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拂风葬月

3、夕阳西下几时回 从

　　从那日起，舒寒玉便随楚青安留在了宫中。理由是皇上与兄弟许久未见，要多叙叙旧，反正边关还有老将军镇守，百官便也不好再多言语。
　　开春后，天气日渐燥热。一日午后，二人退朝后转入宫闱。天干物燥，午饭也便清淡了些，几盘清炒时蔬配一道淮阳小点，恰好能消解暑气。楚青安望着愈发热烈的天幕，轻声道：“又要到夏天了。”
　　又要到那落花纷飞的时节。
　　舒寒玉依旧淡淡地立于案前，铺纸研墨，将案头堆积的公文奏折整理妥当，才回头说道：“陛下，稍作歇息便该处理公务了。近来外敌进犯，前线战事吃紧，边关送来的加急文书须得速批速传，也好让将士们安心。”
　　一提到此事，楚青安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知道了……照我说，你上次怎的没把那些满人全灭了？搞得我如今还要茶饭不思地批公文，半点儿皇帝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比九品小官还苦闷。”
　　舒寒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确实没有皇帝的样子。弱冠都过了几年，还这般幼稚。全歼敌人哪有那么容易？兔子急了尚且会反咬一口，何况是凶残的满寇。”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
　　“好了好了好了，打住！”楚青安一阵急火攻心，扶着额头拖长了调子，不耐烦地摆手：“照你们这般说，是要一辈子忧患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才好？我倒宁愿做个闲人，管他早死晚死，活着舒服便罢。”
　　“不成体统。”
　　“体统那玩意儿要它作甚。”楚青安似是想到了什么，走上前道：“说起来，春节时忙着为你接风，竟没来得及给养心殿题幅对联。”
　　“确实，今年记得便是。”
　　“哎呀，哪还能等到年底。”楚青安提起毛笔：“现在就想一副，我写上句你写下句。雅联无需横批！”
　　“臣遵旨。”舒寒玉只得应下，忽又想起一事：“对了，陛下在朝堂上办事，也需多留意景王……”
　　窗外，一朵繁花悄然飘落，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残红。“报——陛下，大事不好！”
　　“何事如此慌张？”楚青安回眸问道。
　　“陛下，”那军士低下头：“满寇突袭山海关，舒老将军带病出征，现已被俘。前线无帅，军心大乱，溃退数里，国土难保。将士们请臣回京，恳请征远将军出战。事态紧急，臣与太监通报后便径直进来了，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啪嗒”一声，毛笔直坠而下，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点。当初他不顾老臣反对将舒寒玉留在京都，已然负了民心，如今若再留他，怕是要被扣上昏君的帽子。一己私心与百年基业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准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先下去歇息，舒将军准备一下，今日便启程。”
　　直到军士的身影跟着赶来的太监消失在回廊尽头，楚青安也未再抬眼。他拾起笔递给舒寒玉：“你写吧，就现在……权当给我留个纪念。”
　　边关失守，说明老将已难担守土之责。他与舒寒玉都清楚，这一去，无论胜负，舒寒玉都将永远被锁在边关，再难回头。永远是多久？楚青安不敢想——是到再无敌国外患的那一天？还是……到生命的尽头？或许等舒寒玉归来时，他们都已成白头老朽，又或许，他会马革裹尸，归葬金棺玉椁。舒寒玉定然也明白，于是他没有拒绝，接过了笔。
　　最是天京花易落，犹作漠北柳如风。
　　这句落笔时，甚至没有太多思量，恰是他的心声。笔锋凌厉，写尽了两人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
　　那日傍晚，舒寒玉已收拾好行囊，骑着一匹白马，与那军士踏上官道出城。楚青安率百官相送，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孑然立于原地，手在袖下悄悄攥紧。他拼命克制着想要一把拉住舒寒玉的冲动——他真想像个昏君那样留住他啊！
　　可舒寒玉还是走了，迎着垂落的夕阳。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夕阳西下，几时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