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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可奈何花落去 “ ...

  •   “驾——吁!”白马长嘶一声停在军营前,舒寒玉足尖点镫,飞身跃下马鞍。身后的军士紧随而至,扬声朝营中喊道:“征远将军回营啦!弟兄们还不快出来迎候!”
      “不必。”舒寒玉抬手止住,“我自己进去便是。”
      营中道路上刀枪随意横放,四下里尽是伤病将士的呻吟。他轻叹了口气,径直朝王帐走去——那原是父亲的营帐,如今他承袭将军之位,这帐自然也归了他。奔波一日早已疲惫不堪,他极倦怠地躺倒榻上,合上双眼。所有事,都留到明天再说吧!
      次日清晨,舒寒玉早早起身,披挂上沉重的将军甲胄。正欲点校兵马、布阵整军,好对眼下兵力有个大致了解,昨日引路的那名军士却匆匆奔来,身后骤然响起隆隆战鼓:“报——将军!满寇忽临关下!巡逻队竟无半分消息提前传报,想来是……想来是已尽数遭了毒手!还有……”他话音陡然顿住。舒寒玉蹙起剑眉:“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是。他们……他们把老将军带来了,要您亲上营城,与他们答话。”舒寒玉面上不见惊色,仿佛早有预料般沉了下来:“传令下去,召集所有能动的将士,在城门前集结待命。我这就去会会他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在营中担任何职?”
      “末将宋谦,草字子满,现任副将之职。”
      “知道了。稍后你随我一同上营城。”
      “末将领命!”宋谦躬身领命而去。
      舒寒玉独自伫立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转身朝关城方向大步走去。

      城楼上。
      舒寒玉向下俯瞰,底下清一色俱是满人,为首的将领手中擒着一人,正是舒北。两人无声对望。他这时才惊觉,父亲是真的老了——年轻时的雄姿英武,都化作如今受制于敌的无能为力。可父亲,分明不过天命之年。
      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小时候他心性狂野,对万事万物都抱有浓厚兴趣,是父亲强塞给他一堆礼仪道德,将他养成了这般淡然的性子。他还记得父亲曾说:“你生来就是要做将军的,要保家卫 国,那就得沉稳,最好别对任何东西抱有感情,把心思都专一放在打仗上。”
      所以,他五六岁时,便染了一身寒凉。寒玉,拂雪,每个字都是父亲起的,都是锁住他的镣铐。他本该恨父亲的。
      可现在他站得很高,低头俯视时,父亲身上的威严与冷漠都淡了,只剩下掺着银丝的鬓发,像枯干的蓬草,飘摇在颊侧。
      “中原人!”满洲将领喊道,“这个老头儿是你爹吧?”
      “嗯。”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我们谈谈条件。”对方毫不掩饰地扬起马刀,“你现在打开山海关放我们进去,我们就把他还给你,还保你一官半职,不然……你们俩都别想活!”见舒寒玉没有回答,他又补充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最重孝吗?”
      舒北已经骂了起来:“狗日的满虏休要多言!舒寒玉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开这关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这是舒寒玉第一次见父亲有这般大的情绪波动。那个向来理智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天失了态。他垂着眼眸,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听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四周,连炙热的空气都染上一丝凉薄:“中原重孝!”
      满场俱静。
      “可自古忠孝难两全,忠在前,孝为次。”他抬眼,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将者应无情无义,只为奉守安定;将者应重情重义,独护万里山河。“所以,守城将士听令!开弓!”
      箭雨齐发,满人也做好了攻城准备。满将手中刀起:“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长刀斩落,一地猩红,如昨日京都的落花,纷纷扬扬。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情绪。舒寒玉提刀上马,率先踏过吊桥。朝阳在地平线上升起,目之所及都被染成一片金辉。他迎着朝阳向前飞驰,一如昨日迎着夕阳出城时那般。不敢看向除前方以外的任何方向,刺目的阳光灼痛了双眼,泪水渐渐滑落。那一日,他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只记得回城时,身上蓝白相间的战袍已被鲜血浸透,染得通红,仿佛承载着炽烈的悲伤。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是连月来最出色的一次胜利。将士们都被他遣回营中庆功,唯有他独自站在关城之上,眺望眼前满目荒凉。他看着捷报随着一骑快马绝尘而去,驰往天京。“楚青安,楚怀笙……”他低声默念,“他会高兴吧!”
      然而城楼上再也不会有人接他的话,只有一阵风陪着他极目望向京师,望向他的无可奈何,望向那似水流年中,悄然凋零的花。

      舒北已死,敌人再无把柄可挟,舒寒玉作战时便少了许多顾忌。几番对垒下来,满人被步步逼退至漠北深处。
      这年夏夜,舒寒玉率军追敌甚远。满人军械水平的落后成了致命短板——他们没有火药技术,在这燥热难耐的时节更是雪上加霜。他本想趁夏季结束前彻底击溃满人,最好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否则入了冬,不耐严寒的中原将士定会落于下风。今日他亲率五千火箭军,誓要全歼满寇。此刻已形成包抄之势,将满人困在一片草野之中,只需片刻,这片草地便会被烈火吞噬殆尽。
      丑正三刻,局势骤然急转。
      星月倏然隐入云层,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霎时间,军中一阵骚动。舒寒玉暗叫不妙:他所带的火箭军本属步兵,因要实施火攻,未配雨具;而火铳是近战兵器,这支部队平日也少用长兵,此次更是只佩了短剑、弯刀之类,除少数人持有轻弩外,其余将士根本无法与满人的骑兵抗衡。所有火药在雨中瞬间失灵,草地也因雨水变得黏稠泥泞,连站稳都成了难事。
      舒寒玉在混乱中抬头,望见满人眼中闪烁着蠢蠢欲动的光芒,如虎狼般凶狠。他想指挥部队列阵迎敌——毕竟己方在人数上仍有绝对优势,可士卒们早已乱了阵脚,哪里还听得进号令?个个左顾右盼,有的甚至已萌生退意。舒寒玉暗骂一声,拔刀出鞘大喝:“随我上前,今日必胜!”他知道这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的空话,却也只能如此。
      两军交战,舒寒玉本有以一敌百的本领,此刻在乱军之中却难以施展。阵阵急火攻心,直烧得他眼眶发热。心中的烦躁让他未曾留意周遭,直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他的肩膀,利箭穿破皮肉,深可见骨。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知箭上有毒,却已无力回天,终是直直坠下马背。昏迷的最后一刻,耳畔传来满人惊喜的呼喊,而自己的军队早已作鸟兽散。意识尚未完全消散时,他莫名想笑:这些食人俸禄又贪生怕死的硕鼠!
      而那句“忠君报国,不负圣命”,到底还有谁记得?!

      再次醒来时,他已置身一顶青布帐中。掀帘向外望去,无边无际的草野在眼前铺展。伸手抚向箭伤处,只有麻木与隐痛,再无其他异状——看来箭毒并未留下什么后遗症。忽闻一阵脚步声渐近,舒寒玉警惕地望向门口,帐帘已被撩开。几个身着满服的狱官持着铁索走近,他欲反抗,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铐住,被带往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
      帐内一片金黄晃得他眯起眼,随即被强按着跪下。上方传来洪钟般的声音:“小将军,这几仗打得倒是威风。”
      “有话直说。”他没想到满人首领竟也在此。
      “看来你是不肯投降了?”那人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我再说最后一次——”
      “忠君报国,死而后已。”舒寒玉打断道。
      “好,不必多言!”对方似也不耐烦,或是知道多说无益,直接吩咐人将刑具一件件端上,“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可谈的了。我倒要看看,少将军的骨头,能不能比你那老上司多挺一刻再昏过去。”面前的刑具或锋利或滚烫,舒寒玉甚至能叫出每一件的名字。
      那一夜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已模糊不清,最后只剩下一盆盆冰水从头浇下,寒意彻骨,将他在虚无与现实间反复撕扯,而他却麻木得失去了所有感知。水、汗与血交融,从身侧滚落,在深夏草叶间化作一朵朵鲜艳的红梅,也盛放在他心中那片贫瘠的荒漠里。

      此后他便开始发高烧,被丢在临时充作牢房的偏帐里。每天会有个满人进来逼他喝药,那人不像其他军士那般凶戾。天气转凉时,还给他送来了一盆热水。
      其实那时舒寒玉的病已好得差不多,身上的伤也涂了药,只是对方再没提过这事。他猜或许是战事吃紧无暇顾及,却又立刻否定——他日日待在这里,若战事有变动,无论进攻还是后撤,他都该有所察觉。如今这般平静,实在反常。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他盯着面前跳动的烛火,心中有了主意。
      等外面的满人发觉时,半个偏帐已被烈焰吞噬,整座大营瞬间响起“走水了!”“快灭火!”的呼喊。舒寒玉在一片混乱中趁乱逃出帐外,手里抓着一块燃烧的帐布,中途有几个侍卫要拦,被他轻松撂倒。
      奔向王帐的一路上,他几乎点燃了所有布帐,火光冲天。终于抵达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舒寒玉没怀疑这点,群寇最怕无援,出了危险,首领理应先走。他那时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否则一定能反应过来——整个满营,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这一切,就像一场戏。
      舒寒玉进入王帐后便开始找自己的佩刀,他记得刀被一个满将放在后头。正当百般搜寻无果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他肩膀,条件反射下,舒寒玉反手扣住了那人的脖颈。待他看清,才发现是给他送药的那个满人,对方被扼得说不出话,只能把手中的东西尽力递到他面前:是他的佩刀。舒寒玉慢慢松了些力气:“你……为什么,给我。”
      “我是宋将军的人,满汉混血,不太受待见,他收留我,让我在敌营探查。”“嗯,”舒寒玉放开他,可一双眼眸仍牢牢锁着他。
      “舒将军,你快些走吧,趁火还没扑灭。这里离关城不远,我给将军备了一匹马,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到。”
      “好。”舒寒玉接过佩刀,不再多言,转身隐入混乱的人群中。
      回去的路上,舒寒玉总觉得身后有追兵,可那队人总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追杀的意思。但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关内月余无将,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也不知宋副将能否打理得过来。好在看目前形势,己方应该没吃亏,至少仍与满人僵持在山海关,没有后撤的趋势。
      这么想着,他已行至关城下,城上士兵探身向下喝问:“何人靠近?”
      “速去通报宋副将,就说舒将军回来了!”
      那士兵怔愣片刻,与身旁守卫低声交代几句,转身匆匆下了城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正当舒寒玉欲再次上前通报时,那士兵折返回来打开关门,却始终未放下护城河的吊桥。他还未及开口,便见宋谦跨着枣红马出关而来,身后跟着一队轻骑,装束瞧着不似关中守军。“舒寒玉,你走吧!”
      “什么?”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宋谦。
      “我说,你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大明的将军了。此刻,闲杂人等,不得入关。”
      舒寒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头脑发昏,眼前阵阵金星乱冒:“我问你,为什么?”这句话他近乎是吼出来的。
      宋谦的神色瞧着也颇为难看:“大明,没有叛国之将!”舒寒玉顿时恍然大悟——他竟被满人设了一场大圈套,所有的一切都在等着他往里钻。他终于无言,漫无目的地转了个方向:“好吧,那我……走了。”宋谦这是在保护自己,舒寒玉心里清楚,那么他便不能再回去,关中定然出了变故,此刻走远些才是上策。
      一人一马踽踽行在半人高的荒草间,舒寒玉正思忖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未遭敌人折辱,如今反倒被自己人追杀,这算什么事啊?突然想笑,舒寒玉却只叹出一口气,随即下定决心勒马迎上去——就这样吧,他无所谓了。
      反正满心都早已是一片无可奈何,花落去!

      三月后。早朝。
      “臣等以为,舒寒玉重伤被俘,如此轻易便归来,实为可疑。且其身上多有满人伤药,显是经彼医治,若说他未曾投降,臣实难信服。此必是满洲之奸计!”
      “将军忠心一片,怎会通敌?”有老臣按捺不住,出声辩解。楚青安认得,那是曾追随舒北的一位将军。
      “尸位素餐却窃居功位者,何谈忠心!”
      “满人入侵时,舒将军不敌被俘,万难脱身,如今放回定有隐情......”
      “够了!”楚青安眉头紧蹙,烦躁地凝视着阶下跪着的人。他本已做好至死不渝的准备,没想到重逢竟如此仓促,当真应了命运轮回之说。上一次见他这般跪着,还是册封之时。他第一次觉得,那个高大的身影竟如此卑微,跪于长阶之下,看不清神情。不,不对,是自己坐得太高了,高居九天之上,再难看清世间真容。“你们到底要如何?”
      “陛下慎言。如今满城百姓皆知舒寒玉叛国,街头巷尾议论不休,泱泱众口最是难堵。臣之意,是诛之,以平民愤。”景王出列跪倒。
      诛之......
      楚青安被这两个字惊得心头一颤,甚至无暇深究这般朝堂秘事,是如何流传开的。景王见他不语,又补道:“陛下若要坐稳这个位置,定须得民心。”他真切感受到了皇权的重压——原来为了这个位置,为了楚氏龙脉,什么都可以抛下,什么都可以舍弃。声声万岁将他的亲朋旧友一一送走,独留他在高处踽踽独行,最后真真只剩个孤家寡人。
      “死刑严重。不论如何,他火烧敌营,也算守住了边关。将功补过,流放吧!”他几乎是靠在龙椅上,浑身尽是疲惫。
      “陛下,叛国乃不容之罪!纵使火烧几座敌帐,又未斩杀几个满人,保不准是串通上演的一场戏。今日纵虎归山,往后必成后患!臣奏请陛下,午门诛之!”
      “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楚青安合目良久,再睁开时,曾经的少年义气已荡然无存,唯留孤家寡人的杀伐决断。他不敢再看舒寒玉,怕见到他棕黑眸子里的失望,怕见到那颗细痣被泪水濡湿——怕那泪水会打湿自己的眼,再流出汩汩鲜血。“准奏!”
      他终是败了,败给了帝王之命,败给了天下人心,败给了位高权重的自己。

      年前,一日初晴。
      已停了雪,天气竟还这般冷,没有一丝转暖的意思。可这日,却是难得的晴好天气——而就在这日,舒寒玉要被处刑了。景王说,若将前一年的犯人拖到来年再判,便是开年见红,会给举国招来厄运。
      宫中的轿子午前便已备好。楚青安撩开纱帘,望向远处向午门行去的熙攘人群。都是去看行刑的吗?他暗自思忖。那些人在他眼里仿佛都成了灰暗的点、线、面,经过了,就只是经过了。可他始终想不通,舒寒玉到底做错了什么。
      从前有父亲,不久前还有阿玉哥哥,所以朝堂上的事从不用他费心。可如今他们都走了,留他独自面对这世间无常。今日他来,是送舒寒玉一程,也是送自己一程。远远地,他便看见高台上那熟悉的身影——舒寒玉瘦了太多,像个孤魂野鬼,飘荡在刑架之上,也飘荡在他心里。于是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视线已变得模糊。
      周围的嘈杂与他无关,唯有渐渐失焦的眼眸,和断续的心跳。“咚”,“咚”,敲击着破碎的胸膛。
      最后,他只看见一片猩红如潮水般奔涌,那个身影轻轻歪倒,耳边却响起惊天动地的轰鸣。恍惚间,他又走进了青葱岁月——舒寒玉最后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呢?是儿时堆雪人的美好时光?是刻骨铭心的“忠君报国,不负圣命”?还是那笔锋凌厉的雅联?他忽然想起醉酒那夜舒寒玉说过的话:那时舒寒玉贴着他的耳廓,那样近,像叹息般笑道:“你也许一辈子都发现不了,但我依然愿做你的影子。至少,做朋友吧!”
      是他猜错了。楚青安带着几分酸楚轻笑出声——舒寒玉的最后一幕,该是京城一别,无可奈何,花落去。
      那笑,便也渐渐渗入水渍,终作这,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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