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甜粥》青布林

48、第 48 章 这两年，你

　　不远处的身影跨越两年的时光映入叶疏棠的眼中。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记忆翻涌的间隙，她脑海里骤然浮过那个卡死的齿轮，彼时那份清醒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大脑，在这样久别重逢的时刻，驱使她保持镇定。

　　显然，这个意外的照面，也将路昭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怔怔地看着她，夹在指尖的烟悄然掉落，溅起一小簇灰烬。

　　那双向来自信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悔恨、有歉疚、还有小心翼翼的爱意。

　　“小棠。”

　　路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无意识地轻喃一句，然后一步步朝她走来，眼眶在寒风中一点点泛红。

　　他的步子急切，叶疏棠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她下意识后退，他却进一步逼近。

　　“小棠……”他再一次叫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纵使已经过了第一眼的震动，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叶疏棠也无法完全做到无动于衷。见躲不过，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抬眼看他，眼神比这个寒夜暖不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里？”

　　听着她不冷不热的询问，路昭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努力稳了稳情绪，温声道：“我昨天刚回国，听说你回家了，想来看看你。”

　　路昭的眼底划过一抹卑微的期盼，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情绪。

　　“哦。”叶疏棠压下心头的酸楚，侧过头不看他，“恭喜你毕业。”

　　一句看似客气疏离的恭喜，落在路昭耳中又是不同的意味，他走到她视野的正前方，试图放大她话语里那一丁点温存的可能：“你知道我毕业了？”

　　叶疏棠扫了他一眼，“学院任教公示都贴出来了，要不知道很难吧？”

　　路昭自嘲一瞬，顺着她的话问：“小棠。听说你今年考了京大研究生，是吗？”

　　“是的。”叶疏棠淡淡回答，又拧眉看向他，“你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路昭沉默了两秒，脸上维持的镇定溃不成军：“小棠，对不起……”

　　叶疏棠蓦地吸了口气，胸腔猛烈震动两下，将头扭到一边，掩饰自己面上的狼狈。

　　“我知道我最没资格说对不起。我不敢代替我的家人向你道歉，他们做的事我这辈子都无法认同。”路昭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小棠，你了解我的，我出国不只是为了深造，也是为了脱离父母的既定安排。但这两年来，我真的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后悔出国了。我知道问题的根源在我这里，前年……你提出分手后，我……过了两个月才解决好家里的事。本来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可偏偏导师手里的实验室突然被美方特别小组接管，研发项目涉密，全美技术管制，我被扣在实验室，连出境查验都过不了……小棠，对不起，那时候我回不来，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知道阿姨手术，我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川的……”

　　当年之事的另一面，经由路昭的口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让叶疏棠曾经诸多疑惑得到了解释。

　　可那又怎样呢？罪魁祸首是他的至亲，痛苦煎熬的是她和她的家人，他纵使有千般无奈，难道就没有错吗？

　　但事过境迁，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去细数谁的过错。叶疏棠死死咬着牙，滚烫的热泪在眼眶打转，却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别说了。”她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没必要跟我交待过去。”

　　路昭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泪光，沉默许久，直到叶疏棠情绪平稳，他才试探着问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小棠，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叶疏棠收回情绪，平静地点头：“我都挺好的。你回去吧，我们真的没关系了。”

　　说完，叶疏棠转身要往小区走，路昭却先一步，有些失控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路昭！”叶疏棠扭过头，红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事已至此，我们都不要留恋过去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先走了。”

　　她用力挣开路昭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小区内快步走去。

　　一路上，叶疏棠努力克制的情绪再难自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抬手抹掉，在单元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确认看不出异样，才上楼回家。

　　回家后，叶疏棠没有回屋，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餐桌处父母的唠叨，静静看着电视。

　　手机震动两下，叶疏棠点开。

　　卓嘉：「棠棠，啥时候回京川？」

　　叶疏棠：「明天中午的飞机。」

　　卓嘉：「哦哦，回来了跟我说，我去找你。」

　　叶疏棠：「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路昭回国的事情。」

　　卓嘉：「……」

　　卓嘉：「你知道了？」

　　叶疏棠：「嗯，他来找我了。」

　　消息刚发出去，卓嘉就打了电话过来，叶疏棠走到阳台接起。

　　“啥时候的事儿啊？！”卓嘉急切的声音传来，炸得叶疏棠叹了口气。

　　“刚见到了，在我家小区外面。”

　　卓嘉：“嘶——昨天他联系我，想让我把你约出来见一面的。我说你回家了，等你回来我再当面跟你聊聊，他咋直接跑你家去了……”

　　叶疏棠摇头：“没事，见到也就只聊了几句。”

　　卓嘉：“那……之后回京川他要是还让我约你，你见面吗？”

　　叶疏棠：“你不用为难，就告诉他我说不见就行了。”

　　-

　　次日一早，叶疏棠收拾好行李，原本空荡荡的行李箱，装满了妈妈做的熟食。

　　和徐诚约定的时间是十点，他来小区门口接自己到江城机场。回家的时候，她采用的是“突然袭击”，现在要离开了，父母肯定会送自己上车。

　　叶疏棠提前和徐诚对好了台词，若父母问起，只说他是老板的司机，先顺路来接她，再一起去接老板。

　　只是，意外是不可能按照她设定的情节进行的。

　　叶父推着行李箱，叶疏棠挽着妈妈的手，刚走到小区门口，她就愣住了，一把拉住两人，道：“等会儿吧，车还没到。”

　　父母不疑有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时不时唠叨她几句，要她在京川保重身体。

　　叶疏棠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却拿着手机疯狂给徐诚发信息：「徐助理，秦总怎么来了！？」

　　她悄悄瞟了眼小区外那辆黑色车子旁站着的人，他正和人打着电话，视线看着马路对面，应该没有注意到叶疏棠出来了。

　　徐诚：「老板说一起来接你。」

　　叶疏棠：「……这，你能帮我和他说说，也让他伪装成我的同事吗？」

　　徐诚：「……我尽量。」

　　叶疏棠看向那边，徐诚原本坐在车上，此刻推开门下了车，站在一旁等秦晏洲打完电话。

　　叶疏棠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等着徐诚回消息。她没忍住朝另一个方向扫了一眼，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视线再落到徐诚那边，秦晏洲已经消失不见，应该是回到车上了，徐诚对上她的目光，冲她打了个手势。叶疏棠连忙朝父母道：“我同事到了。”

　　叶父叶母顺着她的手看去，徐诚已经走了过来。叶疏棠边走边冲他招手：“徐经理！”

　　叶母笑眯眯地迎上去，“是徐经理吧？真是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我们棠棠在京川麻烦你们同事间多照顾，我和她爸准备了些特产。棠棠，回了京川记得把箱子里的东西给徐经理和老板哈！”

　　“叔叔阿姨太客气了，叫我小徐就行！”徐诚脸上挂着笑，接过叶疏棠手上的行李箱，内心却在疯狂擦汗。

　　叶疏棠这才知道自己满满一箱吃的都是给徐诚和秦晏洲准备的，她催促道：“爸爸妈妈，徐经理还要赶时间，外面风大，我们走了，你们快回去吧。”

　　叶父叶母目送叶疏棠和徐诚走到车边，徐诚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叶疏棠同他们道了别，坐进了副驾。

　　“呼……”随着咔哒的安全带系上的声音，叶疏棠轻轻地松了口气，然后换上一副笑脸，转身看向后座的人，“秦晏洲，你怎么也来了？”

　　秦晏洲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他盯着叶疏棠的眼睛看了几秒，反问：“眼睛怎么肿了？”

　　叶疏棠一愣，下意识用双手揉了揉眼，掩去一丝心虚：“睡前喝了水。”

　　秦晏洲不自觉地皱眉，她的眼不是单纯的水肿，还弥漫着几条红血丝，和憔悴的脸色都昭示着，这应当是哭肿的。叶疏棠难得回家一趟，离家前夜有些感伤也是正常的，他没有拆穿。

　　从叶疏棠家到江城机场大约两小时车程。候机时，一直鲜少联系的京大师兄陈靖忽然给她发消息，询问是否方便接电话。

　　陈靖此人，是卓嘉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在海城的一家老牌外资车企工作。京大有本科生导师制，叶疏棠和卓嘉的导师叫周慧，陈靖是周老师的弟子，曾经手把手带着她俩做过实验，后来卓嘉在本校读研，也继续跟着周老师深造。

　　叶疏棠坐在贵宾室里，不禁拧眉。陈靖于她而言，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他是路昭硕士期间的室友，也是为两人交往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虽然路昭很少住在宿舍，但两人交情不浅。他刚回国，陈靖就主动联系自己，很难不让她猜测动机。

　　她看了眼对面正处理工作的秦晏洲，客气地回了一句：「陈师兄，有什么事吗？」

　　消息刚发出去，陈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叶疏棠站起，指了指门外，对秦晏洲说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秦晏洲把手上的平板往旁边一放，“就在这接。”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进入休息状态。

　　叶疏棠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走到落地窗边上接通电话，“喂，陈师兄。”

　　陈靖爽朗的声音传来：“疏棠学妹！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叶疏棠：“我挺好的呀，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靖笑笑，开门见山：“你现在是在海晏集团工作吧？”

　　“是的。”叶疏棠回应，陈靖在那边说起了自己的近况，他所在的传统车企有意将智能化中心设在京川，公司派他和同事先行调研。陈靖作为调研组长，想先私下和京川行业内的师友聚一聚，听听建议，时间就定在下周二晚上。

　　叶疏棠听完，沉吟片刻，决定拒绝：“陈师兄，我现在在海晏没有从事专业方面的工作，提供不了什么建议。聚会我就不去了，如果后续有合作的机会，我可以帮忙联系。”

　　陈靖一听，立刻笑道：“周老师也会去，她可是点名要我叫上你的！师妹，给个面子呀。”

　　话说到这份上，连导师周慧都搬出来了，叶疏棠不好再拒绝，只得应下。周老师是一个端庄老派的学者，有她镇场，不管来的人有谁，聚会谈天的主题总不会太跳脱。

　　挂断电话，叶疏棠走到沙发处坐下，冲秦晏洲无奈地笑笑：“秦晏洲，周二晚上我能请假么？参加一场京大老师组织的聚会，我之后想报这位老师门下，不好拒绝。”

　　“可以。”秦晏洲爽快点头。

　　叶疏棠松了口气，莞尔道了句“谢谢”。

　　秦晏洲又问，“联系你的是那位老师现在的学生？”

　　“不是，是一位已经毕业的学长！”叶疏棠说，“他现在在宝仕海城总部工作，听他的意思，宝仕想把汽车智算中心设在京川，他先带队过来考察。”

　　听到宝仕智算中心的消息，秦晏洲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挺好。既然是未来的导师，当天早点过去，让安叔送你。”

　　此时房间门被敲响，工作人员前来提醒登机，叶疏棠起身，同秦晏洲前往登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