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将军甚美 ...
-
程知义之母程李氏,今岁六十,身骨硬朗,性喜热闹。程知义便是她与亡夫“老来得子”——二人婚后十余年无出,得此一子自然视若珍宝。幸而程知义至孝,今位至上将,也算光耀门楣。此番寿宴,何不笑亲自主持。因程知义之意,未大操大办,然亦少不了一套章程:戏班入园,酒宴开席,各部官员呈送贺礼。一时间程府灯火如昼,喜气盈门。
青叶原为座上宾,理当准时赴宴。奈何公务缠身,待搁笔时,宴席已过半。彼匆匆返回寝居春秋府,林秋早已候着,为她梳妆。
“老夫人大寿,将军若仍着玄衣,未免太过肃穆。”林秋手捧一袭红梅衣裙,温声劝道,“将军便听属下一回,换一身罢。”
青叶微露抗拒:“我肤色偏暗。”
林秋浅笑:“将军当年军中覆假面皮,真肤色何来黢黑?况这三年来,赖院中为将军调理肌肤,今配此薄红梅衣裙,正是相得益彰。”
青叶蹙眉:“着此衣裙,我如何乘骑马匹?”
林秋有理有据:“今夜自是乘车前往。况长衫内系马面裙,将军便是动武亦不碍事。”
青叶无奈,只得应允。
林秋暗喜,放下衣物为青叶卸去将军服制。青叶配合得当,三两下便只剩贴身小衣。曼妙身姿虽非弱柳扶风,却曲线玲珑。行军打仗之淬炼,反令这身躯蕴藏柔韧力道。
林秋心下赞叹,手上利落为青叶更衣,又将她按坐于妆台前,重新梳发。
青叶轻叹:“绾发即可,莫太繁复。”她就知道,躲不过林秋这一遭。
林秋应诺。然青叶扫一眼妆台上琳琅珠翠,心知林秋未必听得进去。罢了,闭目假寐。果不其然,不消片刻,林秋又于她面上细细描画起来。
月下回廊前,一人负手而立。茶色圆领直袖缺胯袍,黑色革带束腰。长廊灯火通明,于他身后映出淡淡光影。
闻得房门响动,张岭缓步向前。方行两步,便见一红梅身影自门后款款而出,迈过门槛,向他望来。
月色清辉,院中两旁烛火轻曳。张岭看怔了。
红梅立领对襟袍,绛色马面百褶裙。大衫随风轻舞,时而服帖于身,时而翩跹若蝶,似丹青妙手无意间勾勒出的绝妙风姿。
熟悉的青叶小绣跃然立领之上,如藤蔓轻拥修长玉颈,托起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
张岭从未见过这般青叶——远山含黛,琼鼻秀挺,凤眸潋滟,朱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
美人明艳不可方物,行止间却难掩飒爽英气,愈显雍容华贵。
“张指挥使,”林秋适时出声,点醒眼前痴人,“属下不便前往,将军便由你护送了。”
张岭回神,低头迎向青叶:“将军,车驾已在广安门备妥。”
青叶颔首,仍由张岭引路。她如何不知张岭方才失态?便是自己睁眼见镜中容颜,亦微微一怔。她七八岁时便知自身容貌出众,然女扮男装多年,早已对此生疏,甚至一度以为那张覆着假疤的脸方是真相。今夜林秋巧手略施,她便成了她,却又不像她了。
张岭是何时对己生了男女之情?总不会还是那张男子刀疤脸时罢?
青叶失笑。张岭察觉回头,复被这嫣然一笑摄了心魂。
二人心思各异,不多时便至广安门外。车驾与随行护卫已候多时。车夫亦系护卫,连同守门兵士,瞧见青叶模样皆是一怔。
张岭微一蹙眉,几人立时回神,齐齐行礼道:“将军!”
“嗯。”青叶点头。习惯□□跃上车,却被这身华服缚了手脚。下一刻,一只熟悉的手臂递来——
“将军请。”张岭低头恭请。
青叶看一眼这手臂——曾无数次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她伸出右手轻搭其上,左手提裙,借力登车。护卫已掀帘等候,她便可弯腰而入。待落座,张岭亦随入,坐于右侧。四名护卫翻身上马,紧随车驾。
马车徐行,车内微晃。二人一时无言。青叶侧目看向张岭——常服下的身躯如青松挺拔,未戴幞头的彼褪去些许肃穆,五官更显清俊柔和,倒令青叶想起一句词:英姿飒爽思奋扬,面如玉盘身玉树。
青叶直直望着张岭,不觉有何不妥——久居上位,早已习于随心所欲。然张岭被这凝视搅得心潮起伏,既不敢阻,亦不愿阻。心头一丝隐秘期待,又难掩忐忑。不一会,额角竟沁出细密汗珠。
青叶察觉,收回视线,平静问道:“李澈近来如何?”
张岭迅速调整气息,回道:“低调许多。那日后次日便往军纪所领罚,平日亦一改懒散,往军部大营勤了。然——”
然?
“今日程府大宴,李澈上将称病未至。礼数倒是周全,遣人将贺礼悉数呈上。”
青叶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张岭补充:“另有一事:李上将部下中将彭宇,近日酒醉跌落城中水道,被人发现时已气绝。”正是那日在百花园与李澈一同放浪形骸者。
青叶挑眉,看向张岭:“接着说。”见了李澈那般狼狈,此人活不过一月。
张岭续道:“属下遣人验看尸身——周身混元气皆被吸尽。”此法之歹毒,不仅在于取人性命,更是在人尚存一息时强夺混元精元。过程极尽苦楚,为习武之人最为憎恶的邪术——销元式。
青叶神色渐冷,不再发问。张岭亦正襟危坐。
程府位于临卫城东,距中卫区城墙约三里东南向。马车行约一炷香便至。待车停稳,张岭先下,再掀帘请出青叶。青叶一抬头,便见憨笑的程知义携妻程王氏在府门恭候。她登时下意识瞥张岭一眼。程知义立刻下阶,边走边朗声道:“将军莫怪!张指挥使绝未透露将军行踪,乃是属下揣摩将军时辰,几番来府门等候,终是候着了!”
张岭不语,神色坦然,自然下车复托臂欲扶青叶。青叶收回目光,左手轻搭着他结实的右臂,微一借力下车。向程知义夫妇道:“公务缠身,老夫人大寿,本不欲劳动二位相迎,扰了府中雅兴。”
程知义躬身相请:“将军哪里话!里边请!”好险,差点连累张岭遭疑——可不能做了张指挥使倾慕将军路上的绊脚石。
几人遂往府中行去。一路上陆续有人出入,遇见青叶皆是一怔,随即慌忙行礼。一行人至宴席大院门口,里头笙歌鼎沸。青叶抬脚刚跨门槛,一道小身影飞扑而来。她自然知道是谁,笑看对方奔至程王氏身畔,拉住母亲的手脆生生喊:“娘!”
正是程府大公子程怀远。
小小儿郎整日活泼好动,闹得府中生机勃勃,却已初显机敏。他看一眼青叶,一怔,“啊啊”欢叫:“将军天人下凡!”
程知义略尴尬——大儿子总这般率真,嘴上没个遮拦,不如二儿子沉稳。
青叶“扑哧”笑出声。这一动,云髻上的流苏璎珞轻颤,熠熠生辉。院中众人皆发现彼之身影,纷纷起身行礼。她点头示意,向程怀远伸出手。小儿郎立时牵住,得意非凡。几人缓步穿园,往月华楼去。
方至月华楼下玉阶,已有伶俐下人往三楼正席通报。这才踏上台阶,便见程老夫人在婢女搀扶下迎下楼来,一旁是二公子程怀玉,身后跟着何不笑。
“将军!”老夫人腿脚尚健,三两下便下了楼,开怀笑道,“怪老身那不懂礼数的儿子,也不提前通报,有失远迎!”
老夫人身着宫墙红大袍,头戴明月玄珠抹额,举止爽利,欲行大礼。青叶立以左手扶住:“老夫人免礼。是我不让知义兄通报。”她看一眼程怀玉——生得眉目清秀,向她行礼:“将军!”她便回以温煦笑意。
程老夫人慈爱笑道:“那便多谢将军了!恭请将军上楼!”瞥一眼儿媳程王氏,对方会意接过大儿子的手。何不笑适时上前:“将军,月华楼二楼,一桌为六院要员,一桌为万州世家代表,一桌为商贾代表。稍后您看……”
青叶明了,点头向程老夫人浅笑:“烦请老夫人先上楼稍候。”何不笑早同她禀告过——要将程老夫人寿宴用得恰到好处。
程老夫人自然明白,携儿媳孙儿上了三楼。
张岭示意身后一护卫,递与何不笑一套备好的酒具与糯米酒。何不笑招来一副手,以剔红托盘陈设。待一切齐备,他在前头给青叶引路,程知义与张岭随后,另有二护卫相随。几人先后至二楼。何不笑一现身,在场诸人立时放下杯盏。待青叶自彼身后款款步出,众人皆怔。
何不笑清嗓扬声道:“青叶将军到!”
青叶将军?青叶将军!众人恍悟,纷纷行礼——何不笑早有交代,将军恩典,不必行大礼,故众人只躬身致意。
青叶一一看去,面上浅笑淡淡,一身华服衬得彼明艳照人,恍若九天神女临凡。
然在座诸公不敢多看——这绝色姿容之下,可是手提侯自首级悬城墙的雷霆手段。
何不笑恭请青叶至第一桌:六院各部要员。
“万州安定不过三载有余,未来还需诸公戮力同心。”青叶举杯,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众人皆举,同饮而尽。
换至下一桌,乃世家大族:临卫城何氏、谢氏、燕氏、曹氏、孟氏。
为首者是何氏元老、何不笑之父何有因,只比程知义大五六岁,却已两鬓染霜。侯自在世时,对几大家族极尽压榨盘剥,动辄抄家灭门,族中女眷更有被拖入军帐凌辱者,令人发指。各家族原计划以家兵反抗,不料内鬼出卖,大多被屠戮殆尽或下狱论死,只余少数老弱妇孺苟延残喘。
换言之,五大世族皆与侯自有血海深仇。青叶诛杀侯自,无不拍手称快。
何有因举杯代各家族:“临卫何氏、谢氏、燕氏、曹氏、孟氏,誓死追随青叶将军!”
众人仰首饮尽,杯底朝天。
旋至第三桌。此桌约三成与五大家族有姻亲故旧,余下七成是青叶主政万州后兴起的新商贾。为首者却是一女子——燕华云,周婷之夫燕海山的姐姐,现燕氏当家人。她精明干练,容貌端秀,举杯向青叶敬酒:“谢青叶将军为在座各位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青叶饮尽,众人同饮。寒暄数语后,何不笑引青叶等人往三楼而去——那才是主宴所在。
一行人拾级而上。张岭走在最后,身后二护卫,一人得令守于二三楼楼梯转角,一人随上楼守于窗边。张岭则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瞥一眼在座宾客——
“将军!”已半醉的谢霭起身行礼。一旁的周鹤已瘫软如泥,醉眼朦胧间见一绝色美人落座贵客主位,大着舌头嚷嚷:“程大哥,你、你怎么回事?那、那可是我将军姐姐才能坐的……”
程知义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叫尔少饮些,偏不听!”满座皆莞尔。
一旁的周婷一巴掌轻拍在弟弟后脑,低声啐道:“睁开你狗眼瞧瞧座上是谁!”就知道喝,尽会丢人!
周婷之夫燕海山呵呵笑着,亦饮了不少。
周鹤被这一拍打醒三分,努力聚焦看向座上之人——但见美人眉目如画,似笑非笑,艳丽中带着几分熟悉的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