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小狗养育守则》程清河

70、第70章 第五日：鱼、鸟 （上） 开会老走神

　　乌德内特猛地睁开眼。

　　他梦见自己昏迷时做的梦。他又回到了白色的茧房里，黑色的污渍和鲜红的液体混合成诡异的召唤符。野火从幽兰的伞盖下坠下，菌丝发出噗噗声后塌陷成干枯的细网，灼热感将皮肤割开，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冷，他想要逃离，却动不了。怪兽的身体在火焰中融化，施暴者的假面破碎掉落在他身上，露出一张狂热的脸。

　　那是他自己。

　　比起对梦境的自我剖析，分析身体送给他的信号，他翻了个身，把一旁的人抱在怀里。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发现，周游喜欢面朝着他说话入睡，睡熟了便把所有的被子卷走，面朝无人侧搂着被子继续睡觉。

　　有次，他平躺在床上，被这动静弄醒，笑了笑便继续入睡了。而到了早上，被子又会完完全全的出现在他身上。直到一次后半夜，他感到有人小心翼翼的把被子盖回他身上，可又肆无忌惮的凑近他的脸舔起他的嘴唇来。

　　“在销毁证据？”

　　“这不被逮个正着。”

　　他借着笑意顺势张开嘴，闭着眼将她抱过来吻了好一会。

　　他从背后抱着她的姿势起身，跨过她，来到床边的空隙面朝着她躺下，静静的盯着她的脸。

　　和别人一起入睡是很奇怪的感觉。他记得童年时和养父母一起睡觉时，他曾经大半夜起来去探他们的鼻息。因为他们静悄悄的，像他死去了的给他饭吃的邻居爷爷一样。

　　“周游。”他小声喊了一声，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算了，他皱皱眉。都这么大人了，难道做噩梦还需要人安危吗？

　　他打算起来去问问AI自己的梦是怎么回事，他大概清楚，战场上生死一线捡回条命的创伤，那诡异的梦，自己病后重返军营虎视眈眈的政敌，因自己疏忽导致原始虫族伪装尸体潜伏入军营，死去士兵和他们的家属，以及她会不会像父母一样抛弃他。

　　无非是压力、失控、紧张。

　　身体替他任性的先表达出来了。

　　一只手突然搭到他背后，轻轻的拍他，她喃喃道：“别怕……明我。”

　　他叹了口气，将她搂的更紧。她的温度将杂乱的思绪串起，他感到自己被抚平，渐渐失去意识。

　　晨光从窗帘间照入。光脑发出振动，他起身，动作有些滑稽的翻过她的上方回到床的另一侧，把床头柜上光脑的闹钟按停。

　　唉……真不想上班。

　　他罕见的在床上多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她，她睡得很熟。这几天二人每晚都在熬夜，她身体素质只是个普通虫水平，应该会累的不行。

　　房间里静悄悄的。又让他感觉很吵闹。

　　因为卧室里所有东西几乎都被挪动了一番位置。

　　虽然周游在刻意保持干净和整洁，因为他知道周游家和图书室是怎样随心所欲的样子，但是对于他来说，衣架上如果不是挂着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拖鞋不是整齐的靠在床边，行李箱不是摆正的收在柜子里而是歪着打开的摆在地上，光脑不是在桌子上，而是放在地上充电，他都得忍着它们恢复合理位置的冲动。

　　有许多人不需要这种夸张的秩序感也能活的很好。一个人生活他可以“随心所欲”。可如果他对秩序的这种需要影响了旁人的生活，那就是障碍。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前军队的集体生活更是如此。

　　他慢慢调整就可以。因为，周游也在调整。

　　她不再随意的把书丢在地上，而是放回原位。起床后被子也会叠整齐。椅子用完也会恢复原位，摆整齐。东西用完就收走放回原位，每天让扫地机器人打扫两遍。直到有一次他看见周游把倒完的猫粮包装袋都整整齐齐的折叠成方块放进垃圾桶里，他扶额止住了她，“太夸张了，我的客人。”

　　“是吗，主人？’

　　“我重建秩序感是需要一个过程，过程中你的舒适度是主要影响因素，你按照自己的习惯就可以。”听到这个称呼，他眉毛不自然的拧了拧。又把没来得及叠好的包装纸压成一个球随意的丢到垃圾桶里。“我学你就行，我们这段关系不就是这样吗？”他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

　　没想这样随口的一句话让她面红耳赤，有时候真是不懂她心动的点，他疑惑想着就走开干别的事去了。

　　她的光脑的闹铃也响了。他赤脚走到地上，弯腰捡起在墙角充了一夜电的光脑。他看见她闹铃的名称“起来一起和明我吃早餐”，笑了笑，滑动关闭闹钟。并输入密码，把剩下的间隔三分钟的四个闹钟也都一并关了。

　　他看到周游光脑里有很多未读信息，他没有想过点开看。他连亲密关系是什么都还在学习，他没余力和资格去质疑她的坦诚和信任。

　　他把周游的光脑放在桌上，走去外面客卧的卫生间洗漱。

　　又一边就着瓶底最后几口牛奶，啃着周游吃了一半就说腻的面包，一边用电饭煲煲了点粥。

　　把提前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回头看见周游还安静的睡着，便以生涩的姿势，拿光脑照了几张周游的样子。

　　便出了家门。

　　今天是他要他的战后复盘会，联盟军主席会的数人一同对他进行战后的非正式清算。圣·西门要他的鹰犬们聚在一起互相敲打。

　　他虽然迅速的带领联盟军去的了讨伐战的胜利，占据了一颗拥有六十亿顿反物质储量的星球，预估会将虫族生产力发展推至下一个阶段。但他对于原始虫族采取驱逐为主消灭为辅的策略间接导致了在战争收尾工作中被原始虫族自杀性袭击。

　　原始虫族伪装为战死士兵潜伏入军队，导致数百名毫无防备的士兵被原始虫族生啃而死，身份都无法辨认。他战役总司令受伤昏迷两月，被动的防御战持续三天后，直到本特勒.华滋来担任代理司令后熄灭了原始虫族反扑的势头。

　　作为总负责人，他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考虑到，圣·西门想借他停职的这段时间把他架空的各种动作。今天的会议大概不会很愉快。

　　正当他思索自己该如何应对时，光脑突然响起，他想着是周游醒来要怪他为什么不把她叫起来又一个人走了，便接起。

　　“您好，尊敬的德胜生物医药会员。目前活动大促，西地那非五折送两箱安全套。您有需要？”

　　他听说过西地那非是治疗□□功能障碍的一种口服药物，本能的拒绝道：“不用。”后拉黑了对方号码。

　　他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他走入自己的办公室，斯里皮已经在这里等待。屋内带着眼镜略显社畜感的军人对他敬礼。

　　“斯里皮，这么早就来了？不像以前那样卡点了？”他打趣道。

　　“一个人住当然生活规律。”斯里皮的孩子都在数光年外的首都星治病，自己跟随着乌德内特满宇宙乱飞，甚至来到了这颗最远的星盟星球。要不是他很欣赏乌德内特的工作风格，他其实很想调职当个普通的文职。

　　乌德内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道，“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圣·西门还舍不得第十三军这把好用的刀，除了我暂时还没人能挥的动他。我会被调离，你会跟着新任司令一起回首都星。”

　　“司令，您太悲观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斯里皮不敢置信的道，冷静疏离的脸上闪过慌乱。

　　“因为我了解圣·西门这个人。”他顿了顿，“走吧，我早交班部门汇报前去训练场逛一圈，看看战后大家的精神状态。”

　　“会议结束后要把文件带到家里批阅完。下午你直接在追悼会现场等我。”

　　“好的。”

　　二人跟着来到训练场，训练场却一个人影也没有。虽然还没有到早训的时间，但这也太不对劲了。

　　他走入喧闹的士兵宿舍，推门而入。发现几个连裤子都没穿的士兵正在上蹿下跳的扫地擦窗，完全没发现门口的不速之客。

　　他扯了扯嘴，“你们小队在干什么？”

　　“卧槽司令！”众人迅速把簸箕扫把抹布放下，站成一排，“报告司令，我们在……在搞卫生。”

　　“你们的内务是符合纪律的。为什么还要在大清早搞卫生？”见几个年轻人互相打着眼色，便加重语气问，“说呀？”

　　“回司令，上边让我们搞的，说屋子里不能有一粒灰尘，不能有一件杂物。”

　　乌德内特陷入沉默，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们几个老兵都知道，乌德内特最讨厌这些形式主义和弄虚作假。几年前，因为发现有队伍只练队列，不练实战，亲自上阵教学了一遍。最后，所有人都是爬着去医疗部的。

　　就当他们都以为乌德内特会大发雷霆，只听他平静的说，“不用打扫了，按平日的习惯正常训练吧。”

　　好死不死，营长跑了进来。

　　“司令！”

　　他瞄了眼屋内混乱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人脸了，感觉被浇了个透心凉，需要人抢救一下。

　　这个营长是比他入伍还要早的老兵，在他还是个新兵的时候还开玩笑他过于整洁的生活作风像个雌虫，后面他被调走了，因为身份差距，就没再这样面对面的对话。

　　“好久不见，科迪斯军长，”上一次见他，他还是个一身腱子肉的炮手，而今肚子也出来了，头发也白了。按照以往的作风，他该严格训话，更何况，这支队伍是他出身的地方，却开始搞歪门邪道，以为这样能让他念着旧情给些好处，让他丢脸。

　　“军队不是舞台，我要能打胜仗的士兵，不是爱表演的兵。”

　　“下次演习拿出成绩来。”

　　科迪斯胆战心惊的以为自己要被处罚，没想乌德内特只是轻轻的掀过去了。

　　赶忙道，“是！”

　　他们司令好像变了。

　　乌德内特听完常规汇报，便接着前往保密会议室参加军盟的内部会议。

　　他接过斯里皮递过来的报告书：“各位长官好，现在我将对122战役尾声阶段出现的事件进行报告……”

　　流水账似的汇报结束，他尽量让斯里皮写的客观，但还是能感到斯里皮字里行间的态度，斯里皮为他感到不甘。

　　“你情报部门没有预警？预警有没有被你忽视？”一个调查人员问。

　　他不紧不慢的说，“事后回顾当时的情况，我们基地内部的探测器是有发现异常的磁场信号。但我们以为这和士兵身上受到原始虫族的战争污染有关。”

　　“你什么把部队的休整放在147基地？这里有储备着大量基因武器，一旦被敌方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147基地配备着前线最多的医疗仓和医疗人员。”

　　“部队是不是“胜利前麻痹”？你们身份核查、警戒哨、电子干扰，是不是都形同虚设？”

　　“前线的身份识别依靠身份牌和细胞遗传物质核查识别。当时的三百二十一具尸体都是通过两道核验的。在当时的技术手段，除非我们把所有六百零三具尸体都解剖打开，才能避免。但战友的尸体都是我们从战场上抢回来的，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也不可能这么做。”

　　“那乌德内特·多明我司令，你战役结束前在干什么？有人报告说，你在突袭发生的十天前曾经一个人驾驶机甲前往原始虫巢最核心的43区。你在干嘛？”

　　他冷静的面孔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清了清嗓子，仿佛有点难为情似的。

　　“我去虫巢43b矿石区挑了块宝石。”然后又欲言又止的沉默了。

　　“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放下什么似的，开口道：“做求婚戒指。”

　　线上会议又再次陷入沉默。

　　“我机甲内保存着当次行动的全程视频，矿石也有样品保存。”

　　只有乌德内特身后的几个下属眼睛都瞪得和瓶盖似的，眼珠仿佛要掉在地上。

　　不是，43b矿场区是一只巨大星兽的化石碎片，芯核矿是很漂亮，但里面富集的稀有反物质是原始虫族赖以生存的宝贵资源，几乎和虫母对于它们的存续有同等地位。谁家去敌区腹地和买菜样的挑宝石啊？

　　不是，谁把那种东西当成宝石啊？

　　不是，司令你恋爱脑到恋爱都没谈就要求婚啊？

　　一位稍年长的调查员，见到有些躁动的气氛，皱眉道，“安静！”

　　“还有一点，你如何解释？”

　　“你指什么？”乌德内特问。

　　"你怎么解释被伤害后陷入昏迷的两百名军雄中，就你一个虫醒过来了？伤者陷入脑功能紊乱的异常状态后迅速进入了脑死亡。而你的紊乱期持续了两个月，后奇迹般的全部恢复了正常。而你拒绝出示你清醒前三天的所有救治细节。”

　　“以及，医疗组在救治你的过程中，找到了你在皮尔格林星的就诊记录。”

　　“这就是，你被养父母捡到时身上的东西？”周游趴在他身上，翻着一张封皮都开裂的小本子：

　　皮尔格林麦诺基因分析报告

　　样本编号287CDL71102

　　姓名：无

　　性别：男

　　年龄：4岁8月23天

　　分析项目：快速领养评价

　　家系信息：无父母不详

　　疾病诊断：全面发育迟缓、营养不良、矮小

　　潜在诊断：全面发育迟缓、营养不良、矮小、性腺发育不良、成熟期延迟、注意力缺陷、多动冲动、对立违抗

　　基因贡献：D级（下等）

　　总评价：难养型

　　建议：不建议领养。

　　周游红了眼眶，不再说话。而他只会一个劲的把她的泪水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