你呢。”
颜绛云只当醉鬼道的什么疯话,婚后的薛书仪酗酒成性,醉生梦死,成日疯疯癫癫。
“北狄王廷都灭了,他那双挽弓的手自然也没什么用了。”
薛书仪笑脸里的恶意不带半分掩藏,只消看这帮子狗咬狗相互攻讦,如何地自取灭亡。
薛婉仪与小皇帝密谈当日,薛书仪状似烂醉如泥,却并非当真晕死过去,他听全了他们的密谋。
小皇帝即将弱冠,裴首辅仍无意还政,戚太后溘然长逝,其附属一派必然弱势,主事的护国夫人终究不过一介臣妇,任内官理事也便罢了,在朝中供职实属特例特办,全赖戚太后一力提拔,实则可谓名不正言不顺。
失去了戚太后这棵大树,护国夫人在朝中的立身不稳,更容易遭人攻讦,但朝臣不敢轻易尝试这么做,毕竟镇国公府背后还有北境二十万的大军。
镇国公一举攻破北狄王帐,诛杀了胡人可汗,草原部落内乱,势力分崩离析,往后不足以构成威胁。
眼见北方平定,这杀伐的兵戈已然成为了威胁,是时候该剪去雄鹰羽翼。
镇国公废了,不能掌兵领军,颜绛云便再无依仗立足朝前,一介女子,无所谓能力、政绩,存在本身即是众矢之的,大不逆。礼法森森,非强权不能震慑,纵使镇国公府有滔天的威望,亦无能主宰朝局。
颜绛云趋步出了太庙,直奔中宫。
“此乃御书房重地,无召不得擅闯!”
“护国夫人请回!”
无视侍卫的阻拦,颜绛云抬起手上的铜铸火铳。
“敢挡我就敢杀,有胆子可以试试。”
护国夫人执掌火器局,研制出的火器可令风云变色、天塌地陷,没有肉体凡胎能抵得住炮火的一击。
侍卫不敢阻拦持械的颜绛云,任人闯进了御书房。
嘉安帝不在正殿,御案上散着一摞摞待批复的奏折。
颜绛云直奔座堂,一眼便看见了永昌帝草拟的御旨——
“……戚太后蓦然薨逝 念镇国公亲长唯独天子体恤特批丁忧归京镇国将军劳苦功高且当静养调治伤情……”
前线并未传回戚怀洲负伤的消息,嘉安帝迫不及待地拟旨召人回京疗养,此般预知预判,只因是他亲自策划了戚怀洲的伤残。
“表姨这是做什么呢?”
金龙缂丝燕弁服,累丝蟠龙翼善冠,燕居内廷的小皇帝从偏堂走了出来。
“是有什么急事寻朕?劳动表姨弄出这么大阵仗。”
“要说侍卫们也太不懂规矩了,竟然连您也敢拦着。”
颜绛云冷眼觑着少帝那张温和谦逊的假面,一目了然的虚伪原是如此碍眼。
“是你安排了人背刺戚怀洲。”
不带半分疑问的语气,未留予任何否认的余地。
“表姨说什么呢,朕怎么听不明白?”
小皇帝佯装作无知,未等尘埃落定,没到时候挑破那层窗户纸。
颜绛云手上的火铳直接抵住嘉安帝的脑门,没有耐性与人虚与委蛇。
“救驾!救驾!”
颜绛云骤然发难,小皇帝惊慌呼喊护卫。
金吾卫涌进大殿,丛丛的刀剑直指颜绛云,将犯上者团团包围。
颜绛云不紧不慢地松开手铳的保险栓,神色镇定自若。
“那今日便教陛下看看,究竟是刀剑快,还是我的手铳更快。”
火铳上膛的咔哒声震得心头惊颤,嘉安帝颤巍巍地斜睨额侧的火铳。
铜铸枪管,钱币尺寸的管径,极为稳定的膛火可以随身纳入袖口,这便是护国夫人最秘而不宣的藏械。据闻它的设计结构巧妙绝伦,所造精密零件皆经过细致校准,每一柄都耗材不菲,但可惜的是,连火器局内最老资格的工匠都不能完全掌握技艺。
“弑君犯上,你尔敢!”小皇帝感到了性命威胁,嗓声因过于激愤而隐隐发颤。
“微臣如何不敢?”颜绛云挑衅地勾起唇角,“先太后临终前赐下尚方宝剑,特允下诛佞臣,上斩君王。”
戚太后早就预料到逝后,帝党会向颜绛云发难,自然不可能不备下后手。
“‘上斩君王’……你、你们怎么敢的!”嘉安帝紧咬牙关,对罔上的逆臣愤恨不已。
眼见一脸不忿的年少帝王,颜绛云神色浅淡,眸光暗沉:“陛下莫不是忘了,您这龙位因何而来的?戚家能给予你的,自然也能换予别人。”
嘉安帝未料戚家人当真如此狂妄:“痴心妄想!朝臣岂能容得你们猖獗野心!”
颜绛云却是隐秘一笑,似有胜券在握:“陛下严重了,臣不过只是主张拨乱反正罢了。毕竟不好让一个‘足月’的诞下的早产儿继续混淆皇室血脉,这难道不算是恢复皇室正统吗?”
嘉安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颜绛云扯的什么弥天大谎。
颜绛云轻轻一笑,并不意外小皇帝的无知:“陛下往日那样忌惮摄政大臣,想是婉太妃未有同您说过吧。”
“可陛下也不想想,戚太后与裴首辅分庭抗礼,这些年你能疏拢到的人手基本出自首辅一派,堂堂摄政大臣,不吝纵权,陛下莫不是真以为自己风采独具,竟能让一个弑杀先帝的悖臣一夕之间变得忠君爱主起来。”
小皇帝还真的没有怀疑过,他至多想的不过是裴桓留了一招后手,无论未来朝局变化,任他进退兼容,即便裴首辅对他的隐秘扶持包藏祸心,但嘉安帝别无选择,只能倍加防范裴桓背后算计。
“是你胡编滥造!胡说八道!你根本无凭无据!休要信口开河!”
无论事实如何,嘉安帝都不可能听任颜绛云编排他的出身,况且颜绛云未必拿得出证据,母妃执掌后宫十数年,该处理的早就应该处理干净了,就连他这个亲子都绝口不谈,更不可能还留下什么别的把柄等人拿捏。
“呵呵,证据?陛下不就是这里最大的证据吗?”
“女子之身,称天子继大统,陛下的起居注还不够假吗?”
薛太妃趋步上殿,衣着翚翟袆衣披金霞帔,顶戴龙凤翠冠缀落三层东珠,尊贵凌人的气势不怒自威。
“放肆!放下你的火铳!”
御书房的内监专程跑了永宁宫请驾,戚太后辞世,宫中还能够劝得住护国夫人的,兴许只有薛太妃了。
“虞江筠!镇国公府莫不是想要坐实谋反的罪名!”
小皇帝求救地看向母妃。
“‘坐实’?你们倒也清楚镇国公府谋逆不实!”
狡兔死,走狗烹,戚太后大丧禫期未满,帝党便按耐不住要卸磨杀驴了。
帝党一干人自认为匡扶正道社稷,立场决定思想,手握重兵的戚怀洲必然只能是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