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曙光》祁言吉印

4、第4章 倒计时十二小时

　　天穹战情室正午。

　　张天豪一直没有离开。连午餐都是让人送进来的，但没动。

　　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中央屏幕上，分屏显示着两个界面：左边是“方舟”数据中心的实时状态监控，依旧一片血红；右边是加密通讯窗口，记录着他和“林昭”的简短对话。

　　王朗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好几次。

　　“想说什么就说。”张天豪盯着屏幕，没看他。

　　“张总，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这个林昭，开口就要‘星火计划’的日志。那东西我们捂了十二年，连李娜都没给过完整版。”

　　“她要，是因为她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张天豪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也因为她知道，我要她，就不得不给。”

　　“可是……”

　　“王朗。”张天豪侧身打断他，“十二年前，李向哲死前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王朗脸色微变，努力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摇头。

　　“他说：‘技术没有善恶，用技术的人才有。张天豪，你拿走的只是一串代码，你永远拿不走它该有的魂。’”张天豪复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当时我觉得是败犬的哀鸣。现在想想……也许他说对了一半。”

　　他转过椅子，正面看向王朗。

　　“‘先知’算法在我们手里十二年，我们用它赚钱，用它垄断，用它预测用户行为，甚至……用它参与影响过……选举。但我们始终没能让它突破最后的伦理瓶颈。为什么？”

　　王朗迟疑：“因为……技术限制？”

　　“因为缺了那个‘魂’。”张天豪站起，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那行“星光可焚海”上，“李向哲把‘魂’锁在了算法深处。钥匙，可能是某种逻辑，可能是某段记忆，也可能是……某个他预设的继承人。”

　　王朗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林昭可能是……李向哲的人？甚至可能是……”

　　“可能是李紵？”张天豪非常自信地摇头，“李紵嘛，肯定死了。我除了亲眼看过报告之外，还…算了，先不提这个。”他身体微微换了个重心继续，“但李向哲的学术伙伴、学生、追随者……这些人，我的确不能确保清理干净，也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技术会传承，仇恨也会。”

　　他转身，目光锐利。

　　“这个林昭，要么是来复仇的鬼，要么是买卖技术的神。无论哪种，我都要把她握在手里。鬼，就给她超度；神，就供上神坛！”

　　王朗懂了：“所以您答应给她‘星火计划’日志……是饵？”

　　“是试探。”张天豪纠正，“看她要日志，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为了技术融合突破。也看看她……到底有多了解当年的事。”

　　他看了眼时间。

　　距离林昭承诺的十二小时，还剩十一小时四十三分。

　　“刘易。”

　　“在！”

　　“林昭现在到哪一步了吗？”

　　刘易调出监控面板：“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动作……等等，有了！‘方舟’的主控日志出现异常读写！她在尝试绕过我们的监控协议！”

　　“让她绕。”张天豪说，“把监控级别调到最低，给她开绿灯。我要看她的手法。说不定能确认她到底是谁……”

　　“是！”

　　屏幕左侧，“方舟”的状态图上，开始出现细微的绿色光点。像沉睡的巨兽，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缓慢，但坚定。

　　张天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好戏开始了。”他轻声说。

　　挪威，晚上过了十一点。

　　赵琳已经工作了五个小时。

　　药效在血液里燃烧，把每一根神经都绷成钢丝。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指尖因为长时间悬空操作，开始发麻。

　　但她没有停。

　　AR眼镜里，“方舟”的锁正在一层层解开。

　　她自己设的锁，自己当然知道怎么开。但她不能开得太快，也不能开得太完美。她必须留下痕迹——属于“林昭”这个身份的痕迹：一种独特的、带着苏黎世联邦理工学术风格的解密逻辑，几个故意留下的、无伤大雅的小瑕疵，还有一份详尽的事故分析报告，里面埋着三个指向其他竞争对手的误导性线索。

　　她在用数据和路径演戏。

　　演一场“天才安全顾问远程拯救天穹数据中心”的戏。

　　观众是张天豪，也是天穹所有盯着这件事的高管。

　　演得好，她就能光明正大走进那座大厦。

　　演砸了……

　　黑客Z不可能砸！

　　凌晨一点，第七层锁解开。

　　她停下来，从轮椅侧袋里抽出一支营养剂，撕开，慢慢喝掉。草莓味，甜得发腻。医生说过，高强度用脑时，血糖必须维持稳定。

　　喝到一半，加密频道跳出新消息。

　　来自“K”。

　　【K：天穹的人正在深挖你的履历。苏黎世那边，卡尔森教授“病逝”的时间点和你毕业时间冲突，他们可能已经发现疑点。】

　　赵琳回复【Z:预料之中。补丁打了吗？】

　　【K：打了。新的医疗记录显示，卡尔森教授在昏迷前为你补签了推荐信。时间戳和签名验证都通过了。但对方如果派人亲自去瑞士查……】

　　【Z：张天豪不会。他现在更想知道我怎么解‘方舟’的锁。履历疑点，他会先记着，等以后后再慢慢查。】

　　【K：你确定？】

　　【Z：我了解他。他喜欢把有威胁的东西放在眼皮底下，觉得这样更安全。】

　　她顿了顿，补充。

　　【Z：就像十二年前，他把我父母的实验室烧了，却把‘先知’算法供在集团最核心的服务器里。他觉得，代码不会复仇。】

　　频道那边沉默了几秒。

　　【K：但你会。】

　　赵琳没有回复。

　　她关掉窗口，重新聚焦在“方舟”上。

　　凌晨两点半，第十一层锁，也是最后一层逻辑锁，即将解开。

　　她手指悬在感应板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敲下最后一段密钥。

　　密钥是父亲的习惯——用全家人的生日，交错排列，再经一次凯撒密码偏移。偏移量，是母亲最爱的诗句在《全唐诗》中的页码。

　　只有她知道。

　　只有李紵知道。

　　屏幕闪烁。

　　【最终锁解除。数据流恢复初始化。预计完全恢复时间：37分钟。】

　　她靠在轮椅里，闭上眼。

　　药效开始褪去，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免疫系统又开始攻击自身组织。但她不能现在倒下。

　　还有最后一步。

　　她强撑着，调出报告生成界面，开始撰写那份《“方舟”事故分析及防御加固方案》。

　　文字一行行流出，冷静、专业、无可挑剔。

　　还剩最后3分钟，报告完成。

　　她点击发送。

　　目标：张天豪，私人加密通道。

　　附件里，除了报告，还有一句话：

　　【林昭：锁已开。日志，请备好。我何时入职？】

　　发送。

　　然后，她摘掉眼镜，整个人瘫在轮椅里。

　　汗水已经浸透毛衣。她颤抖着手，从药瓶里倒出两片止痛药，干咽下去。

　　窗外，北大西洋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疗养院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护士来查房。她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但没力气回应。

　　门开了。

　　护士看到她苍白的脸，惊呼一声，冲过来测她的脉搏。

　　赵琳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老毛病。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护士匆忙去倒水。

　　她靠在轮椅里，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她慢慢摸出来，点亮屏幕。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时间地点和名字：

　　【欢迎。下个月第一个工作日一上午9点，天穹总部，98层。张天豪】

　　赵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存了号码。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抬手擦掉。

　　“爸，妈。”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进来了。”

　　窗外，遥远的海平面上，透出第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