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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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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雪联合萧星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一个奇迹。
当初所有军医都说没法救,纯阳宫和衍天宗的人都说天意如此。
可直到如今,她们赢了。
醒来的万花谷弟子名叫孙柏,药王孙思邈门下弟子,自幼学医。
收到裴湫去世消息时,他还在洛阳前线为将士们疗伤,没能赶回万花谷参加一场葬礼。
不久前,万花谷还在为他本人准备置办葬礼。
李景雪挑拣出几张药方,打算交给孙柏自己挑选,觉得专业的事情,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在此之前,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笔,在药方上画了个笑脸。
和记忆里,他执笔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他喜欢写完药方后,顺手画个笑脸。
“吃药已经很苦了,总得让人开心点。”
把药方拿进房间时,孙柏披散着一头长发,侧侧靠着窗台,阳光照在脸上,也没能照出几分暖意。
他低垂着眼眸,扫过药方上笑脸时,扬起低低的笑。
目光经过药方时,却渐渐变得空洞迷茫。
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些……都是什么?”
袖口苍白瘦削的手,微微颤抖着。
空气骤然安静了,药方仿佛一块冰凝结手上。
李景雪怔怔地看向药方,萧星落也困惑地凑近去看。
军医时间仓促,字写得是丑了些,却因为照顾到民众抓药便利,仍是清晰可辨的。
药方在万花弟子手里剧烈抖动起来,他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更显得惨白。
李景雪下意识摸出铜板飞掷问路,萧星落皱着眉头拨动星盘。
然后,看向对方时,眼眸里皆倒映着同一指向的苍凉。
“魂魄不全,主智识位空缺。”
话音落下时,病榻上的万花医师已经把脑袋埋了起来,默然流着泪。
对于自幼学医的药王门下的万花弟子而言,药理知识已经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但现在全没了。
她们从阎王手里抢走了人。
这是支付的代价。
李景雪沉默着,目光瞥向了衍天宗弟子的魂灯。
它靠在角落里,仍幽幽泛着光。仔细看来,流光如丝线转动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里边还有他的魂么?”
“没了,他活过来时,都灌回去了。”
“那现在里边的是?”
“我母亲的魂。”
空气又安静了,床榻上的万花弟子也忘了哭泣。
萧星落拿起角落的魂灯,仔细擦拭杆上的灰尘。
“我们在洛阳走走吧。”
李景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像华山飘雪时冷冽的水流,突兀又猛地浇得人清醒。
“去找找,他失散的魂。”
倏地,萧星落眸光亮得惊人。
她提着魂灯,脸上绽开刺眼的笑:“阿雪,我们果然……是同一类人。”
*
午时的洛阳还是很冷,李景雪把毛绒披风盖在万花弟子纤细脆弱的身躯上,拿来莲花手炉赛他怀里,确认无恙后,才领着他出门。
“冷了就说话。”她告诉他。
被毛绒掩了半张的脸,闻言后点了点。
街道上冷风刮着,他的鼻子通红,肩膀也颤颤巍巍地,走得很慢,看起来就像是被强行要挟绑架的小可怜。
偏偏这个时候,萧星落在李景雪耳边低语:“阿雪,你其实是不是有那个,喜欢绑架万花谷弟子的癖好?”
李景雪沉默了,她知道这个衍天在说什么。
思索片刻,她给出了当年一样的逻辑:“我的初衷是好的。”
萧星落被噎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三个人就沉默地走在大街上。
道路两旁新开了几个店铺,卖干粮杂货,牌匾有些破损,老板正清扫着灰尘。
察觉他们经过,老板回头看来,灰蒙蒙的眼睛忽似有光穿透云层。
“孙大夫回来了?”
裹成粽子般的万花弟子顿住了脚步。
他抬眼时,李景雪觉得自己目睹了一片贫瘠苍凉,却犹有余光。
杂货店老板邀请三人到店里坐下,倒上了热气腾腾的茶。
他说,很久以前自己老寒腿犯了,还是孙柏帮忙调理,现在走路也利索了许多。
但孙柏现在已经不记得该如何配出调理药方了。
两人叙旧的话语里,掺杂着岁月的感慨与感伤。
老板从当初繁华的洛阳,说到杂货店里原本的伙计们早些年前被征召奔赴军营,到现在战事告一段落了,也没有人回来,现在重新开业,只有他一个人打理。
眼下他正为一箱混合的红绿豆苦恼。
衍天的魂灯忽明忽暗,纯阳带来的罗盘指针轻颤。
感应很微弱,失散的魂并不在此。
但他们留下来帮忙整理。
老板很感激,李景雪却只是觉得,感应微弱,也是有一丝关联。说不定,孙柏欠缺的一缕魂已经飘散在不同的地方,得收集拼凑。
她熟练地拿出筛网,抖落绿豆,顷刻间大量红豆就留在了网上。
萧星落睁着一双诧异的眼睛,好奇地看过来:“阿雪,你什么时候会的分拣红绿豆法子?你平日里不是连红绿豆汤都不喝几口吗?”
抖筛网的手顿住,刹那间似被华山霜雪冻僵了。
恍惚间,回到了秋日天气干燥的小屋,裴湫低身分拣着红绿豆,说搭配百合莲子煮甜汤可以润嗓。
他低低束着马尾长发,银质花叶装饰在日照上闪烁,轮廓柔和。
他拿着筛网,很快就把红绿豆分离出来。
“通常红豆比绿豆更大,找个合适的筛网,绿豆会顺着网洞掉下,红豆会留在网上。”
再之后,他把残留的没被筛出来的豆子挑出来,就完成了分拣。
阳光照得他额前发丝金黄,像未尽的夕阳。
“学会了吗?”
李景雪安静地看着分好的红绿豆,点了点头。
这两箱豆子,本是师父为了让她静下心来,发派的分拣任务,旨意让她这位离地太久的人偶尔落一次凡尘。
但没想到让她取了巧。
她让师弟给师父汇报成果,裴湫看着纯阳弟子翩翩远去的背影,才回过味来。
他笑着说,本应该是让她自己动手做的。
李景雪理直气壮:“你都帮我分拣完了。”
她看着万花弟子温润的脸上,阴晴风雪变化了好几轮。
他被气笑了,威胁地说信不信他当场把豆子倒回去。
结果还是蔫巴巴地捧着豆去煮甜汤。
秋季干燥,红豆汤煮得绵软细腻,她觉得倒算是好喝。
不过,萧星落其实说她平时不怎么喝红绿豆汤也没说错。
自从他去世后,她就对它们没多大兴趣了,上次师弟端来一碗甜汤,一口下去,甜得发齁,便不愿再吃第二口。
把豆分拣完毕,她察觉到孙柏投来的目光。
“红豆性平,味甘、酸,利水消肿,解毒排脓,健脾祛湿;绿豆性寒,味甘,清热解毒,消暑利水,消炎止痒。”
她平静地诉说着,当初裴湫折起衣袖熬豆汤时所说过的话。
她希望孙柏能记得。
他作为药王孙思邈门下,本当才是专精此道的人,谁能想到如今竟要她这个门外汉来帮忙介绍。
他本该记得。
她看到,他摸出纸笔,枯瘦手指颤颤巍巍地捏着笔,写下了这段话。
他也想,他记得。
告别了杂货店老板,衍天说她收入了一缕灵气入魂灯,纯阳罗盘指针没再颤了。
李景雪觉得诧异,萧星落却凑到她耳边说:“不是说了么,这个杂货店老板的老寒腿是这小万花治好的。”
故此,犹有一缕未散的残魂落于此处。
就好像她当初在庭前种下枇杷树一样。
“我们去天策府看看吧。”李景雪眼眸清澈,“他救过许多将士的地方,会与他有更多关联。”
“好,走走走。”萧星落闻言后,眼睛里跳跃出雀跃的光。
“阿雪,你比我还上道啊。”
李景雪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手里捏着的纸符比先前更炙热了些。
上道?她一直都是,不过当时眼看着符咒尽毁,魂灯全熄,师父说着天意如此,她才收敛了这一叠魂符。
如今,她亲手从天意手里抢走了人。
一切,自然死灰复燃。
*
战后的天策府外仍有流寇为祸,李景雪剑如寒霜,配合衍天的魂灯,利索打倒一片。
夕阳西下,橙红天色下鸦声如啼血。
她放出戏参北斗灯,幽幽蓝光飞在半空,照出眼前众生。
她猜对了,这地的魂魄最多。
许许多多的魂身披铁甲,不舍流连,在天策府来来往往,辕门外还有一批批尚且保持着列队巡查的姿态,背脊挺直。
也有许多魂朝凌烟阁深深行礼,又远眺长安洛阳的方向。
舍不得,放不下,心有牵挂。
她知道为什么。
燃起三道符纸,一道告知大唐存活,安史溃败,一道点亮归家路,最后一道亮起往生路。
少有的,她没像往常那样把这些流连的执念全然送入忘生之途进行超度。
她知道他们醒着,他们只是不舍得。
她想让他们自己选择。
戏参北斗灯盏幽幽浮动,光流向凌烟阁。
数十道魂影正朝着阁门深深行礼,有哽咽无声,也有大笑抹泪。
“将军,我们没丢天策的脸!”
“大唐还在……大唐还在啊!”
礼罢,他们纷纷转身,汇成一道泛着微光的河流,朝洛阳城飘去。
有魂体残缺,却把断臂接在胸前,像捧着要带给老娘的军饷袋;
有人边走边回头,对空无一人的校场喊:“王二狗!下辈子还当你伙长……”
符纸青烟化作三途下,告生符烟中浮现长安重建的街市,有孩童追跑,街边酒旗新挂。
“安禄山已败,大唐活了。”
几个老兵的魂忽然站定,肩甲微微发抖。
归家符烟路蜿蜒,连接着残破的宅门,倚门盼望的身躯,坟前未凉的祭酒。
“路已照亮,诸位可归。”
魂群中传来压抑呜咽声,有人踉跄扑向烟路,又回头望战友。
最后一道往生符烟路清净,隐约有彼岸花开,无痛无憾。
“执念若消,便渡此途。”
几个早已躯体破碎的魂朝李景雪抱拳,坦然踏上。
萧星落转着魂灯,看着她笑:“你终于疯了?”
她望着那些在归家路与往生路间徘徊的魂。
“他们生前为大唐舍了命,死后总该有选择权,想走,还是想留。”
就像她选择种下枇杷树,就像萧星落选择留住母亲一缕魂。
一个年轻兵魂忽然蹲下,魂体剧烈颤抖。
他面前浮现烟幕:年老的母亲看窗望路,手中针线筐里,是未做完的冬衣。
他猛地站起,朝归家路狂奔,魂灯照出他背后那道致命的箭伤,深可见骨,无法救治。
转动的魂灯边缘,一丝极淡的碧色灵气缠绕而上,源自那个狂奔归家的兵魂,转身回望的一眼感激。
李景雪的罗盘轻轻一颤,指针指向孙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