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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衣 绿兮衣兮, ...

  •   苍白纤弱的万花安静地流着泪。
      在李景雪的目光下抬头,眼角通红。
      他说,他记得,这个年轻的天策,是他在洛阳认识的故人,相识十多年,平日里受了点伤,都找他治。

      碧色灵气在魂灯里辗转几番后,魂灯一转,便流入了孙柏前胸。

      “好啰,又一片残魂。”萧星落摇晃着魂灯,“感觉舒服了些没?”

      孙柏:“……心更堵了。”

      “哦,那没办法,我不是心理医生。”

      孙柏:“……”

      *

      小万花把自己裹成一团,掉了一路眼泪。
      衍天提着魂灯,悄悄凑到李景雪耳边:“阿雪,你止哭符研究出来了没有?”

      “没有,我放弃了。”李景雪摇头。

      “嗯?为什么?”对方歪了歪脑袋,眨巴着好奇的眼睛,“他以前不是比这小万花还爱哭,你自己说的要研发止哭神器。”

      “对。”她没否认,但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当年提案被火速否决的事实,“他反驳我,不是说道法自然么。”

      “所以呢?”

      “所以,哭也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我竟无法反驳。”她自诩头脑清晰,却在那哭包面前栽了跟头。
      她记得,他说,哭是因为难过,哄好了即可。但她不会哄人,他就说“那你把我扔一边自己调理,也可以。”

      此时,萧星落跟她说,此人魂魄不全,恐怕无法自我调理。
      她点点头,“那把魂魄找回来即可。”

      这话一出口,萧星落也被噎死了。

      少有地,李景雪看到了这个衍天宗紫微,竟放轻了声音去哄那小万花。
      从“别哭了等下回城里,姐姐给你买糖”说到“别伤心了,改天姐给你从阎王爷手里抢更多人回来……”

      她觉得有道理,哄人似乎确实需要许诺未来,让人看得到希望。
      “嗯,你不要难过,我们会去抢更多,还在那场战争后,挣扎着想要活的人。”
      安史乱后,犹有不少将士负了重伤归来,尚在医治,军医们也在和阎王抢人。

      万花睁大了眼睛,停下了泪水。

      李景雪心里感慨,果然好使。
      她也许知道他在想什么,裴湫为将士疗伤时听闻前线死伤信息时也总爱哭,源自医者对于逝去生命的无能为力。
      她帮忙从叛军手里救回几个俘虏,他就不哭了。
      陷入无能为力的难过之中时,能做点什么实在的事,就能舒缓许多。

      “道长是来府里做法事么?”天策府大门前,天策弟子行礼后,目光落在了孙柏身上,“孙大夫?你……活着?”
      话音刚落,才方觉失言,面露尴尬之色,“呃,不是要诅咒你的意思……”

      “嗯,他也想看看你们。”李景雪点头,看到身后的万花弟子刚平复下来的眼眸,又溢出了泪花。

      孙柏最牵挂的地方是伤兵营。
      走进去时,草药苦味与血腥味扑鼻而至,压抑的痛哼,肆意的叫唤,模糊的呢喃,还混合了军医的温言细语。
      见他们来了,伤兵们忍着疼痛,诉说着感谢。
      在一声声“谢谢孙大夫”里,孙柏终于没忍住,低低地哭出泣音。

      李景雪和萧星落却达成了共识,把他扔在一边自己调理。
      她们看到太多了,多到无暇顾及这个小万花。

      摇曳烛光中,映照出重伤区域里的泪与血光。
      军医们大汗淋漓,手上针药不停。床榻上的众多伤员痛苦呻吟,也有人奄奄一息,昏死过去,血流了一地,汇聚成暗红的河。

      角落里有个天策将士腰腹被贯穿了,绷带浸泡得鲜红一片,止不住血,苍白的嘴唇抖动着,喃喃着:“春天……来了,要过年了,娘等着我回家……贴春联……”
      有中了奇毒的将士靠在窗侧,眺望远方,手里紧紧捏着染血的绣包。大夫说,那是等着他回家的老婆亲手绣的。
      几个年轻的新兵抱在一团,又哭又笑,嘴里争辩着“来世我们再做兄弟”“谁要跟你来世做兄弟,你他娘的好好活着”“我也想活……”

      大夫们看起来面有难色。
      低声询问他们,皆摇头叹息,只道神仙难救。
      萧星落魂灯一晃,说这不巧了么,她就是神仙。

      顷刻间魂灯伫立地板上,流转出光丝如万千缕长发,纷纷笼向整个重伤室。
      “阿雪,定魂。”

      李景雪一手起剑,另一手中符纸写满艳红朱砂符文,一扬便是漫天。
      她嘴里念着“福生无量天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每一片符纸都挂到了魂灯光丝上。
      满堂金光。

      戏参北斗映出缕缕似要溃散的生命灵气,被强行封回肉身。不少伤员原本潺潺的流血,竟渐渐缓和下来。
      与此同时,魂灯光丝已经缠绕上多名中毒伤员心头,与蔓延的紫黑毒痕撕扯,促使着他们颤抖咳出紫黑毒血,眼神恢复几许清明。

      目睹了一场纯阳与衍天的联手作法现场,满堂寂静。
      只有伤员们粗重的一呼一吸,一丝一缕,皆是……生意。

      李景雪掐着剑指,与萧星落一并施展着内里,室内纸符与魂灯光丝互相缠绕,不肯消退分毫。

      漫长的灯光流转,内力倾注,室内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痛苦呻吟声也渐渐稀少。
      大夫喜极而泣,说他们生命迹象渐趋稳定。
      纯阳弟子与衍天弟子白皙的指尖却渗出了血痕。
      强留弥留之人性命,她们不得不消耗巨大的内力。

      渐渐地,李景雪眼前景象血红模糊,但绷紧的剑指未减几分内力倾洒。
      “福生无量天尊……太乙救苦天尊……”

      耳畔风声嘶鸣,仿佛回到了以前,同门师兄一声狠厉的喝斥。
      “李景雪,你修的是什么道!”

      “有情道……天道有情,上善若水,大爱……苍生……”

      她读《道德经》,信天道,信道法自然,信……天道有情。
      战祸之乱,绝不是天意如此。

      恍惚间,眼前朦朦胧胧,符与灯拼凑出来的光景……
      竟像亭亭如盖的枇杷。

      天地间,万籁俱寂。

      *

      天策府重伤的将士们情况趋于稳定,剩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留在府内的医师。
      在室内摆好了聚魂灯符后,天色已晚。

      李景雪差点昏死过去,靠在墙角坐着,被喂了几勺红糖水才缓过来,转头却看到衍天的双手缠满了绷带,走路的时候都摇摇晃晃了,却还在那乐呵呵地傻笑。
      这一场法事下来,两人内力几近枯竭。

      但她理解衍天为什么笑。
      她自己靠着墙,灌了几口甜水,也笑得呛出了声。
      “我们赢了。”

      “对,我们,又赢了。”
      衍天捏在手里的魂灯也打着颤。

      大夫们还以为她们疯了病了,有热心的想为她们诊脉,但被拒绝了。
      “病的,疯的,不是我们。”

      大夫们便此作罢,兴许只当是江湖神棍们的神神叨叨。
      但她们到底救了人性命,临走前,天策府里响起一声声的感激。

      夜深了,风冷,得找个住宿地,也好休养。
      思索之下,回华山路途比较近,李景雪借了几条披风,把衍天和万花一同包裹起来,领着回家。

      耳边传来了万花怯怯的微弱抗议:“华山不是很冷么,我……我家在秦岭,更近……”

      但很快被她否决。
      “刚打完仗,万花谷可忙,你魂魄不全,还是随我回华山静养。”

      小万花不说话了。
      倒是衍天听完,厚实披风下抖出了笑意:“这下真把小万花绑架回家了。”

      回纯阳宫的路上风雪交加。
      李景雪瞥向身旁两只粽子,他们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她便燃了一纸暖符,护送他们走上华山。
      八年安史乱,华山波及甚少,走在栈道上,离远就能听到纯阳宫祥和平稳之乐。
      她看到,万花弟子苍茫的眼神里,映出了几分羡慕的色彩。

      太极广场里有几个弟子在打坐,她经过时,小师弟一下子就弹跳起来奔到面前。
      “师姐,这几天一直下雪,我本来想帮你扫一下门前雪,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殷勤,也不知道是谁暗恋你……”

      李景雪尚未回应,他乱飘的目光就落到了身后的两团粽子身上,满目惊诧。
      “你又绑架了一个万花?”

      她便轻清嗓子,做出了一个经典回应:
      “我的初衷,是好的。”

      太极广场的风雪都仿佛被这冷笑话冷停了。

      回到家门前,正如小师弟所言,积雪已经被扫过了。
      一座清幽院落,门廊下悬着两盏灯笼静默闪烁,在风雪中光晕朦胧。

      李景雪推开门,侧身让两个粽子先进去。

      萧星落率先挤进去,抖落身上的雪花,熟门熟路地溜进大厅里嚷嚷:
      “阿雪,饿死我啦,有没有吃的?热汤?烫面角?肉夹馍……”
      兴奋的话语忽而顿住。

      李景雪不明所以,关上大门后走进去。
      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入大厅时,也沉默了。
      本应无人在此的客厅,檀木雕花方桌上,几盏幽香热茶,还冒着烟。

      茶具侧边,一本摊开的书籍: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之前翻看过的《绿衣》,她记得分明已经摆回了书架上。

      骤然间,瞳孔急速收缩,本如霜雪凝结的心湖,生出裂痕,顷刻间便分崩离析,心脏跳得飞快。
      脑海里瞬间被无数谜团与微不可察的期盼填满,她忘却了思考,循着本能地,跟着心跳,跌跌撞撞地冲去庭院。

      连夜风雪此刻归于宁静,幽暗曲折的长廊里悬挂着模糊灯影,牵引着她极力往前。
      脚步停在庭院前。
      月色柔和,安静的雪梅枝桠蜿蜒,枇杷树绿叶上犹有几分未落残雪。
      吹来的风也温柔。

      修长背影伫立枇杷树前。
      一袭纯白素衣,披散着及腰银白长发,风吹拂着,丝丝缕缕地飘动,落一地月华。
      他转过身来。

      她险些心跳骤停。

      柔如弱水,眉眼含愁,梦里辗转千百次仍牵挂着的一张脸。
      此时此刻,细长凝如霜雪的眼睫下,怔怔着一双浅淡的琉璃眼眸,望向她时,水光中盈满惊愕。

      像极了,初见时他被师弟拽着满大街跑的模样。

      裴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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