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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2章 漕运风波 ...

  •   春虽深了,璇霄殿的炭火却仍然烧的很旺,戚秀骨病后初愈,十分畏寒,含袖便将窗缝用棉纸细细封了又封,只留一扇透气。

      这日午后,戚秀骨正靠在窗边榻上翻看户部新编的《漕运纪略》,青荇悄步进来,将一叠密报放在案几上。

      “殿下。”她低声禀道:“顾家那边递来的消息。”

      戚秀骨放下书,拆开最上面那封。

      信是顾定安亲笔,字迹端肃,所言却令人心惊——淮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两月前暴毙于任上,死因说是“急症”,可尸体还未入殓。

      其副手、转运使、乃至几个大仓的仓监便接连上书告病,请求辞官。

      “急症?”戚秀骨轻嗤一声,指尖点了点信纸:“两月前刚出正月,江南还未开冻,漕运本是闲时,都督却突发急症死了,底下人紧跟着就要跑——这是怕被牵连,急着撇清干系。”

      青荇垂首:“顾将军已派人暗查,齐仲明的尸身有中毒痕迹,但衙门已匆匆下葬。如今淮南道漕司群龙无首,各仓账目混乱,往年的亏空怕是压不住了。”

      戚秀骨闭上眼,脑中迅速掠过这些年零星听说的漕运旧事。

      大昭立国之初,便以漕运为命脉。水北、中原的粮食赋税,经大运河、永济渠、通济渠三大水系汇集,运往云京及边镇。

      这条水脉,养活了朝廷,也养肥了无数蠹虫。

      漕船经过的每一道闸、每一处码头、每一个转运仓,都有一层层抽利的手。

      地方豪强、漕司官吏、押运兵丁、乃至朝中某些派系,早在这条水道上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私贩官粮、勒索商船……种种手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烈帝朝时,曾有位刚直的御史想彻查漕弊,结果人还没出云京,便在驿站“失足落井”。

      此后数百年,再无人敢碰这块烂疮。

      “齐仲明一死,盖子捂不住了。”戚秀骨睁开眼,眸光清冷:“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今年这个时机……太巧了。”

      青荇低声问:“殿下是说,有人故意引爆?”

      “不是故意,是不得不。”戚秀骨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舐边缘:“齐仲明大概是知道得太多,或分赃不均,被灭口了。

      他一死,底下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自然怕了,想逃。这一逃,账目就藏不住了——这些年漕运的亏空,怕是能抵半个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且今年春汛来得早,江南已有地方开冻。若漕司瘫痪,春粮无法北运,云京粮价必涨。

      再加上边镇军粮若断了……呵,真是好时候。”

      青荇脸色微白:“那该如何?”

      “顾家能做什么?”戚秀骨反问。

      “将军已暗中调集可靠人手,准备接管几处关键仓廪,以防有人趁乱焚烧账册或转移存粮。但……杯水车薪。”

      戚秀骨点了点头:“能保多少是多少,让万裕也准备起来 。至于朝堂上——”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皇父大概又要头疼了。

      漕运这块肥肉,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八皇子,谁没伸过手?现在出了事,他们只会互相推诿、落井下石,绝不会真去查根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看着一座大厦从梁柱里开始朽烂,而住在里面的人还在为墙皮上哪块漆更亮争吵不休。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戚秀骨望着那一点一点堆积的白色,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在听澜斋与张既明对谈时窗外的雪。

      那时他说:“清净之地,可养心性,却未必能解现实困厄。”

      如今困厄真的来了,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可阻挡。

      “青荇。”他忽然开口:“备纸笔。”

      他要给顾定安回信,提醒他此时一动不如一静,顾家切莫卷入党争,但账——要暗中记清。

      漕运案的风声,在朝堂上尚未完全传开,但后宫却已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或者说,有些人借着这股“乱”,开始了另一场算计。

      正月十五上元节后,太后在庆兴宫设小宴,邀几位公主、皇子妃及宗室命妇赏新开的牡丹。

      戚秀骨称病未去,只让戚玉骨代他赴宴。

      可午后人刚散,便有宫女来璇霄殿传话:贤妃娘娘请端辞公主过去喝茶。

      戚秀骨正靠在榻上读《盐铁论》,闻言顿了顿,放下书册。

      含袖在一旁蹙眉:“殿下,贤妃那儿……”

      “去。”戚秀骨起身,声音平静:“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他换了身淡青色宫装,发间只簪那支白玉梅花簪,妆容清淡得近乎苍白——病后的模样尚未完全褪去,正好用作遮掩。

      贤妃的宫殿在庆兴宫西侧,穿过两道回廊便到。殿内焚着甜腻的香,戚秀骨一闻便知那是仿母后旧方调的,却因少了最后一味稻壳灰,香气浮在表面,甜得发腻。

      可他自然不会告知她那最后一味香料。

      孟芸笙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绾,戴赤金点翠鸾鸟步摇。

      见戚秀骨进来,她含笑招手:“九娘来了,快坐,我新得了些庐山云雾,知道你爱茶,特地请你来尝尝。”

      戚秀骨行礼落座,姿态恭谨而疏离:“多谢孟娘子。”

      茶是好的,水也是好的,可喝在嘴里,却只剩下一股涩意。

      孟芸笙说了些闲话,从早梅的品种说到近日云京时兴的衣裳花样,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婚事”上。

      “说起来,九娘也及笄了。”他放下茶盏,笑容温柔,眼底却藏着针:“这女子啊,及笄便是大人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太后疼你,陛下也疼你,定会为你选一门顶好的亲事。”

      戚秀骨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而稳:“不急,本殿还想多陪祖母几年。”

      “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嫁人的。”孟芸笙叹了口气,语气似是怜惜:“听说,近日好些人家都暗中打听你呢。

      林尚书家的嫡孙、谢侍郎的侄儿、还有靖远侯府的小公子……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儿郎。”

      她每说一个名字,便仔细观察戚秀骨的神色。

      可戚秀骨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羞涩,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孟芸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端禧那孩子也及笄了。

      她性子单纯,又是你胞妹,你可得为他多操心。

      我还听说,八皇子前几日还向陛下提起,说他母族于家有位嫡次子,今年刚满二十,在工部当差,尚未娶妻……”

      戚秀骨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孟芸笙捕捉到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不过陛下还没答应。也是,十娘毕竟是公主,嫁入臣子家算是低就。

      但于家毕竟是八皇子母族,那孩子又得八皇子看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玉骨若是嫁过去,便是于家未来的宗妇,也不算辱没。”

      茶盏边缘传来轻微的烫意。

      戚秀骨慢慢松开手指,抬起眼,看向孟芸笙。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底下却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娘子费心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玉骨的婚事,自有祖母和父皇做主。我这做姐姐的,只盼他能平安喜乐。”

      “那是自然。”孟芸笙笑道:“你们姐妹情深,我看了也感动。只是这世道啊,女子终究身不由己。便是公主,有时也要为大局着想。”

      她又说了些什么,戚秀骨已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殿内那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孟芸笙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眼前晃动着的是三年前戚玉骨递来香囊时天真烂漫的笑脸,是她说“阿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眼中的依赖。

      可现在,有人想把那张笑脸,送进于府的后院。

      茶凉了。

      戚秀骨起身告辞时,孟芸笙还假意挽留了几句。他走出翊坤宫,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含袖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贤妃他……”

      “无妨。”戚秀骨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回宫。”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邀请”接踵而至。

      三皇子妃请他去赏画,画是前朝名家的《仕女图》,画中女子个个低眉顺目,题诗曰“柔嘉维则”;八皇子妃邀他品香,香名“宜室宜家”,说是新调的,最适闺阁;甚至连几位宗室老夫人,也借着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每一句话都裹着蜜糖,每一道目光都藏着算计。

      戚秀骨应付着,微笑着,说着得体的话。可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璇霄殿的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夜色,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这座城,每个人都在算计。算计利益,算计权位,算计如何把别人变成自己的棋子。

      连最纯粹的血缘亲情,在这里也成了筹码。

      五月二十那日,戚玉骨来璇霄殿找他。小姑娘穿了身鹅黄春衫,鬓边簪了朵新摘的迎春,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还捧着个小瓷罐。

      “阿兄,你看!”她献宝似的打开罐子,里面是腌得晶莹剔透的梅子:“我亲手腌的,用的是去岁存的雪水,你尝尝。”

      戚秀骨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中带甜,清冽生津。

      “好吃。”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戚玉骨眼睛亮晶晶的,挨着他坐下,叽叽喳喳说起近日的趣事:花园芍药开得好,她偷偷摘了一朵夹在书里;太医院新来了个小太医,模样俊俏,给宫女们诊脉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最近在学针灸,拿布偶练手,扎得满身都是洞……

      她说得开心,戚秀骨安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冷窒闷的角落,仿佛被这鲜活的暖意化开了一角。

      直到戚玉骨忽然停下来,眨眨眼,小声问:“阿姐,我听说……好多人想给你说亲?”

      戚秀骨笑容微凝。

      “你也听说了?”

      “嗯。”戚玉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我不喜欢他们……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阿姐这么好,不该被那样看。”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阿姐,你不会真的嫁人吧?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戚秀骨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还带着孩子气的肉感。他想起三年前宫宴,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阿兄,我怕”。

      “怀棠。”他轻声唤他乳名,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姐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戚玉骨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相信阿姐。”

      她待了一会儿便走了,说要回去继续腌梅子,给太后也送一罐。戚秀骨送他到殿门口,看着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春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桃李的香气,也带来了更深处、属于这座宫殿的、陈腐而冰冷的气息。

      戚秀骨忽然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想出去。

      离开这些宫墙,离开这些算计,离开这些永远微笑着、却随时准备将人吞吃殆尽的面孔。

      他想去看风。

      看风原本是什么样子的,看草木在春日里如何抽芽,看那座西郊荒山上的岩石是否还在,看那个总是让他心绪难平的异族少年——是否还会在那里,用那双翠绿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望着他。

      “含袖。”他转身,声音平静:“备车,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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