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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生日快乐 陈锐与原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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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潇潇正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新下载的游戏。
解谜类游戏本身就很难,她又偏偏喜欢调到困难模式,然后再去挑战所有支线的关卡。当年在洛杉矶的时候,原睦曾经坐在她身边看她为通过一个支线,足足地将一团乱七八糟的电路连了半个多小时。
她问他:“干看不玩你不累吗?”
他答道:“我没耐心,就喜欢看你玩。”
她一双眼睛瞪着他:“那你就闭上嘴好好看着,别老在这指挥。”
他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紧接着说:“哎,不对,你那根线接错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不知道吗?”李潇潇已经有点发火了。
然后她看着原睦立刻滑跪道歉,连连说着“我错了我闭嘴”,然后下一分钟不到又来了一句:“我真觉得你那根线好像接错了……”
李潇潇记得自己当时真想扔下手机,随机抄起个什么武器把他抡出去。后来她才知道,原睦那个时候就是没话找话,想跟她靠的近些,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就干脆用这么幼稚的行为来刷存在感。他说他没耐心,可他却是李潇潇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能为了一个早就盖棺定论的旧案举步维艰却毫不放弃地查了快8年。
防盗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李潇潇的思路。看到原睦进来,她放下手机站起身来,当她看到原睦微红的眼角和那一贯可以拿奥斯卡奖的乐观表情时就明白他是在哥哥那里碰了个硬钉子之后,偷偷调整了情绪才敢回家。
“回来啦!跟我来。”
她没有问谈得如何,而是像没事一样一把拉住原睦走进了衣帽间,只见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柔软,制作精良。旁边还挂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和一条黑色直筒裤。
“看看我给你选的装备怎么样?”李潇潇得意地问。
原睦看着那身衣服,着实有点惊讶:“要穿这么隆重么!”
“那当然。”李潇潇说,“你不是要恶心陈锐么。”她说着,把那些衣服塞到原睦手里催促道:“快换上,给我欣赏一下。”
原睦换好衣服,站在了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脸白得发光。羊绒大衣长度及膝,版型挺括利落,衬托出他日渐宽阔的肩膀,再加上修长笔直的直筒裤搭配厚底圆头的烟囱靴,让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原睦平日里打扮随意惯了,整天卫衣牛仔裤,此刻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出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不再是小孩子模样了。
确实不再是小孩了。他对着镜子淡淡地一笑。
“不错不错。”李潇潇胜利地笑道,“不愧是本来可以靠脸,非要开赛车的你啊。”
“这话好像是粉丝说我爸的……”
“你和你爸长那么像,有区别吗?”
她说着,将原睦按在椅子上坐好,把他的长发仔仔细细梳理了一下,用分界梳挑出层次感之后仔细喷上了一层定型喷雾。她后退三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点点头:“行了,完美。”
她又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深灰色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
“去吧,早点回来,少喝点啊。”
原睦看着李潇潇,感觉冬日的阳光全都荡漾在她的笑容里,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知道啦。走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了下行的电梯,在小区门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陈锐发来的地址而去。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那么早,还没到晚上七点,整座城市便已笼罩在夜色之中。陈锐已经到了十分钟了,一袭身灰色休闲西装的他面容英俊,气质硬朗出众,让领他进包房的服务人员多看了他好几眼。此刻他在当包厢中看着电子书打发时间,正看得入迷时忽然门被推开,他听着服务员比见到自己时更加激动的声调,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陈锐抬起头正要打招呼,目光却在看到进来的那个人时停住了,一时间惊讶万分,甚至带上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惚。
那个人仿佛不是来吃饭的,而是从哪张画里掉出来的,包厢的暖黄色灯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光之中,整个人超凡脱俗,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高贵。
陈锐放下手机,皱起眉头盯着眼前这个人,语气带上了调侃:“哟,不会吧,穿这么帅?”
“这不是给你点面子嘛。”
原睦解开围巾,将大衣脱下搭在了椅背上。他大大咧咧地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总不能你请我吃饭还让你丢人啊。”
陈锐看着他牙尖嘴利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
“你心情好了?”
原睦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陈锐:“我本来心情也不差啊。”
他单手托腮,带着一点少年心性的倔强说:“更何况有人请我吃这么高级的晚饭,我现在心情简直不要太好。废话少说,赶紧上菜,饿死了。”
陈锐没有拆穿他。他知道原睦心情不好,从那条回复里就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问,而是礼貌地叫了服务员,吩咐上菜。
服务员敲门进来,一道道菜肴陆续端上了桌。优雅的环境,考究的器皿,精致的摆盘,无一不在证明着陈锐此次饭局的诚意,只是两人都在沉默,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是师兄弟,是曾经同一个车队长大的两个孩子,可血海深仇恩怨纠葛,当年的车队一分为二变成两个无法合并的族群,原本是兄弟的他们也成了两个迷途的小小狮王。
他们一个看似沉稳成熟,实则绷紧了神经累了太久,一个外表阳光灿烂,内心却遍布伤痕无法愈合。命运有时就像自带了什么奇怪的bug,一旦触发,步步皆是错。
原睦没有跟陈锐客气,拿起筷子开始优雅地夹菜。他的吃相很好看,不疾不徐,带着他良好的家教和天生的贵气。陈锐看着原睦,忽然想起小时候了。那个时候,四五岁的小原睦也是这样,吃东西细嚼慢咽,像是每一种食物都值得好好品鉴,原龙星就坐在原睦身边给他夹菜,看着他吃东西,眼里全是宠溺。那个时候,陈锐觉得原睦真幸福,吃饭可以不争分夺秒,不会被骂浪费时间,还有全世界最温柔的爸爸给他夹菜。现在,原睦坐在他对面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慢慢用餐,可给他夹菜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你还是小时候可爱,招人待见。”陈锐忽然打破了沉默。
原睦抬起头,筷子停在了半空:“什么?”
“我说你还是小时候招人待见。”陈锐怀念地一笑,“现在又倔又硬,有时候还很欠打。”
原睦愣了一下,随即被陈锐逗笑了:“你正相反,比小时候好玩多了。小时候你就一闷葫芦,除了学习你什么都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冲淡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
陈锐斟满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原睦放下筷子,将另一杯端了起来。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带着各自未说出口的话,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谢你。”陈锐郑重地说。
原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如既往的高傲,更没有看到真相后的防备,只有纯粹的光和真诚的表达。
“哎哟!”原睦语气吊儿郎当,可眼神却认真起来,“你不用这么正式,干嘛呢。”
“我认真的。”陈锐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
原睦沉默了两秒,放下酒杯收起了大大咧咧的面具。在所有的伪装卸下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变得无比平静和认真。
“陈锐,”他说,“我爸教过咱们,拉力赛和场地赛不一样,路况复杂,险象频出。如果在比赛途中看到对手出了事故,第一件该做的事不是去夺冠,而是先救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陈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种难以抑制的复杂情绪逐渐在心中升起:“可我是你责怪的人,也是你恨的人。”
原睦抬起眼睛久久地看着陈锐,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照的格外清澈。
“我不恨你。”原睦一字一句地说。
陈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恨你。”原睦淡淡地笑了,“起初确实有点,但图们决赛之后,我不恨了。”
他在陈锐惊异的目光中抬起头,坦然地看着陈锐:“因为,我们都是在维护自己的爸爸,我们都在做儿子该做的事。我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你,更没资格要求你必须站在我这一边。”
原睦说罢,拿起酒瓶,给陈锐的酒杯满满的斟上,又给自己斟满。他端起酒杯,双手举着,微微向前顷了顷。
那是一个碰杯礼,来自中国传统礼仪的碰杯礼,它正式、郑重,带着对朋友的敬意。
陈锐看着那个动作,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和原睦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震荡着一切误解与隔阂,散在空气中不见了踪影。
一饮而尽。
陈锐放下酒杯,看着原睦认真地说:“原睦,你不用这样。站在你的立场,你完全有资格指责我。我有我的难处,你也有你的坚持,你怪我,甚至恨我,应该的,我接受。”
原睦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他停了停,轻轻地说:“我理解你。”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可落在陈锐心里却重如泰山。半年前,那个在车库里跟他哭喊骂他逃避的小金毛要与他不共戴天,可今天,那金毛说理解。他说他理解!
沉默如杯中的酒,一杯杯地碰着,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眼泪的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尖却有一丝回甘,仿佛晨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原睦托着腮眼神失焦,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幽幽,像是自言自语。
“今儿是我爸生日。”
陈锐一惊,转过头看着原睦,见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然微微发红。
“我爸如果活着,今天四十二岁了。”
陈锐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原睦今天心情不好,为什么今天不仅挂了他的电话,还在微信中一句一怼。
因为今天是他爸爸的生日。
因为他陈锐,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罪之子。
因为原睦最终选择不去恨他这个罪之子……
“对不起。”陈锐喃喃地说。
原睦猛地转过头,看着陈锐的脸说:“你对他说。”
陈锐愣住了:“什么?”
原睦死死盯着陈锐,一字一句地说:“你,对他,说!”
陈锐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酒瓶满满斟了一杯。他双手举起那杯酒,举过头顶,对着虚空里的人庄重地说:“原老师,生日快乐!不孝徒弟陈锐,给您赔礼了!”
他缓缓地把酒倒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板上慢慢洇开,变成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原睦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捂住了脸,把那些声音闷在手掌里,可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李远洲的话在心里久久地挥之不去,“你爸当年20岁表白,21岁就有了你,完全不做保护措施,不顾你妈家里是不是反对”,赤裸裸地将他的爸爸形容成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他在茶楼看着李远洲消失的背影,心里涌现出说不尽的委屈。
他想起李远洲说他真像他爸爸。
一意孤行,不顾后果,真像。
他知道李远洲或许不是故意要骂他爸爸,可那些话,还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里。
爸爸不在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说爸爸不好,谁都不行。
可他没有反驳,更不能反驳。因为那是李东阳的儿子,李潇潇的哥哥 ,是他应该叫哥的人。他只能听着,只能忍着,只能一个人坐在茶楼看着李远洲拒绝了自己的求助,再看着他强硬地要求自己与李潇潇分手后愤然离去。可他也只能一个人,在爸爸生日这天,把这些委屈都咽下去。
陈锐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纸抽放在原睦手边,安静地坐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原睦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净了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斟满了酒杯,高高举起,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陈锐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努力想要平静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经历万千变故之后,突然感受了到“原来你也这么痛”的共鸣。痛的原因是不同的,可痛就是痛,压抑是痛,失去也是痛,甚至更痛。
“原睦。”陈锐忽然说,“我会跟你一起给原老师正名,怎么做都可以。”
原睦看着陈锐,片刻后轻轻地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疲惫,还带着说不清的释然。
“陈锐,也许在你看来,我握着刹车液的证据迟迟不公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基本没可能找到的凶手,都是因为我偏执,钻牛角尖,甚至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可是我告诉你,不是的,不是。”
他轻轻地拭去即将涌出的眼泪,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我要的不仅仅是正名,我要的是杀人者付出该付的代价。凭什么他们杀了人能逍遥法外?凭什么我爸要背那么多年的黑锅?杀人偿命,难道不应该吗?”
“光是正名,能告慰死者吗?能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真正信服吗?他们只会觉得我莫名其妙突然拿出来个证据,这是假的,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营销。他们不会管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会管我到底是有多艰难才拿到的样本,更不会在乎我爸究竟为什么而死。没人会在乎你知道吗!他们只会在乎一个知名人物有什么八卦可以听,特别是所谓的污点。只要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我爸真的是无辜的,那就和什么都没做没有区别,这就是现实。”
原睦说罢,抬起头看着陈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必须查下去,我不会放弃。”
陈锐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可下一秒就被全部掏空,他发现自己想的太少了,太简单了。
他以为原睦要的只是清白,可他想起刘成跟他说过,原睦要的是公道。
刘成说的是对的。原睦要的不是原谅,不是放下,而是公道。
“我明白了。”陈锐说,“我会和你一起查下去。”
原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你跟我一起。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锐愣住了。
原睦看着他,温柔的目光里带着理解,也带着心疼:“我说不用就真的不用,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陈锐被他那如月光般的目光注视着,心里狠狠地剜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来没忘记原老师是怎么对我的。说实话,我小时候很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爸爸。”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原老师在我有进步的时候会把我抱起来。我每次都拼了命的训练,因为我舍不得他放我下来。我对你不光是羡慕,还有嫉妒。我后来不想理你,其实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你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
原睦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我都知道。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必须和我站在同一个立场。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这样就行了。”
陈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原睦打断了他:“你也说过,如果真是你爸做的,你不会再让他错下去。我相信你。”
陈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关于原龙星案的话题,而是推杯换盏,一杯,又一杯。
原睦平时基本不喝酒,可今天喝了很多。爸爸的生日,李远洲的冷漠,毫无头绪的证据,原家的疑云,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在这一天涌上来。他需要一个出口,遍寻不到,于是允许自己在陈锐的酒桌上放纵这么一次,就一次。
陈锐也在不停的喝。起初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碰着杯,可压抑的少年话匣子被酒精彻底拉开,开始从自己三岁的时候讲起,讲父母吵架,讲父亲的严厉,讲母亲一再一再地退让,讲自己不敢落后一点点,考试和赛车都一样。讲自己的执念,作为国内顶尖车手,却一次都没拿到外卡,明年再拿不到,他就对着自己的车磕三个头给它赔罪。
原睦趴在桌子上不想说话,他感觉头很重,眼睛睁不开,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陈锐的声音还在耳边絮叨,说着这些年的压抑,说着原龙星对他的好,说他爱自己的父亲,爱自己的事业,他做不到主动怀疑。
他说他最爱自己的妈妈,对原睦来说爸爸是底线,对他来说妈妈就是底线,为了妈妈也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他说他的比赛压力。原老师不在了,再也没人对他说那些温暖的话,再也没人那样认真的鼓励他教导他了。
陈锐不停地说,原睦静静地听。当原睦静静听完陈锐说原老师不在了,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举起酒杯对着陈锐微微一倾,一饮而尽。
那动作分明在说:我懂。我全都懂。
陈锐看着原睦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仰头吞酒时喉结滚动,放下酒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脆弱的多,也坚强的多。
两个人,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不到二十岁。此刻像两个真正的大人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融到了酒杯里,觥筹交错之中,谁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直到从饭店出来,经过那华丽的镜面墙体时,两人才看清了彼此的状态。赛场上意气风发的两人此刻互相搀扶,狼狈得仿佛两个失了魂的酒蒙子。
陈锐想了想,掏出了手机:“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
“谁要坐你家车啊,我自己打车。”原睦摇摇头想拒绝,可他感觉自己脚步飘浮,眼前的路随着摇头的节奏在晃动。路灯的光晕散成一片片模糊的圈,仿佛所有的景物都打开了大光圈拍摄一样。他努力稳住自己,不想让陈锐看出来。
陈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你这德行打车?你确定你能找到家?我要是司机我就把你扔燕郊去。”
原睦刚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确定了,毕竟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有点模糊了。他的内心被强烈的自尊支配,此时此刻不想在嘴上输给陈锐一点点,鼓了鼓气,他朝着陈锐的肩膀就是一下子。
“你丫这个熊样比我强到哪了吗?”仿佛酒精作用让他彻底放开,他不再挂着得体的商业表情,而是化作十几年在赛车场追着陈锐跑的小孩子,一把将陈锐拽到镜面墙跟前,“你自己照照你那熊样,你看你看……来来来笑一个~哈哈,太傻了……”
陈锐挣开原睦的手,第一次看着原睦如此失态,心里涌现出不是滋味的感觉。到底稍微清醒一些,他没理原睦,而是打通了司机的电话。
“张叔,把车开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62S停在了饭店门口。
原睦看着那辆车,心里忽然一紧。那是陈镇锋的座驾,车牌号化成灰他都认得。
陈锐拉开后门,对原睦说道:“上车。”
“我不要。”
原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想坐那辆车,更不想跟那个人的名字有任何接触。陈锐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原睦的胳膊,不顾他的拒绝将他一股脑塞进了车里,紧跟着坐在了原睦旁边,关上了车门。
“开车。”陈锐对司机报了原睦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快速地掠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原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姿势端正的像是在出席会议。
陈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原睦在强撑。在父亲的车里,在司机的目光下,他不会允许自己像刚才那样失态,更不会让他父亲的司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原睦的手攥紧了膝盖。陈锐看到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车里,吹在原睦脸上,他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车子继续往前开,回家的路在麻痹的大脑感知下变得无比漫长。
当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原睦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他的动作很稳,步伐端正,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稳重。关上车门,他对按下车窗的陈锐点了点头。
“谢了啊。”
陈锐点点头:“到家发个信息给我。”
“你也是。”
原睦转过身,步伐稳健地向自己的单元楼走去。身后的车子驶离的引擎声越来越远,他才轻轻吐出了一直屏在胸腔的那口气,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再装了。
双腿一瞬间开始发软,原睦扶着墙勉强站住,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他凭着肌肉记忆刷卡进门走进了电梯,安静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却有一双饱含破碎的眼睛。
电梯门开了,二十七楼到了。
原睦慢慢走到家门口,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指纹锁,当防盗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窝在沙发上正在撸猫的李潇潇。
李潇潇抬头看到原睦,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只见他的脸一片惨白,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整个人仿佛没有了灵魂,就这么发愣地看着她,然后,在她放下猫走过来的刹那,他缓缓地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坐在玄关的地垫上。
李潇潇冲过来,一把扶起原睦,她发现原睦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
惊恐发作?!
“小睦!小睦你怎么了?”她吓了一跳,捧着原睦的脸不停地轻轻拍着,“看着我,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了?”
原睦看着李潇潇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双眼慢慢聚焦,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没事……有点晕,让我靠一下。”
装,又在装。李潇潇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不在我面前假装没事的。”她轻轻地说,“喝点酒就又忘了是不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没事。”原睦靠在李潇潇怀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拼命地想要憋回去,却发现止都止不住。
“我真的没事……”原睦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就是……就是觉得我自己真没用……”
李潇潇一愣:“你说什么?”
原睦抬起头,任眼泪流了满脸:“我……什么都查不到……什么证据都找不到,我真是太没用了 ……”
他的声音破碎,整个人开始发抖:“我理解陈锐……我真的理解,可理解不代表心里不难过啊……”
李潇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他,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我陪你,我们一起查,我们一起查。”
原睦靠在李潇潇的肩上,使劲摇了摇头:“别查了,别被卷进去。哥说的对,你不能被卷进去。所以后面的我一个人来,你听到了吗,我一个人来。”
“小睦,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
李潇潇还未说完,原睦突然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几乎是对她喊了出来:“你答应我!”
李潇潇惊愕于原睦的态度,忽然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小睦,今天咱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说什么,没有。”原睦摇摇头,越发混沌的头脑里盘旋着那些记忆深刻的句子,可他没有给它们冲出口的机会,在第一时间全都咽了下了去。可李潇潇分明感到原睦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紧到害怕她消失一样。
“是我自己的问题……连累爸爸死了都要挨骂。可是潇潇……”他忽然抬起头,迷茫的双眼望着李潇潇,带着有些恳求的语气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很轻,委屈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没等李潇潇回答,而是自顾地说着那些没有逻辑的碎片。
“我爸爸离开了……妈妈回国了……你不要也离开……就算哥哥不支持,你也不要离开……我跟他说,我会用生命去保护你,我不会把你卷进那些事,我说的是真的……”
李潇潇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眼泪滴落在他金色头发上。
“我不走。”李潇潇说,“我不走,我在这里,我不走。”
她感觉怀里的人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狮子,像一只迷途的岩羊。
客厅的灯光很亮,亮的驱散了窗外的夜,两人在玄关就这么抱着,久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