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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价值 可当天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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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雪记忆里,裴湫很好说话。大多时候,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哪怕有时候看法不同,她说他爱哭,想研发止哭符,他也婉转温和地告诉她,不必哄他,情绪宣泄不过自然规律,让步到可以自己在角落里,自己调理。
他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没有发过脾气。
就连萧星落也说,这人活得像绵软的棉花一样。
尽管,她知道,他当年为了守住万花谷,强撑着一身的伤,与狼牙军玉石俱焚。
他骨子里不是棉花,反倒是铁骨铮铮。
更何况,他甚至纵身坠崖,心狠至此。
但她总感觉,不应该这样。
至少,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对她温柔了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可以这般对她?
不习惯,不甘心,不愿意接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可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眸水雾迷蒙,便又不忍心去责怪他了。
她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还能把一身万花谷的墨色衣袍穿得整齐漂亮,衣袍合身,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身形修长,风度翩翩。
如今他消瘦苍白得不成人形,摔得软烂的细瘦四肢即使被绷带缠绕出厚度,也到底人不胜衣。
每次仔细打量他的模样,心头总是泛起酸来。
脑海里不断有那个声音在问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天道有情,却把这么温柔的人折磨至此模样。
他还是没有看她,只默然低垂泪水,洇湿了枕头,雪白枕头上痕迹深深。
她还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却一声不吭,也没有动作的极致安静模样。
她低身轻轻抱住了他,蹭在他脆弱的肩膀上,满腔枇杷叶清苦香。
他没有反应,没有动作。
但她知道,他的身体碎成那样,他本身也动不了。
她权当他接受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也不是爱说话的人,以前都是他说,她应。她沉默了,他就找话题。
现在他不说话了,她想着,自己最想告诉他的也说了,便沉默着。
就这么抱着他,安静地等着。
也许他会发出动静,也许他不会。
但是,活着就好,回来就好。
等着窗外的雨停,等着天空放晴,等着两人的心绪慢慢平复。
就像以前雨夜,她睡不着觉,也不想说话。
他就在她旁边沉默地陪着她。
她口渴了,就递水,闷了,就给她讲笑话。
她只要一睁眼,就看到他在身旁,笑意温柔地看着她。
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睡,他就找借口说雨声扰了清静。
眼下窗外仍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却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去。
她便也躺在他身旁,尝试入睡。
辗转反侧,许是被雨声所扰。
想了许久才把手臂搭在他身上,像怕他又跑了。
雨声仍淅淅沥沥,敲打总是屋檐窗台上。
她抱着他的时候,掌心传来的实感让人心安,便渐渐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李景雪呼吸逐渐平稳,睡得深了。
裴湫默然睁开了眼睛。
浅色的瞳孔里,秋水仍停泊着忧愁。
眼光流转,落在横在身前的手臂上。
实则已经没有多少知觉,朦朦胧胧,如这场江南烟雨。
手臂上的树根却被他打意识控制着极力收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都到这般境地了,竟还想着不能让这些怪异树根出现在她眼前。
分明,都已经不是个人样了,却还要挽救这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算什么?
非人非鬼,浑身骨折,连动都动不了,说不了话。
掉叶子,占着床铺,还要这么多人照顾他。
他已经没有任何存活的价值了。
可她偏偏这个时候说爱他。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回应她了。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万花谷的商羽弟子,他还能奢求一回华山初雪。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当年想活没活下来,现在想死也没死成。
算什么?大抵只算一场笑话。
雨声仍在淅淅沥沥地落下,他看了看四周,空空荡荡。
眼光从空荡的房间,收回桌案边上,雕花的烛台,还没清理的杯盏。
昏暗光照下,烛台的雕花凸起边缘泛起锐利的光。
可惜他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表达不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却又在眼光掠过她手臂时,顿住。
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伤感。
他如今这般模样,也已经不知道她还为了他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这一切都不值得。
不值得她停留这么久,不值得她种了那么多年的树,也不值得她这么等着。
他知道,她看到自己醒来后眼眸里化开的惊喜。
也知道,如果他走了,她会难过。
本来还想着,时间终会冲淡伤痛。
她本就是个独立聪慧的女子,并非离了谁不可。
但为什么,她不肯放下这一场本就不值得的,天宝年间的一场大梦。
他默然地看着她沉默安睡的面容,渐渐地,思绪放空着。
他想,反正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便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昏昏沉沉睡下。
*
裴湫感觉自己是迷迷糊糊醒来的。
很安静,雨声已经停了,睁开眼睛,能看到漆黑的夜晚,桌案上摆着一盏烛台。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李景雪抱在了怀里。
更惊奇的是,她抱着他坐在窗台上,一手抱着剑,一手抱着他。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赏月?
他抬眼望向窗外,乌云蔽月,星辰寂寥。
便疑惑着,试着一点点把目光收落在她身上。
结果发现她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李景雪,又梦游了。
顿时满心迷茫。
记得她以前梦游时,喜欢采集些花花草草,无害又可爱。
怎的现在动手端人?
但是他没法动,浑身筋骨破碎,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所幸也没多少知觉,没有感觉到多疼。
他安静地看着她,神情平静,睡得很平稳。
既然也没法挣扎,他也只好就着外面寂寥星辰,再度在她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