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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部分: 涟漪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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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三岁的春天,陈识去了省队。
送行那天,陶禧特意提早半小时到体校,却发现陈识已经在水里游最后一组。他游的是自由泳,但不知为何,陶禧觉得那节奏里有种说不出的急躁。
“到了省队,每周三晚上我会回市队加练。”陈识从水里爬上来时这样说,“我爸安排的。”
陶禧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一副新泳镜,镜框是深蓝色的,和她那副红色的是同一个牌子。“听说省队的池子更深。”
陈识接过泳镜,指尖无意间擦过陶禧的手心。两人都微微一怔。
“谢谢。”他把泳镜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你...照顾好膝盖。”
陶禧惊讶:“你怎么知道?”
“看你陆上训练时,右膝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弯曲。”陈识移开视线,“林教练说可能是生长痛,但最好注意。”
陶禧心中一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陈识的父亲已经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游泳馆外。喇叭短促地响了两声。
“我走了。”陈识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三见。”
“周三见。”
车驶远了。陶禧独自站在空旷的泳池边,第一次意识到三十米长的泳道原来这么空旷。她戴上泳帽,跃入水中。
7。
十四岁,陶禧的身高突破了一米六五,在女子选手中已算高挑。她的蛙泳越发流畅,200米成绩稳居省内同年龄段前三。但膝盖的隐痛时有时无,如同水底的暗流,不经意间就会绊住她。
陈识每星期三晚上雷打不动地回市队训练。省队的训练强度明显更大,他的肩膀宽了一圈,下颌线也变得分明。两人见面时话不多,大多时候各自训练,偶尔在水下用手势交流。
“你自由泳转身进步了。”一次训练间隙,陈识指着陶禧刚游完的泳道说。
陶禧有些意外——他竟在看她的训练。
“你仰泳的入水角度还是太保守。”她鼓起勇气回馈意见,“省队教练没纠正吗?”
陈识嘴角微扬:“纠正了十二次,这是第十三种尝试。”
两人都笑了。
这是陶禧第一次明确感觉到,某种平衡正在他们之间微妙地倾斜。从童年玩伴,变成了可以相互指正技术的同行。
五月,全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开幕。这是两人分开训练后第一次同场比赛。
陶禧在女子100米蛙泳预赛中游出了1分14秒的成绩,顺利进入决赛。看台上,妈妈紧张地攥着矿泉水瓶,直到陶禧出水才松了口气。
陈识的比赛在下午。男子100米自由泳,他一路领先,最后以53秒27夺冠,刷新了省青少年纪录。颁奖时,陶禧在观众席上拼命鼓掌,看见陈识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停在她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队里组织聚餐。陈识被教练和家长们围着祝贺,陶禧远远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果汁。
“不去恭喜他?”吴悦凑过来,“他现在可是大红人。”
“人太多了。”陶禧说。
聚餐结束已近九点。陶禧在酒店门口等妈妈开车来接,忽然看见陈识独自一人从侧门溜出来。
“逃出来的?”陶禧问。
“我爸和领导在喝酒,让我先回房休息。”陈识在她身边坐下,“但我睡不着。”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不远处城市灯火倒映在酒店景观池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你今天游得很好。”陶禧说。
“最后十五米节奏还是乱了。”陈识习惯性地自我剖析,“转身后第三次呼吸太浅,影响了后续划水效率。”
陶禧轻笑:“你还是老样子。”
“你呢?膝盖还疼吗?”
“偶尔。”陶禧不愿多说,“医生说正常,青春期生长痛。”
沉默片刻,陈识忽然说:“省队有个女孩,游蝶泳的,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陶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
“我说我每周三要回市队训练,没时间想这些。”
这算是什么回答?陶禧琢磨着,却不敢深问。
“你以后...会一直游下去吗?”她换了话题。
“不知道。”陈识看着水面,“我爸已经规划到我二十二岁了。全运会,亚运会,奥运会。”
“那你自己呢?”
陈识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是我爸养的一条鱼,唯一的使命就是游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句话里的疲惫让陶禧心疼。她想说些什么,妈妈的车灯已划破夜色驶来。
“明天200米蛙泳决赛,加油。”陈识站起身。
“你也是,200米自由泳。”
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陶禧回头时,看见陈识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她忽然有种冲动想叫住他,说些比“加油”更深刻的话,但最终只是紧了紧外套,坐进妈妈的车里。
8。
十五岁,陶禧开始定期接受理疗。队医的检查报告上写着“轻度髌骨软化”,建议控制训练量。
“要么减量,要么冒险继续。”林教练把选择权交给陶禧和她的母亲。
妈妈看着报告单,手在颤抖:“禧禧,咱们不冒这个险,好不好?”
“可是省运会选拔赛就在三个月后。”陶禧咬着嘴唇,“我想参加。”
“你的成绩已经可以保送重点高中了,”妈妈试图劝说,“不一定非要走专业道路。”
“我想游。”陶禧固执地说,“至少...再游一段时间。”
最后达成的妥协是:训练量减少百分之二十,每周三次理疗,一旦疼痛加剧立即停止。
陈识的周三训练成了陶禧的期待。他带来省队的新技术,新的训练方法,还有外面那个更大世界的片段消息。
一个雨夜,游泳馆只剩他们两人。陶禧完成最后一组50米冲刺后,右膝一阵刺痛,让她在池边皱紧了眉。
“又疼了?”陈识游过来。
“有点。”陶禧不愿示弱,“一会儿就好。”
陈识沉默地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周三一定要回来吗?”
陶禧摇头。
“因为在这里,游泳还是一件快乐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在省队,每次跳下水,我都感觉背上压着一座山。那座山叫‘期待’,叫‘前途’,叫‘不能失败’。”
陶禧怔住了。这是陈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内心的重负。
“你可以和你爸谈谈...”
“谈什么?”陈识苦笑,“谈我不想游了?谈我害怕让他失望?他不会理解的。在他眼里,要么赢,要么输,没有中间地带。”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游泳馆的玻璃穹顶。在这个被水声包围的密闭空间里,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分享着各自的重担。
“我教你一个动作,”陈识突然说,“能减轻膝盖压力。”
他们在水中练习了一个小时。陈识的手偶尔扶住陶禧的腰,帮她调整姿势;陶禧的手指偶尔划过陈识的手臂,感受他绷紧的肌肉线条。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但两人都假装没有察觉。
训练结束,更衣室早已空无一人。陶禧出来时,看见陈识站在屋檐下等车。
“我爸的司机堵在路上了。”他解释。
“我妈也是。”陶禧站到他身边。
雨幕如织,将世界隔离成一个小小的屋檐。两人肩并肩站着,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如果有一天...”陶禧开口,又顿住。
“如果有一天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游了,”她终于说出那个深藏的恐惧,“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陈识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让陶禧心悸:“你永远不会没用。无论在不在水里。”
那一刻,陶禧几乎要相信,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命名。
9。
十六岁,全省运动会成为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终极考验。成绩直接关系到能否进入省队,甚至国家队集训名单。
赛前最后一周,陶禧的膝盖状态不稳定,队医建议放弃200米蛙泳,只参加100米项目。
“不行,”陶禧对着镜子贴上肌效贴,“我能行。”
妈妈已经三天没睡好觉,眼下的乌青像淤青:“禧禧,妈妈不要求你拿名次,咱们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妈,这是最后一次。”陶禧说,“如果这次能进前三,我就能进省队。如果不行...我听你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进了省队,就能和陈识一起训练了。
比赛日,游泳馆座无虚席。陶禧在女子100米蛙泳预赛中游出1分12秒45,以第二名进入决赛。出水时,她看见陈识在看台前排,对她竖起大拇指。
陈识的男子100米自由泳毫无悬念,预赛第一,52秒89,再次刷新自己的纪录。
决赛在晚上。陶禧热身时,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紧牙关,做了一组深蹲,疼痛稍缓。
“放轻松。”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陶禧回头,看见陈识穿着省队队服站在那儿。
“你不是该准备自己的决赛吗?”
“还有时间。”陈识递给她一个冰袋,“敷一下,有用。”
陶禧接过冰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停顿了一秒。
“加油。”陈识说,“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陶禧想问他,如果她输了,如果他爸对她失望了,他还会不会觉得她了不起。但她没有问出口。
站上出发台时,陶禧看见妈妈在第一排,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看见陈识在运动员准备区,目光专注。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泳镜。
发令枪响。
入水,划臂,蹬腿。第一个50米,她排在第三。转身,疼痛突然加剧,像一根针刺入膝盖。她的节奏乱了。
“陶禧,坚持!”她听见林教练的喊声。
观众席的喧嚣变得遥远,世界缩窄为一条泳道和前方晃动的终点线。她想起陈识教她的动作,调整发力方式,疼痛稍缓。
最后十五米,她超过了第二名的选手。
触壁!她抬头看向计时器——1分11秒03,第二名。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陶禧扒在泳池边大口喘气,泪水混着池水模糊了视线。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陈识不知何时来到了池边。她握住那只手,被拉出水面。下一秒,陈识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带着池水的湿气和少年的体温。
“你做到了。”他在她耳边说。
那一瞬间,所有疼痛都值得了。
然而拥抱很快松开。陈识的父亲正从看台走下,脸色看不出喜怒。陈识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克制。
颁奖仪式上,陶禧戴着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陈识。他正在准备自己的决赛,低头整理泳镜,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尊希腊雕塑。
陈识的决赛毫无悬念。51秒47,一个新的高度。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目光却飘向正在退场的陶禧。
那天晚上,陶禧在更衣室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为你骄傲。——陈”
她把那条短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
回家路上,妈妈异常沉默。直到车停在家楼下,她才开口:“禧禧,省队教练找我了。”
陶禧的心跳加速:“他们要我?”
“他们看了你的成绩和体检报告。”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建议你再考虑考虑。医生说你的膝盖情况,承受不了专业队的训练强度。”
世界突然安静了。车窗外,夏夜的蝉鸣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以...”陶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没有省队,没有国家队,没有更高更大的舞台了。”妈妈握住女儿的手,“对不起,禧禧。妈妈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陶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短信——“为你骄傲”,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水中的月亮,美丽,却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无法拾起的光。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她湿润的眼睛里。而远在城市的另一头,陈识正面对父亲的问话:“那个女孩,陶禧,成绩不错,但听说身体有问题?”
“她今天拿了银牌。”陈识说。
“银牌不够。”□□摇头,“竞技体育,只有冠军会被记住。你记住这一点。”
陈识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想起傍晚时那个短暂的拥抱,想起陶禧触壁后看向计时器时发亮的眼睛,他忽然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就像泳池折返时那道必须冲破的水墙,无论你是否有足够的氧气,都必须转身,迎接下一段未知的泳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