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的太阳》旗子兮

92、将军抽車 炮打隔山子

　　北风呼啸，圣诞节之夜，一场雪席卷了整个北京。
　　陈锐顶着风雪回了家，在停好车之后，他掏出手机，给原睦发了条微信。
　　“今天在天台上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隔了一会，原睦回复：“感谢不杀之恩。”
　　陈锐无语，回复：“真想谢我就兑现诺言赶紧请我吃饭。”
　　电梯停在别墅一楼，陈锐走进家门，陈镇锋正在客厅泡茶。
　　“爸。”陈锐打了招呼。
　　“回来了。”
　　陈镇锋点点头，平淡地陈述事实：“今天和原睦见面了。”
　　陈锐坦荡地回答 ：“嗯。”
　　就一个字。
　　陈镇锋看着儿子，指尖缓慢在沙发扶手上摩挲，眼神沉得很深。
　　放在半年前，陈锐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孩子从小家教严格，守规矩懂分寸。但凡触碰行业边界和车队立场的事，他都会谨慎请示。可自从原睦回国之后，这孩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动了根骨，在原睦住院以后更是摆明立场，公开站队力挺原龙星和原睦，站在了陈镇锋最想抹去之人的身边。
　　“都聊了什么？那孩子好点没？”陈镇锋问。
　　“好多了，我跟他也没聊什么，就偶然撞见，聊了聊接下来的备赛。”陈锐淡定地说。
　　陈镇锋点点头：“上楼休息吧。”
　　“嗯。爸，我妈呢？”
　　“屋里歇着呢。”
　　他看着陈锐慢步踱上二楼，却不生气。
　　作为真正的上位者，很少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陈镇锋多年叱咤赛车圈，可谓当之无愧的头部人物。然而在这场平息舆论的战争中，他比起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透彻的恶寒。
　　因为他终于彻底看清，从原睦住院之后，舆论风波层层发酵，到陈锐公开发文导致舆论反噬腾飞，再到韩枫带队上门商讨联手的举动，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什么舆论失控力保两个孩子的不得已措施。
　　这是韩枫整整玩了将近两个月的阳谋。
　　陈镇锋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韩枫，你这只老狐狸。
　　从头到尾步步算计，层层卡位，招招式式都落在他陈镇锋最痛、最无解、也是最无法当众撕破脸的地方。
　　韩枫今年四十四岁，从小在赛车场混到大，十年前从旧腾龙体系离职，带走了沈启明和一波当年四大才子的追随者，随即组建星火车队，一路摸爬滚打到第一梯队。他见过规则最暗处到底有多黑暗，吃过资本最狠的亏，也亲手托起一代代年轻车手。
　　这个人，能让别人只看到他豪爽大气，重情重义，尤其对原龙星的遗孤原睦，那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护犊子。
　　可只有真正跟他对局过的人才知道，韩枫的情义从来不是情绪，那是裹着温情的环首刀，一旦出招，片甲不留。
　　此人很少正面硬碰，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出手。他永远借着理，借着情，借着任何能借着的客观事实，以最正当理由逼对手入局，逼对手亲手签下自己最不愿妥协的协议。
　　陈镇锋将一撮茶叶放入茶壶，缓缓注入热水，而后将第一泡浇在茶宠的头上。
　　满屋茶香顷刻间四溢开来，陈镇锋又注入第二泡热水，静静搁置几秒，给自己斟满一杯蜜黄的茶汤。
　　一切的开端始于原睦数次公开发声，直白拒绝原家抛出的接纳。随着一段段发言被截取剪辑，舆论迅速形成统一论调：这个看似阳光的少年骨子里刻薄冷血，情商低下，忤逆不孝，行事张狂。无数自媒体把当下的原睦和多年前毅然与原家一刀两断的原龙星放在一起对比，浓墨重彩渲染他复刻原龙星那一份“毫无人性”的决裂姿态。原睦平日里外放张扬的样子和标志性的岩羊跳，全部被拎出来打上目中无人的狂傲标签，谩骂层层叠叠，山崩地陷地压过来。
　　而星火对于原睦突然生病住院，给出的官方说辞是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网暴，引发应激性心肌病，还特意做出俗称“心碎综合征”的解释，赚足了一波同情。
　　风波最凶的那段时间，舆论场所有人拉扯争执，各种立场来回交锋，可风波漩涡中心的原睦却仿佛进了台风眼一般，隐身得干干净净*。
　　韩枫直接把他完完整整隔绝在了医院围墙之内，外界所有的争吵、博弈、拉扯，原睦半点没掺合，甚至可能连场内发生什么都不清楚。作为引起舆论的人，他反而安安稳稳呆在病房，没沾染一点污泥。
　　陈镇锋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冷静回想这两个月韩枫一系列的举动，心里清清楚楚，这份护犊子不是演给外人看的，那是实打实把原睦当成后辈，疼爱程度就像对待亲生儿子。
　　而韩枫这次出手，是在陈锐意气用事下场发言之后火速行动，他的七分权谋之外，藏着三分惜才与护幼。他不愿看着陈锐被舆论毁了前程，大约也猜到陈镇锋自己为平息舆论，很可能不得已雪藏亲生儿子。他的出手，是想护住原龙星的儿子和弟子，护住原龙星仅剩的血脉与师门名誉。
　　这份善意落地可见，以陈锐的智商一眼就能看出真心，也让陈锐打心底敬重韩枫的为人与格局。
　　想到这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涌动在陈镇锋心底 。
　　原龙星这个人已经死了十年，可他像是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种子。当年在腾龙共事过的老同事，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依然带着念想，圈子里不少受过他提点的车手也在心里留着一份敬重。最可怕的是，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陈锐，也对他的原老师抱着极深的亲近与执念。
　　原龙星活着的时候，不动声色就收拢了这么多人心，哪怕身死多年，遗留下来的牵绊依旧能够搅动大半个圈子。
　　这个人仿佛不是人，而是一颗随时吸引其他天体围着转的恒星。
　　茶杯在手里把玩，陈镇锋收回思绪，整场风波的脉络在脑海里彻底铺开。
　　那场风波太过剧烈，无数自媒体像苍蝇嗜血一样持续发酵舆情，只要热度一直维持下去，品牌方迫于舆论压力一定会撤回赞助，赛事圈里会逐渐形成对原睦的负面印象，不用任何人出手，原睦的未来就会被彻底堵死。
　　那是最简单省事毁掉一个人的方式，无需一兵一卒，全靠当事人自己作死。
　　陈镇锋最初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
　　他不需要主动下场带节奏，只需按兵不动，任舆情顺着当下势头自行蔓延。
　　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儿子陈锐竟然会公开发言，力挺原龙星父子。
　　想到这里，陈镇锋忽然感到脊背发凉，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韩枫当年也是看着陈锐长大的人，以他对陈锐和人性的了解，在看到原睦回国之后，陈锐逐渐变得由乖乖不提原龙星，到主动提起自己是原龙星弟子，那么，也许他早就知道，陈锐这个正直善良的孩子早晚会为自己的老师和师弟，义正严辞地发言！
　　如果韩枫起初一边强行压制舆论，一边静静等着陈锐这个突破口，那么一切的一切，看似失控，实则从一开始，就牢牢握在这只老狐狸手中。
　　陈镇锋放下茶杯，感慨这场对弈从一开始，韩枫就已经步步杀招。
　　第一步棋，就是先把原睦和舆论场彻底隔离，稳住队内人心，不让星火内部先乱掉，同时阻止所有消息传到病房，让原睦安心休养。
　　第二步，就是等着陈锐打出缺口。
　　韩枫太清楚这群年轻人的心性，他明白陈锐心里藏着对原龙星的敬重，也藏着对原睦这个师弟和强大对手的在意。在原睦悄无声息躺在病床上承受谩骂，无人发声的时候，重情重义的陈锐终究会忍不住站出来。这不是赌，而是基于他长久以来对人心的了解作出的预判！
　　果不其然，陈锐发文了。
　　他不顾自己腾飞太子身份，也不顾两队的对立关系，直白力挺原龙星留在赛道上的风骨。这条博文一出，舆论几乎瞬间分出支脉，齐齐攻向陈锐和整个腾飞车队。
　　好事的网民开始挖掘背后的渊源：腾飞前身就是腾龙，原龙星曾是无可替代的王牌。当年原龙星和陆燃骤然离世，旧腾龙重组更名腾飞之后，陈镇锋耗费数年投入大量资源公关封口，一点点剥离掉原龙星和四大才子留在这支车队的印记。他要尽可能抹掉与那场重大事故的所有关系，打造一个完完全全与旧车队剥离、绝不能带半点旧日影子的新车队。
　　腾飞的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起这段往事，可太子爷陈锐的一条公开博文，直接捅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陈镇锋知道原睦在查原龙星之死的真正原因，他不怕这孩子查，可原睦一个人的力量查不到的东西，很难保证不被哪些网民偶然之间，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正当局势乱到旁人都觉得已经没办法收场时，韩枫却做出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他当众公开严厉批评了陈锐。
　　星火老板语气强硬，直言年轻人冲动鲁莽，不分场合，不顾自己大好前途，随即将“年轻人虽然行事冲动，但也是护着恩师和师弟，一腔热血正义值得原谅”这个定性摆在台面。如果此时再有人想出手打压陈锐，就变成“无情无义，赶尽杀绝”。道德制高点被韩枫抢先一步占据，直接以对家老板的身份保下陈锐的职业生涯。
　　紧接着，韩枫竟然带着公关团队找到陈镇锋，诚心诚意致歉由自家车手原睦引起舆论，祸及腾飞的事情，然后话锋一转，竟然谈起两支队伍虽然是对手，但实则都来自于旧腾龙，同宗同源，不该无休止内耗。他不愿看着两个孩子被毁掉前程，也不想两支队伍都被这场舆情拉扯消耗。
　　之后，便是那句诚恳到极致，让人无从拒绝提议：
　　“舆论因星火而起，我以星火负责人的身份，免费帮腾飞平定这场祸事，不求商业对价，不换资源，也不图赛事特权。只希望陈总您能配合，我们双方统一口径，协同控场，规整溯源，共同保住两个孩子，也共同维护行业秩序。”
　　这是天底下最无解的软性绑架。
　　而那个嘴里说着什么都不图的韩枫，就这样保下原睦和陈锐，利用双方顶尖公关团队压制舆论，最重要的，他的合同里清清楚楚写着：为平息舆论，腾飞不得追责车手陈锐，不得否认、淡化或模糊旧腾龙与原龙星的历史地位，对外发声的时候，官方口径必须承认新生代车手之间的师承脉络，承认两支车队同根同源，承认原龙星是旧时代车队的核心功勋车手。
　　这一波操作，条条光明正大皆是阳谋，赚足了格局，赚足了业内钦佩，更是一步步逼的陈镇锋公开承认原龙星与陈锐的师承关系。
　　一招将军抽車*的打法，一箭三雕。
　　就在舆情有降温迹象之际，原鹏程主动入局。
　　作为原睦的亲大伯，原氏资本顶层掌控人，同时也是赛事体系当中最大赞助商，他身份特殊，手握资本与赛事层面话语权。他不管原睦态度如何冷淡，始终以一个劝说小辈回家的长辈身份，出面介入调解，对外坚决表态，说年轻人重情纯粹，性格锋利是这个年纪的常态，对于车手评判应该看赛场实力，不必过度苛责私下并不违法的言论，希望舆论能够宽容，大众视线更多放回赛场本身。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定下事件最终基调，也给原家当年火速切割原龙星之死的舆论影响，做出了迟来的洗白。
　　于是三方势力合流，统一疏导压制热度，那场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短短数日就彻底清零，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最讽刺的是，外人看来，那是韩枫与陈镇锋的两位老板格局庞大，关键时刻摒弃对手身份双双联手，还有原鹏程作为长辈，对于不懂事的小辈始终宽容无私，极力护侄。没人看见韩枫耐心铺下的局，更没人看见陈镇锋被迫妥协，不得不亲口承认自己一直想要抹去的那段过往。
　　夜色深重，整个陈宅安静无声。
　　陈镇锋缓缓抬起头，眼底沉下一片冷暗的阴霾。

　　*台风眼是台风和风暴中心的一个区域，风力很小或没有风，天气晴朗或仅有多云。

　　*将军抽車是象棋术语，意思是在把对方将军的同时还能顺手吃掉对方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