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8、第八章 林冬之死

　　“周鹤，”青叶接过何不笑递来的琉璃盏，浅抿一口，“可还认得我？”周鹤这酒量，还比不过她——最不能饮的、最贪杯的皆是周鹤。
　　此声一出，周鹤清醒大半，眼睛直愣愣喃喃：“将军姐姐……”
　　斜对面的何不笑拍掌大笑：“醒了醒了！又能畅饮了！”
　　谢霭眼波流转——林秋未至，定是想给张指挥使创造些独处之机了。
　　前几日他说与林秋：“我已向母亲禀明，欲求娶你，你意下如何？”林秋低头浅笑：“将军应允便可。”
　　张岭立于青叶身侧三步外，目光如鹰隼环顾四周，心中唯系一人安危。
　　程老夫人举杯恭请：“请将军赐词。”她素来海量，便是豪饮一缸亦不在话下。
　　青叶举杯，略一思忖：“那便祝老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人齐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程老夫人主词：“敬谢各位赏光庆寿。”
　　第三杯，程知义主词。他凝神片刻，一字一句沉声道：“愿他日如今日——高朋满座，故人长健！”
　　是啊，愿他日如今日，故人长健。
　　众人皆醺。青叶亦饮得多了，玉颊飞霞。推杯换盏间，忽有个厚脸皮的蹭近身侧。
　　“将军姐姐，”周鹤端着酒盏笑嘻嘻挨来，硬把一旁的谢霭挤开，“弟弟好几日未见姐姐了，今日实在是……美煞弟弟了。”好美，好美，好美啊！
　　青叶侧目睨他一眼，举杯略带醉意：“那我饮一杯，你饮两杯。”语带三分挑衅。
　　周鹤自然接招。两盏下肚，人便软软往青叶身上倒：“将军姐姐……”
　　“哎……”一旁的谢霭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对面的周婷已以袖掩面。燕海山呵呵笑，暗叹小舅子属实胆魄过人，周家光大门楣便指望他了。
　　青叶微向后仰，奈何坐席就这般宽。这精壮儿郎立时倒于她膝上，赖着不起。
　　一旁程怀远瞪大眼叫道：“非……”礼！
　　程王氏一把捂住其嘴，与程知义对视一眼——二人皆冷汗涔涔。
　　程老夫人拍掌大笑，右手成拳轻叩周鹤脑门：“饮多了还不下去歇着？老身这府中不缺你一张榻！”眼神示意众人：谁来搀一把？
　　何不笑与谢霭赶紧来扶，半拉半扯周鹤。谢霭嫌弃道：“不能饮便莫逞强！明日还要往军营当值，你这般模样还舞得动长枪否？”
　　周鹤挣扎——他才不走。拉扯间，他低头在青叶耳畔含糊吐出句混账话。
　　青叶一怔，冷眼瞪他，脸颊却愈发烫了。
　　程知义一看情形不对，立时起身要搭手。下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于周鹤身后，手臂在彼肩头一扣一拉，牢牢制住。周鹤吃痛，不得不直起身，回首一瞪——哟，冤家路窄！
　　正是张岭。
　　张岭面沉如水，平静道：“在下送周上将往厢房歇息。”他通晓唇语，看懂了周鹤说的混账话。
　　程知义立刻唤来下人：“领二位贵客往西厢房。”这二位……不会动起手来罢？罢了罢了，打一架也好。
　　周婷看着张岭与混账弟弟离去，慌忙起身向青叶告罪：“将军，妾身这不成器的弟弟实在失礼，将军千万海涵！”
　　青叶敛了心绪，举杯道：“无妨。”当年军中，彼早听惯了男子口无遮拦，粗鄙之言多如牛毛。
　　但——林冬不会。
　　林冬，那个始终清朗如月的男子。
　　青叶心中一怅，仰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林冬，她想他了。

　　西厢客舍内，周鹤四仰八叉横卧榻上。下人正为彼褪去靴袜，欲覆薄衾，周鹤大手一挥：“不必！本将燥热难耐！”
　　抬眼瞥向静立一旁的张岭，嘿嘿笑道：“我有几句体己话，要与张指挥使说。”
　　下人机敏，立时躬身退出，阖门遁走。
　　张岭身形如松，静观其面：“讲。”心中火气渐燃——周鹤方才对青叶所言，实令他是不齿。
　　周鹤所吐乃是：“耍长枪有甚意思？不若让将军姐姐耍我有趣。”
　　无耻荤言。
　　周鹤以臂为枕，姿态恣肆，偏生得一副好皮囊，竟透出几分落拓风流。他笑道：“张岭，实则我半分不恼你是我的对手——若说对手，怕也谈不上。”
　　张岭静道：“周上将之意，是张某配不上将军？”
　　“非也！”周鹤笑得狡黠又坦荡，“你我皆属豪杰。我所言者，是将军姐姐绝非你我可困住之人，你我自然也算不得对手。”
　　“换言之，她不会属于任何人。”周鹤仍是一副洒落模样，“男子三妻四妾凭的是本事，女子亦然。你以为，肖想她之人，仅你我二人么？”
　　张岭默然。
　　“况且，”周鹤忽而敛容，翻身坐起，肃然道，“她心中已有林冬。”
　　林冬——此名如针刺入张岭心房。青叶从未言及那段情，然自青叶恢复女儿身、接来林冬之妹林秋伊始，众人皆恍然大悟。林冬的奋不顾身，青叶的寡言少语，二人如影随形，霎时便有了最清晰的缘由。彼时，众人尚笑言二人是断袖之癖，未料身量娇小的青叶竟是红妆。
　　但，他是一早便知的。
　　周鹤陷入追忆，喃喃自语：“我等举事反叛，追杀侯自之时，忽杀出一队奇兵，人人覆面，武艺高强，欲截杀我等以救侯自。林冬为将军姐姐挡下一刀，正中要害，你留下照看，我随将军姐姐一路追至临卫城北境。”
　　那一战惨烈至极，万分艰难。他与青叶皆负重伤。
　　青叶忽而暴起，竟强行聚拢混元气于身，蓝光愈盛。周鹤心惊肉跳：“叶哥！”重伤之躯强动混元气本已勉强，若再强行提升境界，恐自损根基，甚有性命之虞！
　　敌手亦是一怔，竟停步严阵以待，似欲观青叶能达何种境界。侯自躲在这群人身后，又惊又惧。
　　二阶蓝光，亦分深浅。初阶为浅蓝，愈往上愈深。周鹤原以为青叶不过初阶略上，未料彼至少已达中等以上。然而她身负重伤，此招实是行险。
　　周鹤踉跄起身，摆开架势。
　　“彼时，我已然无法调动混元气，”周鹤低语，“我以为，我将死在那里了。”然他并不惧怕死亡——沙场之事，生死不过一瞬。他追随青叶，钦佩她——那时仍是“他”，呵呵，叶哥。
　　“天下大道，众生之灵，听我调令，以命相搏！”
　　周鹤惊见青叶搏命聚气。那蓝光愈发明耀，笼罩全身，然气流调动太过强横，纷乱飞舞间亦伤及她身。一道道气刃划破她的小腿、大腿、腰腹、臂膀、面颊——
　　等等！那是何物？
　　面皮？假面？！
　　忽而，青叶飞身而起，自空中斩下一记力劈山河——
　　轰然巨响炸裂，竟将敌手首领的蓝光屏障劈开一道裂痕！
　　青叶仍在聚力，眸中皆是刻骨恨意。
　　“侯自！”她切齿厉喝，“纳命来！”改劈为刺，剑尖再聚气劲，直直刺入方才劈开的裂隙之中！
　　又一声爆响。敌手翻身后跃，不再遮蔽侯自。青叶的双叶剑刺入侯自心窝，鲜血汩汩涌出。
　　“撤！”首领沉声下令。他左臂已被青叶混元气重创，不再恋战。
　　青叶几乎耗尽气力方拔剑而出，全凭意志勉力站稳。
　　那首领啧啧一声，转身离去。青叶杀红了眼欲追，冷不防敌手放出数支毒箭。彼躲闪不及，一旁的周鹤眼疾手快，上前以长枪格开两支，另一支却射入腿中，剧痛霎时袭来。
　　“青叶！”周鹤拽住几近疯魔的青叶。他已看出——那张脸，分明是女子容貌。
　　额角渗出冷汗，他低喝：“莫追了！”腿伤钻心疼痛。
　　青叶回神，面上残留的假面皮几欲脱落。
　　忽而狂风卷过，数块面皮飘然落地。他看见了她的真容。

　　周鹤言毕，久久未能回神。青叶之美，着实惊为天人。原只钦佩她的武艺与人品，未料那一眼，竟成万年羁绊，自此迷了心窍。
　　张岭并不知此中细节。他当日带着林冬赶回军营医治，然已无力回天。青叶归来时，林冬早已气绝。彼时青叶左手提着侯自首级，原本覆着可怖疤痕的假面，已化作绝艳容颜，却在道道血痕下尽显麻木与疲惫。
　　众将士皆惊愕难言——若非那熟悉身形与双叶剑，断不敢信此为同一人。
　　然张岭面色如常。因他曾无意间，窥见过青叶的真容。
　　周鹤一字一句道：“张岭，我不阻你，你亦莫阻我亲近将军姐姐。”他志在必得。
　　顿了顿，脸上浮起得意之色：“况且，将军姐姐对我绝非半分情意也无。她面上虽避，颊上却飞红霞。”前后两次，他故意贴近青叶说些浑话，便是要观她反应。军中男子荤话连篇，按理青叶从军多年，早该习以为常。若非有半分男女之思，何至面热？
　　张岭回神，闻此言目中掠过一丝妒火，终未发一语。
　　寂静间，门外适时响起叩门声——非是下人，乃是谢霭：“张指挥使，将军微醺，将启程回春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