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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改良昭威将军炮 ...

  •   海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余一片暗红的霞光,将整个海面染成血色。

      “殿下,全部搬完了。”耶律长夜跟上来,低声禀报。

      明晏“嗯”了一声,转身看向那管事:“你不必担心这批货,本殿会告诉你的主子,这批货,本殿收了,想要回去,让白玉京长老会亲自来宁国找我谈。”

      管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明晏不再理他,带着人回到小艇,驶回主舰。

      登船时,明月已经等在舷梯旁,他看了眼明晏身后水兵抬着的箱子,问:“拿到了?”

      “拿到了。”明晏咧嘴一笑:“超乎想象的好东西。”

      两人并肩走回船舱,耶律长夜默默跟在三步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进了舱室,明晏立刻打开一个箱子,将那些图纸和名册摊在桌上,明月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昭威将军炮改良图……匠人名录……”他抬头看明晏:“白玉京在给祁国输送军械和工匠?”

      “不止。”明晏抽出一张夹在图纸里的纸条,递给明月:“看看这个。”

      明月接过,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是用密语写的。他辨认了片刻,脸色微变:

      “四王子已得改三型样品,试射成功。下批货:连珠铳图纸五十份,配工匠二十人。”

      “连珠铳……”明月低声重复:“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的小型火器。”明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那份苍白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脆弱,却也更加秾丽:“比弓箭快,比弩机轻,如果能量产……骑兵配上这个,昭国的边军就完了。”

      明月沉默。

      他忽然明白明晏为什么要拼命截下这批货了。

      这不只是几门炮、几张图——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天平的东西。

      如果让祁国拿到手,昭国北境将再无宁日,而宁国……唇亡齿寒。

      “你的内应,连这种密信都能弄到?”明月问。

      明晏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着幽深的光:“他有他的办法。”

      “他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明晏笑了笑:“知道了,你就脱不了身了。”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明晏,你到底在做什么?”

      “自保。”明晏说得很轻:“顺便……保一保我想保的人。”

      “谁?”

      明晏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眼神飘得很远。

      明月明白自己这个妹妹,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硝烟、有阴谋、有鲜血,也有……某种他不能理解的执着。

      “靳言知知道这些吗?”明月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明晏摇头:“也不能让他知道。”

      这句话让明月心里那点警惕稍微松了松。

      还好,明晏至少懂得分寸。

      “四成货物,我明天让人清点。”明月说:“你要的铁木和铜料,我会留出来,其他的,你处理。”

      “谢了。”明晏笑了笑,忽然咳嗽起来。他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咳得整张脸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浮在苍白的底色上,艳得惊心,也病得惊心。

      耶律长夜立刻上前,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又端来温水。

      明晏接过帕子擦了擦嘴,雪白的丝绢上染开一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将帕子团起来扔进火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明月看着那点红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眉头皱得更紧:“你的身体……”

      “死不了。”明晏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至少现在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明月却听出了一丝狠绝。

      这个人,是在用命换时间。

      舱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明月说:“这批货截了,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耶律长天那边,也会发疯。”

      “我知道。”明晏说:“所以我没打算瞒着。”

      明月挑眉:“你要公开?”

      “当然不。”明晏笑了,笑容里带着狡黠和恶意:“我会让耶律长天以为,是昭国水师截的货。”

      明月愣住。

      “昭国水师?”

      “嗯。”明晏抽出一张海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这里,离昭国东海岸不到一百里。明天天亮前,我会让几艘船挂上昭国水师的旗,往那个方向走。

      同时,放几个幸存者回去报信——就说,他们亲眼看见昭国水师劫了货,往东去了。”

      明月懂了。

      这是嫁祸,让耶律长天和白玉京的怒火,转向昭国。

      “你那个昭国内应,同意你这么干?”明月问。

      “他不需要同意。”明晏淡淡道:“这事对他也有利——耶律长天恨上昭国,短期内就没精力琢磨宁国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那边,也需要一点外部压力来推动一些事。”

      明月没再问。

      他已经隐约猜到,明晏那个内应,在昭国的地位绝不简单。能配合这种程度的嫁祸行动,至少得有调动水师、掩盖痕迹的能力。

      而这样的人,在昭国,一只手数得过来。

      明月越来越不想知道是谁,知道了,就意味着要站队,要选择,要踏入那个漩涡。

      他只想带着靳言知,远离这一切。

      “随你。”明月最终说:“但别把靳言知扯进来。”

      “放心。”明晏笑了笑,笑容难得真诚了几分——那份真诚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暖色:“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句话让明月心里那点敌意又冒了出来。

      其实明月知道,明晏对靳言知有种奇怪的执着,不是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对“温暖”的贪婪。

      明晏自己活在冰窟里,所以看到靳言知那样阳光灿烂的人,就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那份温暖。

      明月不喜欢这样。

      靳言知是他的,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谁都不能碰,亲妹妹也不行。

      所以这次合作,明月其实存了私心——他要让明晏明白,靳言知不是玩具,不是可以随便抢来抢去的东西。

      靳言知是活生生的人,有他自己的选择。

      而靳言知的选择,是他明月。

      他盯着明晏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比我想的……更像个人。”

      明晏“噗嗤”笑了:“我本来就是人。”

      “不像。”明月摇头:“你有时候,像一把刀,或者一枚棋子。太锋利,太冷。”

      明晏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舷窗外的夜色。海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在海面铺开一道碎银般的光带。

      “是什么不重要,能活就行。”

      明月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明晏忽然问:“十一哥,现在你还想问吗?”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谁的人,问我在昭国的内应是谁,问我为什么要帮昭国。”明晏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你不好奇吗?”

      明月淡淡说:“好奇,但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麻烦。”明月说:“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我只想保住靳言知,保住我自己。其他的,与我无关。”

      他说得坦然,坦然到近乎冷漠。

      明晏却笑了:“你倒是活得明白。”

      “你不明白吗?”明月反问:“你折腾这么多,不也是为了保住什么吗?”

      明晏笑容淡了下去。

      他太贪心了。

      贪心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可他没办法不贪心——他想保住的太多了。

      想保住宁国不被战火吞噬,想保住那个在昭国深宫里艰难求存的盟友,想保住自己这点微弱的、可能改变些什么的希望。

      甚至……想保住耶律长夜那个蠢货的命。

      明晏瞥了眼舱门外那道沉默的靛蓝色身影,耶律长夜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守着这扇门,守着他。

      明晏知道耶律长夜为什么这么执着,因为三年前那场毒,耶律长夜没能护住他,让他一度濒死。

      从那以后,这耶律长夜 就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赎罪。

      明晏讨厌这样。

      他讨厌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讨厌耶律长夜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感。

      所以他越来越羞辱他、使唤他、把他当奴隶一样呼来喝去——他想让耶律长夜明白,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赔罪。

      可耶律长夜不懂,或者说,他懂,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继续守着。

      蠢货。

      明晏收回视线,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

      “我确实贪心。”他最终承认:“贪心的人,通常死得很快。但至少在死之前,我想多做点事。”

      明月没接话。

      他其实能理解明晏,生在皇室,身不由己,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执棋的人。

      明晏选择了后者,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以健康、以名声、甚至以生命为代价。

      明月敬佩这种勇气,但他不会学。

      他只想带着靳言知,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图纸你打算怎么处理?”明月换了个话题。

      “一部分送回宁国,让工部的人研究。”明晏说:“另一部分……给我那个内应,昭国需要这些。”

      “你不怕宁国朝廷怀疑你通敌?”

      “怕啊。”明晏笑了:“所以得做得干净点。这批图纸,我会不小心被盗走一部分,然后追查到几个昭国奸细头上——最后,宁国工部拿到的是残缺版,昭国拿到的也是残缺版。

      两边都得花时间补全,这就又争取了几个月。”

      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明晏可能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却又保留着一点不该有的仁心——这种矛盾,恰恰是乱世中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特质。

      倘若他并非女子,必成一代枭雄。

      “随你。”明月最终说:“但记住我们的约定——靳言知,不能碰。”

      “知道。”明晏摆摆手:“你的人,你自己守着。”

      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舱室。

      门关上,舱内只剩下明晏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咳嗽又涌了上来,他摸出帕子捂住嘴,闷闷地咳了几声。摊开帕子,又是一点暗红。

      明晏看着那点红色,眼神平静。

      锁春丹的毒性在积累,他知道。

      但他没得选——不服药,就会被发现;不服药,就得被宁国朝堂那些老狐狸生吞活剥;不服药,就护不住想护的人。

      所以只能吃。

      用健康换时间,用寿命换空间,很公平的交易。

      舱门被轻轻推开,耶律长夜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殿下,该喝药了。”耶律长夜低声说。

      明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碗药,忽然笑了:“你说,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办?”

      耶律长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垂着眼,声音更低了:“殿下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耶律长夜抬眼,黑沉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滚:“属下不会让殿下死。”

      明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耶律长夜立刻递上一颗蜜饯,明晏没接,只是靠在椅背上,等那股苦味慢慢散去。

      “耶律长夜。”他忽然叫全名。

      “在。”

      “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做一件事——那件事可能会让你背叛北祁,背叛你的家族,甚至背叛你自己。”明晏的声音很轻:“你会做吗?”

      耶律长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明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嘶哑而坚定:

      “会。”

      “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殿下。”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明晏却听懂了。

      耶律长夜不是在效忠“宁国公主”,而是在效忠“明晏”这个人。无论明晏是谁、是什么身份、要做什么,他都会追随。

      愚蠢的忠诚。

      但是明晏不信,除了戚秀骨,别人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能信。

      明晏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出去吧,我累了。”

      耶律长夜默默收拾了药碗,退出舱室,轻轻带上门。

      舱内重新陷入寂静。

      明晏听着海浪声,想着那些图纸,想着昭国那个同样在咬牙硬撑的盟友,想着即将被点燃的烽火。

      他太贪心了。

      贪心地想保住所有人,贪心地想改变这个腐烂的世道。

      可如果连贪心都不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明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锋利的笑。

      那就贪心到底吧。

      看这局棋,最后到底是谁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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