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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水波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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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的第一场雨刚刚洗净省体校游泳馆外的梧桐树叶,八岁的陶禧跟在妈妈身后,第一次走进这个充满氯水气味的世界。
“抬头挺胸,咱们虽然是从普通小学来的,但不比任何人差。”妈妈整理着陶禧的衣领,声音里有种陶禧还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更衣室里,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着新来的教练。陶禧默默换上泳衣。深蓝色的竞速泳装,是妈妈咬牙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镜子里,她看着自己细长的四肢和略显苍白的皮肤,深吸一口气。
泳池边已经站了二十多个孩子。陶禧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孩。不是因为他在人群中特别显眼,而是因为他站得笔直。男孩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眼睛盯着池水,好像在测算它的深度。
“我叫林海,是你们的教练。”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拍手集合,“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下午三点到这里训练,周末全天。游泳不是玩水,是竞技,记住了吗?”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应着。陶禧的目光又飘向那个男孩,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眼神相触的一瞬,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先测25米自由泳,我看看你们的基础。”林教练吹响哨子。
陶禧排在第三组。站上跳台时,她的腿有些发抖。哨声响起,她跃入水中,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她拼命划动手臂,耳边只有水流和自己的心跳声。
触壁,抬头,她看见教练在本子上记录时间。
“陶禧,17秒3。”林教练点点头,“还行,动作标准,力量不足。”
她爬出泳池,用毛巾擦着脸,听到教练喊:“下一组,陈识。”
那个男孩站上跳台,动作干净利落,入水几乎没有水花。他的划水频率不快,但每一次抱水都显得异常有力。
“15秒1。”林教练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陈副局长的儿子,果然有底子。”
陶禧这才知道,那个男孩叫陈识,他的父亲是体育局的领导。
2。
训练的第二周,陶禧发现了陈识的一个怪习惯——
每次游完一组,他都会潜入池底,待上十几秒才浮上来。
“他在干什么?”陶禧问同组的女孩李悦。
“不知道,怪人一个。”李悦撇撇嘴,“他爸是大官,教练都让他三分。”
下午的训练是打腿练习,每人扶着一块浮板,只靠腿部力量前进。陶禧的膝盖很快开始发酸,速度慢了下来。
“膝盖不要弯得太厉害。”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陶禧转头,看见陈识不知何时游到了她身侧。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像这样,从髋部发力。”
她试着调整,果然轻松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
陈识点点头,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
那天训练结束,陶禧在更衣室磨蹭到最后一个。等她出来时,看见陈识独自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池水发呆。
“你怎么还不走?”她鼓起勇气问。
陈识抬头,似乎有些惊讶有人和他说话:“我爸六点才来接。”
陶禧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四点半。
“我妈也是六点来。”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她在医院上班,下班晚。”
一阵沉默。陶禧注意到陈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练习什么节奏。
“你训练时为什么老潜到水底?”她终于问出憋了一周的问题。
陈识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水里很安静。”
“安静?”
“在水下,听不到教练的哨声,我爸的叮嘱,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太响的时候。”他说这话时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只有水流动的声音。”
陶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跳进泳池,潜入水中。
池底的世界确实不一样。光线在水波中摇曳,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柔和。她看见陈识也潜了下来,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以同样的手势。
浮出水面时,两人都笑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在水下用手势交流。竖起大拇指表示“游得好”,摆摆手是“累了”,食指绕圈是“再来一组”。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暗语,一个在水波之下建立的秘密王国。
3。
三个月后的第一次队内测试,陶禧在50米自由泳中游出了45秒的成绩,排在女子组第三。陈识则以41秒稳居男子组第一。
“进步很快。”林教练在陶禧的成绩单上打了个勾,“但转身技术还要练,慢了0.8秒。”
陶禧点头,目光却瞟向正在接受父亲训话的陈识。陈副局长是个高大的男人,眉毛浓密,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着空气。
“41秒?上次测试是40秒5,退步了!”陈副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别以为有点天赋就可以松懈!”
陈识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父亲离开后,陶禧游到陈识身边,在水下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们的暗语里,这代表“你已经很好了”。
陈识愣了愣,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2000年春天,两人十岁,已经一起训练了近两年。陶禧的身高蹿了一截,技术越发稳定,成了女子组的主力。陈识则早已是同年龄段省内的佼佼者,开始参加全国性少年比赛。
一个周三的下午,训练内容是混合泳接力。林教练将队员分成四组,陶禧和陈识第一次被分在同一队。
“陈识第一棒仰泳,陶禧第二棒蛙泳,张磊蝶泳,吴悦自由泳。”林教练布置战术,“注意交接,慢了0.1秒都可能输。”
陶禧紧张地站在出发台边,看着陈识如箭般射入水中。他的仰泳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很快确立领先优势。触壁的瞬间,陶禧跃入水中。
她能感觉到陈识刚刚游过的水道还留着微温,这奇怪的感知让她心跳加速。蛙泳是她的强项,她保持着领先,在转身时瞥见陈识站在池边,正专注地看着她。
交接给第三棒后,她爬出泳池,和陈识并肩站着观看比赛。
“你蛙泳节奏控制得很好。”陈识突然说。
陶禧惊讶地转头——这是陈识第一次在泳池之外的地方主动和她说话。
“你仰泳的入水角度,”她鼓起勇气回应,“我一直在学,但总做不到那么干净。”
“因为你的核心力量不够。”陈识说,“下次陆上训练,我教你一个动作。”
他们赢了那场接力赛。庆祝时,陈识和陶禧在水下默契地击掌,气泡从两人之间升起,像一串透明的珍珠。
4。
2001年夏天,队里组织为期两周的暑期集训。陶禧妈妈第一次和陈识父亲碰面。
“陈副局长,久仰。”陶禧妈妈有些局促地握着□□的手,“我们家陶禧常提起陈识,说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孩子们身上:“听林教练说,陶禧很刻苦,是个好苗子。”
“女孩子练体育太苦了,”陶禧妈妈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看她浑身酸痛,心里就...”
“不吃苦怎么出成绩?”□□打断她,“竞技体育就是拼,拼天赋,拼努力,拼毅力。”
陶禧妈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训练间隙,陶禧看见妈妈和陈识父亲交谈的一幕,隐约感到不安。晚上回到训练准备室,她问陈识:“你爸是不是特别严格?”
陈识正在整理泳镜,动作顿了顿:“他希望我拿冠军。”
“什么样的冠军?”
“全国冠军,亚洲冠军,世界冠军。”陈识说这话时没有表情,像在背诵课文,“奥运冠军。”
陶禧倒吸一口凉气。那时,“奥运”对他们来说还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陈识沉默了很久,久到陶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想游得比任何人都快,仅此而已。”
集训的最后一天是家长开放日。陶禧在100米自由泳测试中游出了1分08秒的个人最好成绩,女子组排名第二。陈识则以58秒3的成绩刷新了队内记录。
陶禧妈妈激动地抱着女儿:“太好了,太好了!”但陶禧注意到,妈妈的眼里有泪光。
另一边,□□拍着儿子的肩膀:“58秒3,还不错。但起跳反应时慢了0.1秒,最后15米划频乱了,这都是问题。”
陈识只是点头。
晚上,陶禧和妈妈在体校外的小面馆吃饭。妈妈看着她手臂上被泳衣勒出的红印,突然说:“禧禧,如果太累了,咱们就不练了,好不好?”
陶禧愣住:“为什么?我喜欢游泳。”
“妈知道你喜欢,”妈妈握住她的手,“但竞技体育太残酷了。你看陈识那孩子,被他爸逼得一点笑容都没有。”
“陈识也喜欢游泳,”陶禧坚定地说,“我能感觉到。”
妈妈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5。
2002年,两人十二岁,即将小学毕业。按照体校规定,他们可以选择继续走专业道路,进入体校附属中学,或者回归普通教育。
一个春日的午后,训练结束后,陶禧发现陈识又潜入了池底,但这次他在水下待的时间格外长。
担心之下,陶禧也潜了下去。池底,陈识闭着眼睛,像一尊沉入水底的雕像。她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臂。
陈识睁开眼睛,指了指水面。两人一起浮出。
“我可能要转学了。”陈识突然说。
“什么?为什么?”
“省队教练看中了我,建议我去省队训练。”陈识抹去脸上的水,“那样的话,就要转到那边的学校。”
陶禧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那你...会去吗?”
“我爸已经答应了。”陈识的声音很低,“下个月就走。”
两人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陶禧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想游得比任何人都快。”
陈识点头。
“那你要记得这个。”陶禧深吸一口气,“无论去哪里,都要游得最快。”
陈识看着她,眼神复杂:“那你呢?你会继续游吗?”
“当然,”陶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在这里好好练,说不定哪天我们会在更大的比赛里遇见。”
陈识忽然伸出手:“那我们约定,都要游到最高的舞台。”
陶禧握住他的手,掌心有水,温凉湿润:“好,约定。”
那天晚上,陶禧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和陈识约定,要一起游到最高的舞台。不知道那个舞台在哪里,但我想和他一起到达。”
同一时刻,陈识在训练日志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陶禧说会一直游下去,我也要信守承诺。”
他不知道的是,陶禧妈妈那天下午去了体校办公室,拿到了女儿最新的体检报告——轻微脊柱侧弯,医生建议避免高强度训练。
窗外,春雨悄然而至,敲打着体校游泳馆的玻璃屋顶,像是某种预示,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奏响的序曲。
两个十二岁的少年还不知道,人生的转折往往比泳池的折返更加猝不及防,而他们刚刚许下的约定,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牵引着各自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