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寻常 当时只道是 ...

  •   一切都在好起来。
      李景雪似乎许久没有听到过这话了。

      记得,上次还是安史之乱过后,她从山下回来,跟庭院里的枇杷树说,战后的大家,都在慢慢好起来了。

      如今,她所救下了的万花小天才,正扶着她起身,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走回室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茶。
      苏清商看着角落里的白玉琴,问她可不可以弹。

      她方才回味过来,孙柏话语里的重量。
      有不少人,因为她的不甘心,聚集到了一起。

      同门的师弟把门外的积雪扫了,巴巴地问她:“师姐,我刚刚叫了你一路你都不理我……”

      她过去拉他进室内,他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谢师兄也跟着你回来了,但叫你你也没反应,我就说我给你扫雪去,他就不来了,说来你家不太方便……”

      “谢崖山?”

      “对啊。”

      “他跟来干嘛?”

      “……可能,回家?”师弟被问懵了,“师姐,他家也在华山啊?”

      “……对哦。”

      她想,肯定是谢崖山平时过于让人觉得讨厌。
      她竟然连他家也在华山这一点都忘了……

      回到大厅里,苏清商已经摆好了那架白玉琴。
      “它真漂亮。”她夸赞着,手轻轻抚上琴弦。

      李景雪就安静地坐下来听。
      她想,这架琴终于有了点意义。

      琴音温柔下,她听着熟悉的旋律,放缓了呼吸。
      孙柏坐在她旁边,轻轻诉说着这支琴曲。

      还是她最熟悉的《流水》。

      “流水无尽期,行人未云已。”

      *

      “陇头远行客,陇上分流水。流水无尽期,行人未云已。”

      苍郁青绿中,长歌弟子青白衣袍翻飞,抱着琴的指节泛起了白。
      天下士人琴头掉落桃花片片,连风吹来都似拨动弦声。
      又似轻声哼唱。

      “浅才通一命,孤剑适千里。岂不思故乡?从来感知己……”

      随着眼前景象模糊,记忆便逐渐清晰。
      他记得,那年千岛湖的桃花开得很好,漫山遍野,粉红染上了山头。

      从万花谷来的故人,被风吹开法绳,散落长发如泼墨,如白瓷般的指节拨动琴弦,琴声阵阵,桃花片片。
      他说,此曲为《流水》。

      那时候,他还是黑发黑衣的万花谷少年,看人时,浅浅的眼瞳映着千岛湖的水波粼粼。
      他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春日的湖水。
      “杨溯,今年千岛湖的花开得很好看。”

      他听懂了《流水》里的眷恋,调侃地问,可是喜欢着哪家的姑娘。

      万花就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了琴里。

      他便取下自己的琴,当场奏响《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问他可想象过心心念念的姑娘,披上红色衣裳。

      他不说话,等他奏完《桃夭》,就回敬一曲《氓》。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委婉地说他只会嘲笑。

      长歌的折仙,万花的商羽,总习惯用琴声交流。
      但他还是想听他再多说点话。

      他不常来千岛湖,来的时候,总会带上琴和花饼。
      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世道还没乱。千岛湖繁花盛开,云淡风轻,日光映照着朝气的脸庞,照得琴弦泛着流光。
      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去往长安的道路阻塞。
      他在千岛湖,遥看远方的烽火连天。

      朝廷信息还算通达,他先后收到了洛阳、长安沦陷的消息。
      再之后,是万花谷被狼牙铁骑围攻。

      他想,他会不会活下来。

      结果,就收到了他的绝笔信。

      他把小师弟万羽从漫天烽火之中送下来千岛湖。
      万羽来的时候,还没一张琴高,满头乱发,脸蛋上沾了灰尘,脖子上围着眼熟的软毛围巾,说是“裴师兄送我的。”

      绝笔信里还有一卷琴谱,他答应过给他写的,末尾戛然而止,没写完。
      闻说,万花谷死伤一片,三星望月楼倒塌,落星湖被血染红。
      信上写着:只笑桃源非梦中。

      他让万羽留在长歌门。
      日复一日,听着万羽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偶尔还会哭,说自己很想念师兄。

      他没办法哄。
      他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故人在漫天桃花下抚琴的模样。
      直到那日名剑大会上,他看到白发的万花弟子,面容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

      他没法说话,身形消瘦,抱着像一缕风,随时就飘散。
      但还活着。活着就好,他想。

      他没有过问太多事,只想活着就好。
      可这缕风还是散了。

      他踉踉跄跄跑下山坡,脑海里挥之不去白衣坠崖的模样。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溢满了眼眶。
      他想不明白,在他记忆里,那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会装点花饼礼盒,会研究琴曲,会看着长歌门开桃花的琴发呆,然后也折一枝桃花插自己琴上……

      好不容易,战乱过去,大唐慢慢复苏,长安城、万花谷都在重建,藏剑山庄名剑大会复办,江湖重新热闹了起来。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选择结束自己?

      还是当着他的面跳的崖。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是他不好吗?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自己辈子做过很多事,弹琴,读诗,写谱,救人,放鸽子。
      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自己等了八年的人,从悬崖跳下去。
      八年。

      他收到绝笔信的时候,以为琴音就此中断,只留下未完成的琴谱。
      后来在名剑大会上看到那个白发的身影,消瘦苍白,脸上还有血迹。可他竟是庆幸。
      还好,还能再见一面,还活着。

      已经不求他记得自己,不求他还能说话,不求他还是当年那个黑发的少年,也不求他能把未完成的琴谱写完。
      他只求他活着。

      但这都不行。

      为什么?
      能跳得那样决绝,甚至他都反应不过来。

      难道,他不知道还有人在等他吗。

      他让万羽留在长歌门,日复一日地等。
      他不知道能等来什么,期盼一个奇迹么?还是等待时间淡化伤痛?

      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以为他等到了,万羽也等到了。

      结果等到的是跳崖。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跑到悬崖底下时,血腥味飘了满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寻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