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咒语》青布林

46、第 46 章 我一样可以

　　“还不够。”秦晏洲的话掷地有声。

　　李主任脸上的兴奋也许本就是强撑，闻言也消散了，他无奈道：“目前在国内已经是最好的了。”

　　秦晏洲道：“一代机器人的实验避障率是85%，实际投入使用后，避障率不到70%。二代机器人在铺着防静电地板的测试舱里，只有95%的成功率，如果换到铺满厚地毯，还有客人、行李箱、布草车往来的的酒店走廊里，成功率会下降多少，实验过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石总适时回应：“秦总，目前的硬件算力有限，如果纯靠视觉处理，延迟没法消除。要想把避障率提升到99%，必须再增加两组激光雷达，但那样的话……造价就贵了。”

　　秦晏洲微微侧头，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前段时间集团战投部递上来一份行业初创公司的评估报告。深城有一家科技企业，新发布了一款毫米波传感器产品，成本比目前的低40%。”他看向叶疏棠，“叶疏棠。”

　　“在。”叶疏棠原本也在思索石总抛出的难题，听见他叫自己，条件反射地拿出随身平板。

　　“让战投部把这家公司的报告送给石总，实验室也送一份。”
　　“明白。”叶疏棠点头。

　　秦晏洲看向石总和李主任，“你们负责联合研判，如果技术可行，随时报过来。”

　　李主任在一旁听得振奋，但作为技术专家，他还是忍不住提出顾虑：“秦总，引入毫米波雷达确实能把成本降下来，国外一些科技公司也已经转而采用这样的办法。但那是基于他们新推出的模型，我们目前的算法团队……可能还欠缺一点火候。”

　　叶疏棠做记录的笔顿了顿。她很清楚，刚过去的这一年，是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发生“大地震”的一年。四季度，国外顶尖科技公司接连发布了突破性的“大规模预训练模型”，跨越性地提升了人工智能的语言处理能力。

　　虽然海晏集团在传统的深度学习模型上已经是国内顶尖，但国外的人工智能俨然已经迭代成了一个懂得“举一反三”的超级大脑。这项技术上的降维打击，让国内的AI赛道一片风声鹤唳。

　　如果不能迅速跟进这波技术革新，海晏的智能产品线极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内面临淘汰。

　　彼时，她忙着专心备考，也没有来公司，对集团现在这块的业务进展情况，可以说知之甚少。

　　她看了眼秦晏洲，他眉头微微蹙起，侧头看着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几秒后，他迈腿朝另一个实验厅走去，“其他研发中的产品怎么样？”

　　“在按计划进行。”李主任点开一块大屏，“这是实验基地的实时画面，几款工业协作机器人都已经进入环境测试阶段。”

　　李主任引导大家到另一处展厅，“这两款小型协作机器人，在扫拖家务上的表现已经比较成熟，现在在安全测试阶段。”

　　前面的难题被点出后，秦晏洲沉默了不少，一路上若有所思，离开时路过轮式机器人展厅，他忽然停下脚步。

　　众人跟着驻足，他看了里面一眼，转过头，视线越过几位高管，看向默默站在最后面的叶疏棠。

　　“叶疏棠。”
　　冷不丁被他点名，叶疏棠心里一突。

　　秦晏洲看着她，语气平和：“不谈算法，你从一个普通使用者的直观感受来看，这台机器人的动作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叶疏棠身上。

　　她捏紧了手里的平板，顶着众人的目光上前，斟酌着开口：“这台机器人的停顿感……还是有点明显，在刹停和旋转的时候比较生硬，如果我不了解它的安全程度，可能会觉得，它随时有倒地的风险。”

　　叶疏棠没敢看几位领导的脸色。

　　秦晏洲点头，看向其他人，带着几分压迫感：“你们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什么地方？”

　　一时没人说话，秦晏洲随手指了一位工程师，“你来说。”

　　那位工程师额头冒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石伟和李主任，才咬牙低声开口：“秦总，是底盘电机的阻尼系数……物理平滑度没能做到最优。”

　　秦晏洲目光锐利地向石伟扫去，“实验室上一期递来的报告，里面还提到了底盘的问题，这一期没有对这块问题进展做出解释，今天也没有提，是已经解决了？”

　　这一眼，让石伟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慌忙解释：“秦总，上个月研发部和实验室经过多轮探讨，一致认为目前的阻尼方案在安全阈值内。如果继续在这上面死磕，边际效益太低了。平滑度问题……我们认为可以暂时搁置，等新模型研发后或可从算法层来弥补……”

　　“暂时搁置？”秦晏洲极其缓慢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眼微微眯了起来。

　　叶疏棠悄悄往后撤了一步，认真听着石总的话，从一个企业具体领域负责人的角度，他的解释无可厚非，是趋利避害的一种选择。只要最终拿出的产品，能达到预期的分数，谁会在意是不是每一项都拿到满分呢？

　　但秦晏洲站在整个集团的战略高度，显然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他神情冷肃，已经算得上是动怒。

　　“这个问题，难道只存在于轮式产品上？集团的巨额投资砸在实验室里，不是为了造一台凑合能用的送餐车，而是要给未来的‘超级大脑’造出完美躯干。”
　　“将来实验室的研发线推进到人形产品上，你们现在觉得处于安全阈值内的问题，就会成为人形机器人的致命缺陷。”
　　秦晏洲顿了顿，“软硬件研发是两条线，不要抱着靠软件弥补的幻想，我们要的是强强联合。”
　　而不是削足适履。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倒吸一口凉气，石伟面如死灰，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而站在一旁的叶疏棠，紧紧攥着手里的平板，心跳如雷。她以为，石伟那种心态才是商人的常态，但秦晏洲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他睿智而有远见，逐利却不短视。未来立志要走科研道路的叶疏棠，比谁都清楚在数据上将就的后果。秦晏洲这种精益求精的极致态度，霎时让叶疏棠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敬佩。

　　厅内沉默许久，秦晏洲又看向叶疏棠：“让简云和研发部对接，了解一下国内几位自动化专家的档期，以海晏的名义发拜访函。”

　　他又看向实验室的李主任：“底座的问题单拎出来，形成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明天一早送过来。”

　　“好，收到。”李主任连连点头应下。

　　叶疏棠本以为一趟8楼之旅，足以让自己激动一整天。但项目遇到瓶颈，离开时的低气压始终挥之不去。

　　回到21楼，秦晏洲的脸色倒已经恢复如常，刚刚安排下去的工作，他暂时还没有担心的必要。

　　在办公室门口分开时，叶疏棠停下脚步，叫住了前面的男人。

　　“秦晏洲。”她没有叫秦总，而是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诚恳，“谢谢你带我参观实验室。”

　　秦晏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我说过，这是你借给我专业书的交换。不用道谢。”

　　叶疏棠扯了扯嘴角，回到办公室整理刚才的走访记录，又去简云那边做了简短的交接。

　　再回来时，她隔着落地玻璃，瞧见对面办公室里的秦晏洲已经脱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带微松，正靠坐在办公桌上，端着一杯水若有所思。

　　叶疏棠在门口驻足两秒，抬手敲门。

　　“进。”秦晏洲似是知道是她，侧头看过来，“有想法？”

　　叶疏棠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弯了弯唇角，“也不算。”

　　秦晏洲将手上的杯子放下，下巴朝对面的会客沙发处点了点，示意她坐。然后又走到吧台给她倒了杯温水。

　　叶疏棠没有坐过去，就侧靠在刚才他站过的桌子处，接过水抿了一口，才轻声开口：“其实客观来说，实验室的硬件研发水平，在国际上都已经算做到极致了。”

　　秦晏洲挑眉，问她：“你觉得我刚才的要求太高了？”

　　“不是。”叶疏棠摇头，迎着他的目光，“你有自己的判断。”

　　她双手握着水杯，缓缓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去年底我虽然不在公司，但也在关注国外模型迭代的风向。集团的人工智能软件线，现在应该……压力很大吧？”

　　秦晏洲眸光微动，他没有否认，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摩挲，坦然道：“去年和言宥讨论过这个问题，年底的时候，集团和寰宇达成合作，由科研所搭台，成立了一支顶尖的软件研发团队。”

　　叶疏棠眼睛一亮：“原来如此。目前进展如何？”

　　秦晏洲：“进展顺利，但还需要时间。”

　　叶疏棠的声音雀跃起来：“……那我大胆猜一猜，你刚才没有提到软件研发的事情，而是继续让实验室改进硬件。其实是因为，无论大模型多聪明，它最终都需要一个‘物理肉身’来承载。而硬件是我们的优势，如果可以继续精进这个优势，未来再结合国内自主研发的‘超级大脑’，实现强强联合，集团的具身智能线将会一跃成为全球顶尖。所以，现阶段不能将产品改进的希望寄托在软件上，两条线都要同时推，一点儿也不能松懈。我说的对么？”

　　叶疏棠阐发见解的时候，秦晏洲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专注地听着，随着她越来越昂扬的声调，逐渐笑了起来，最终扬起嘴角，赞许地点点头。

　　他笑道：“看来，我的天使投资没有选错人。”

　　叶疏棠赧然，低下头看着杯中微晃的水面，声音放轻：“我分析的，石总和李主任他们未必不清楚，也许只是需要你给他们背书。”
　　她吸了口气，又抬眼看进秦晏洲的眼底，认真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赞同、支持你的想法，也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看好集团智能产业线的前景。所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最后那句安抚一般的话，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秦晏洲心里某处不为人知的重压之上。
　　他怔了一瞬，慢慢将水杯搁在桌面上。再抬眼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意味：“你在关心我？”

　　叶疏棠耳根一热，心虚地避开视线：“嗯……算是吧。”她指了指门口，拿工作当挡箭牌：“我先去工作了？”

　　“叶疏棠。”秦晏洲轻声叫住她，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步，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微微垂下头，认真地看进她的眼：“你看，不是只有你口中的科研大神才能站在你身边。我一样可以，是你的同行者。”

　　秦晏洲突然提及她的前任，话里的较劲毫不掩饰，让叶疏棠的心跳即使在这般严肃的办公环境中，也难以抑制地躁动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垂下眼，用尽理智去装傻充愣：“我们已经在同行了不是吗？我的……天使投资人。”

　　秦晏洲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良久，无奈地低叹了一声：“叶疏棠，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没有再继续逼她。秦晏洲直起身，扯松了颈间的领带。随着压迫感的撤离，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让她得以喘息：“给外婆定制的首饰做好了吗？”

　　叶疏棠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话：“预计周二完工，我昨天刚去现场看过。”

　　“嗯。”秦晏洲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随意地翻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多久没回江城了？”

　　叶疏棠愣了一下：“三个多月了吧，自从国庆后，就一直没顾上回去。”

　　“准备一下。”秦晏洲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头也不抬地又拿过另一份，“外婆的生日在周六。你周五跟我一起飞江城。”

　　叶疏棠问：“需要我策划生日宴吗？”

　　“不用。”秦晏洲合上钢笔，将签好字的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到了那边，我让徐诚直接送你回家，周日再接你回京川。”

　　叶疏棠彻底愣在了原地，秦晏洲这是要明晃晃给她安排一场带薪探亲么？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感动，她道了句谢，将桌上的几份文件夹抱起。

　　“对了……”叶疏棠问，“我之前送你的那个音乐盒，你还留着吗？”

　　秦晏洲：“在公寓。”

　　叶疏棠抿了抿唇，轻声道：“那你这几天有空带过来吧……我拿回去，重新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