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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庙会戏 官夫人指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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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夫人指望继子支撑门庭,对他悉心教养,甚至比亲子更看重几分,以为晚年之后,女儿出嫁,她能仰赖继子的孝养,官夫人完全将继子视作亲子,便也从不设防。
殊不知,夫兄一家自从过继继子之初,便惦记上了亡兄的私产。亡兄一家若是绝户,官员的遗产便要在家族中均分,夫兄一家能得到的不过只有九牛一毛,但他们努力游说官夫人,最后将自己的亲子过继给兄弟,借此,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全部的遗产了。
继子在亲生父母的教唆下,也不满于官夫人长期将家中的钱财、土地、店契等都控制在手中,计较官夫人花用掉了许多,他最后能得到的就越少。
官夫人对继子的狼子野心浑然不知,正捉到在后院花园游玩的女儿,待好一番数落。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小女儿家一身鸳鸯绒绣枝子花对襟花褶子,甩开一双水袖行动活泼灵动。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成对儿莺燕啊。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官小姐在府上长大,却是第一次观赏自家后院的花园,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早早地被锁进绣楼,挪开了绣楼的楼梯便不得下来,以至于小姑娘见了府中花园景致,都要感慨一番。
戏台下寻常人家的农户百姓瞧着颇觉得趣味,对着富贵老爷们的日常生活津津乐道。
“谁教你把裙钗之上,花鸟绣双双?”
官夫人拈着一指云手,怒指向女儿裙上的鸳鸯绒绣枝子花。
鼓点声急,台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汝等年幼不知,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处!”
凶眼对上大小姐,官夫人厉声斥责,仿佛女儿犯了绝不可饶恕的错误。
“女子无故,不窥绣楼之外,出绣楼者,见人必避之,拥蔽其面。尔等放肆而为,如何不成体统!”
官夫人投出一截打袖,右水袖直去直陈地飞飘起来,表现怒斥与不悦。
官夫人将女儿赶回了绣楼,勒令不得出房。
官小姐换下鸳鸯花鸟的钗环褶子,只素一身青褶,袖头往里一抖,搭于手腕际,遥遥地望眼窗外。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恁般景致,一院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
官小姐心中委屈,轻掷双袖,却是无以奈何。
如她们这般的门户,女子只能拘于内宅,不然名声损坏,害了姻缘,便也害了下半一生。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提他怎的!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大户人家的女儿出不得绣楼,竟连对花对鸟的花哨衣裳都穿不得,围台观戏的游人啧啧称奇,如此来看,高门贵胄好似也不比普通农户人家享乐。
另一头,继子正谋划着夺取家产,买通了庄头上的马夫,设计奸污官夫人。
官夫人全然不知继子的险恶心思,一脚踏入了继子一家安排好的陷阱。
继子家人有意传扬,官夫人被马夫羞辱的事情于是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寡妇门前是非多,议论者众,那是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的。
族人们也不堪流言之扰,纷纷上门“好言相劝”,望官夫人一死以证清白。
继子趁势怪责官夫人玷污家族名声,耽误了他的名声前途。
官夫人平白受人污蔑,却无人顾念她的无辜,只图避人口舌,想她一死了事。
剧情争议之处,台下看客评论纷纷。有人道说寡妇遭此羞辱,应当羞忿自尽,如何能够恬颜苟活;有观者代入了官夫人的视角,觉得清白妇人不幸受迫,遭人算计逢此劫难,已是万分苦楚,何其可怜。
佛前不语杀生念,上苍有好生之德,即便是最酸腐的老学究,亦不好在庙会上坚持说要夺人性命,终究是让同情者的言论占了上风。
官夫人在夫家感到孤立无助,于是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不料娘家人却将她拒之门外,官夫人遭受了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嫌弃她有辱门楣。
官夫人生母到底还是怜惜女儿的,偷偷来与女儿相见,一番宽慰后,又劝说官夫人改嫁马夫,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连台下都响起来几鼓掌声,觉得遇害的官夫人总算是有了条出路。
但官夫人却是恨极了马夫的,如何肯同侵害她的恶徒白首,绝不愿意依从母亲的建议。
剧目带动观众回溯因果,马夫的暴行带给官夫人持续性的痛苦,尊贵的官夫人一朝沦为别人口中娼妇,经历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马夫贪人钱财,为恶行,官夫人如何会落入此般境地,马夫作为直接加害者,又凭什么能够人财两得,不遭任何报应呢?
剧作叙述具有引导性,观众们深受官夫人的情绪感染,主观的情感倾向影响到观念判定,不再能够完全认同官夫人家母口中的“两全其美”。
官夫人回到了夫家,尽日面对旁人的污言秽语,让她饱受煎熬,她不能理解这个世道中人,对行恶之人不加指责,却能乐此不疲地将罹难人迫害地更深。
不甘怨愤至极,官夫人怒而向府衙上呈一纸状书,状告马夫为□□犯,官夫人已经将颜面全豁出去不管,只想用公堂律法为自己证身,她才是无辜受害之人!
官夫人不顾一切的倾力之搏,牵动了观众老百姓们朴素的正义感,跟着响起了一片连声喝彩,期待官夫人的平反。
头顶相貂纱帽的县太老爷,扶了扶官衣腰间的玉带,再往堂椅上一坐。
“任凭皇亲国戚,哪怕侯伯公卿。王子犯法同庶民,俱要按律而行!”
官夫人跪倒在地,素白的袄裤裙外扎腰裙,长绸发带垂落在脸颊一侧,妆容清淡,完全换作犯妇打扮。
“歹徒欲行不法时,犯妇可有抗争?”县太老爷当堂审问。
官夫人垂首应答:“是的,大人!”
马夫眼珠左右快慢转动,做完一番思考:“哎呀呀……不过是初时抵挡罢了,夫人受这数年冷落,到底寂寞空虚,得了那趣味,便只能从了予等腌臜人呀。”
官夫人被马夫的粗鄙之言臊得掩袖,抬起袖子前手微微内弯,圆弧形的胳肘也盖住半边的脸。
县太老爷宣判:“依本朝律例,非有致死、致重伤者,妇女或无中止抵抗,判为□□不从。犯妇被害期间服从凶徒,是为通奸!”
“大人!容禀了!”官夫人疾声道,“非是我服从了此恶徒,委实是脱力罢了!”
官夫人两袖往里一翻搭于手臂外,双手捧袖拱手到嘴前,先后三摇,哀切诉说:“妾身平素不沾阳春水,纤弱身子无缚鸡,抗争许久力竭尽,便此亦不改心志坚,绝无有半分屈从意!”
县令老爷一拍惊堂木,断下判令:“依大乾律例,凡和奸杖八十,有夫者杖九十,刁奸者杖一百!其和奸者,男女同罪!”
县令从公案上抽出竹签抛掷于地:“王法条条不徇情!去衣受杖!”
去衣受杖,便是要扒掉犯人的衣服用刑,让女子在大庭广众下赤裸身体,不仅是□□受苦,更是对精神的巨大凌辱。
台下的许多观客已经不忍视目。
“大人——”官夫人戚戚哀嚎,用上了颤音、擞音,“这凶狠的板子摧残煞人。熬刑不住我呐~~~王法无情!”
县令老爷不为所动,拍下惊堂木:“罪妇刑后,从夫嫁卖或留,无夫者,听由夫家!”
戏台之下,已然一片唏嘘。
官夫人豁出去了一切,妄图用律法制裁马夫,不想却被判定为和奸,即便官夫人百般辩解,她是身体力竭才无奈放弃抵抗,但县令依照律令,判定了官夫人的罪名,迫她除去衣冠,在刑堂众目睽睽之下,杖责九十大板,予夫家随意处置她的嫁留。
继子欲要夺取官家遗产,自是做主将官夫人嫁卖了奸夫,妇人离异另嫁,便要归还夫家财物。
妆镜前的官夫人一袭红色嫁衣,不着红妆,面白如纸,只用黑色描眉勾眼,涂上一层清油,暗示人物内心的绝望癫狂,以至弥留之际。
拼尽了一切自证清白,反而坐实了污名,官夫人已经彻底绝望,
官夫人身边女儿换作平民妆扮,绣边素褶缘饰二方连续盘纹,她已被继子赶出了府门。
“原谅母亲无能,自此往后,不能照料吾儿哇。”
官夫人掸了掸水袖,转身上了花轿。
待轿帘再掀开时,只见轿内卧尸,官夫人不愿委身凶犯,毅然选择了自刎。
着大坎肩老妇人一个扑步上前,倒在了官夫人的膝上,颤声哭嚎。
“吾的娇儿啊~吾可怜的闺女儿……”
“早知此般害你绝命,母亲当初断不劝你嫁与凶犯,不想却已悔之晚矣!”
老妇抖着身站起身来,掐指对向马夫。
“你本是癞蛤蟆想把天鹅配!逼得我儿是无路可走,无依无靠,有路难走,有家难以归!”
“你本是不仁不义丧尽天良!杀人的贼!”
“你本是衣冠禽兽人间败类!人性全没!”
“我恨不能千刀万剐万剐千刀,挫骨扬灰把你的命来追!”
连串的骂斥道出了大众的心声,说得人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激动的观众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明知世道多艰险,苛刻女子难言尽。明知吾儿亟需庇佑,偏又推人出门去。任你趟过那刑堂衙门,又入这龙潭虎窟……”
一个坐跌跪倒地上,老妇人捶膝痛悔。
“你们只把女儿家当是甜嘴的小宠、漂亮体面的摆件、传宗接代的器具、巩固姻亲的筹码……殊不知她却是老身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啊!”
老妪字字如泣如诉,饱含血泪,不乏观客随之潸然泪下。
比起文人仕子高居庙堂的礼义之道,老百姓们更能体会到民生维艰,容易被朴实的世俗情感打动,在文化教育并不普及的时代,戏曲演说便同时承担了宣扬思想、教化民众的作用。
戏台幕后,薛婉仪默默退场,观庙会情景,她的目标已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