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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启程,向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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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卑尔根天还没亮。
赵琳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装着她全部随身的个人物品:几件常穿的能应对下机后,燕京入秋的衣物,和最简单必需物,还有那个睡觉都必须放在枕边的泛黄的笔记本。
一个背包,里面最重要的是一台特制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笔记本电脑。
主治医生卡尔森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这个六十岁的德国老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不赞同。
“赵,你的身体撑不住。”他直呼她的姓,语气严厉,“上次全面检查的结果你看了,免疫系统在持续攻击你的神经末梢和脏器。高强度工作压力、跨时区旅行、甚至只是燕京秋冬天的空气污染——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引发急性发作。而你现在,要把所有这些因素打包,然后跳进去?”
赵琳坐在轮椅上,慢慢扣好大衣的扣子。“卡尔森教授,十二年前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全身百分之四十烧伤,内脏出血,医生说活不过三天。可我活下来了。”
“那是奇迹!你在好几次抢救中度过生死危机都让我怀疑科学!”
“那是我没完成的事,所以不敢死。”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老医生,“现在也一样。”
卡尔森沉默。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那个浑身缠满绷带、只会无声流泪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
他知道,神也劝不动她。
“药。”他最终妥协,递过一个银色小金属箱,“三个月的量。蓝色,免疫抑制剂,早晚各一;白色,止痛,必要时用,但有成瘾性;红色……是强心剂,只在生命危险时用。用一次,折寿三个月。你明白吗?”
赵琳接过箱子,打开检查。药瓶整齐排列,标签清晰。“明白。”
“还有这个。”卡尔森又递过一个腕表式监测仪,“实时监测心率、血氧、体温。数据会同步到我这里。如果连续两小时出现危险值,我会直接联系你在燕京的紧急联系人……你填的是谁?”
“秦颂。”赵琳没有迟疑地说。
卡尔森动作一顿:“如今已经是颂景资本的秦颂?你联系她了?”
“没有。”赵琳戴上监测仪,“只是备用吧。毕竟当年我还能信任的人只有她。不过大概率用不上。”
“希望你用不上。”卡尔森叹气,“李,复仇不会让你父母活过来。它只会吞噬你剩下的生命。”
赵琳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我知道。”她说,“但我必须做。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过来,是因为有些人……不配活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卡尔森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
十二年积压的恨,像地壳下的岩浆,终于到了要喷发的时刻。
她更需要小心隐忍。
“航班是两小时后?”卡尔森选择转移话题。
“嗯。奥斯陆转机,燕京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到。我还有一个星期调整。那个人对人性精准的拿捏,于您对基因的了解,不遑多让。您放心,我不会轻敌的。我可以一边调整时差,让这副躯壳安稳适应故土。一边对国内的AI领域进行摸底。”
赵琳看了眼时间,“车来了。”
楼下,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安静地停在疗养院门口。
不是天穹的车,是她通过“K”安排的本地服务。
卡尔森帮她拎起箱子,送她下楼。护士们站在走廊两侧,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好奇。她们都知道这个安静的中国女人在这儿住了很多年,却从不知道她的故事。
电梯下行。
“到了燕京,记得定期检查。我已经联系了协和医院的一位老朋友,他会给你所有的相关接应。”卡尔森说。
“谢谢。”
“不要说谢,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你父母的事了。”电梯门开,卡尔森拎着行李箱继续叮嘱,“活着回来。然后……彻底治好自己。你还年轻,人生,不该只有这一件事。”
赵琳在轮椅上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车门打开,司机下车帮忙放行李。
赵琳自己操控轮椅滑到车边,然后,在司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坐进后座。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
卡尔森站在车窗外,最后说:“孩子,记住,你父亲最常说的话。”
赵琳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科技当向善。”她轻声复述。
“对。”卡尔森眼眶微红,“别让仇恨,把你变成你父母最讨厌的那种人。”
就这一瞬间,赵琳觉得自己的整颗心突然酸软了一下。
想要不让父母失望,真的不难。只要自己自私一些,选择隐居休养,不需要绸缪复仇,没有阴谋背叛,慢慢的身体大概能够痊愈。不用辜负别人的好意,不用承担因为揭露真相而伤害到善良的人,渐渐的大家都不再会记得曾经那个理想主义者的逝去……
只可惜,除了父母的仇,真相背后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基于父亲的理想的信念:不能任由资本操控虚拟世界,成为现实世界的秩序完全滑向欲望深渊的帮凶!科技当向善!
所以自己背负的东西,无论怎样沉重怎样痛苦,哪怕燃尽骨血,都必背到底……
车启动了。
赵琳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快十二年的白色建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挥手的老医生。
然后,她转回头,目视前方。
车驶出疗养院,驶上沿海公路。北大西洋的风吹过峡湾,带着咸腥和寒意。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十二年前的全家福。父亲李向哲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笑容温暖;母亲宋婉清挽着他的手臂,眉眼温柔;中间的女孩,带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马尾,阳光自信地对着镜头比耶。
那是李紵。
那个被誉为‘天才’的十六岁女孩,死在了十二年前的大火里。
赵琳用手指摩挲着屏幕上父母的脸。
“爸,妈。”她低声说,“我回去了。”
车拐过弯道,疗养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前方,是卑尔根机场的航站楼。再前方,是跨越欧亚大陆的漫长航程。
航程的终点,是燕京。
是天穹集团。
是张天豪。
是她精心准备了十二年,即将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来自“K”:
【一切就绪。燕京见。】
赵琳回复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临行前吃的药效还在,但疲惫已经深入骨髓。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飞行前的短短片刻。
毫无意外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个实验室。
火光,浓烟,崩塌的柜子,时不时仪器因为着火灼烧而产生小型的爆炸声,还有父亲的呼喊,母亲推搡她的力道……
似乎还看到,有人站在远处阴影里的侧脸。
冷酷,漠然。
仿佛燃烧的不是一家人的生命,而是一堆无用的实验数据。
她猛地惊醒。
车已经停在航站楼出发层。
司机轻声说:“林女士,到了。”
赵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挺直脊背,走下车子。
轮椅留在了车里。
从这一刻起,在所有人面前,她必须是“林昭”——一个虽然有着先天基因免疫缺陷,但完全独立、无懈可击的计算机网络安全顾问。
她拉起登机箱的拉杆,走向海关入口。
步伐虽然缓慢但很稳。
像走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