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吃瓜搭子竟是高冷权臣》呓之羊

16、魔帝 这就是不愿

　　真巧。

　　玄猫练了一手塑陶偶的技艺，每当精进，便会寄来一只陶偶兔子。而陆涯，也有格外珍视的陶偶小人，还有一个“猫儿”的诨名。

　　陈茵思绪乱转，僵直的脊背放松了些许，行云流水般，与陆涯一同敛衽施礼。

　　“圣上万福，皇后金安。”

　　未能听见皇帝的一句“平身”，反倒瞧见一双翘头嵌了明珠的黑方舄，绕着她无声来回。那步伐不疾不徐，却像是重重踏在胸口，掌控着她的心跳。陆涯微凉的指腹，毫无预兆扣住她的腕子。她顺着陆涯的牵引直起身，颔首低眉立在一旁。

　　皇帝哂笑一声：“倒是夫唱妇随，连孤的面子都不给。”

　　胸腔里好似万鼓齐奏，擂得她耳鸣目眩，唯有死死掐着掌心，绷成一个人偶。皇帝的言行，出乎预料的恣意荒诞，何尝是想象中的威仪棣棣、凛然不可侵犯？

　　陆涯的泠泠之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平定她内心的兵荒马乱：“圣上宵衣旰食，还请保重龙体，应时用膳。”

　　不知皇帝是被气的，还是被哄的，淡笑一声，坐到上首靠着椅屏：“赐座。”

　　“谢圣上。”

　　她随同谢恩，沿着陆涯的步伐，不敢丝毫逾越。没有宫人在侧，她自觉搬动椅子，服侍陆涯入座，正如皇后服侍皇帝那般。入手沉甸甸的，好在武功没白练，面上撑着轻巧，动作稳稳当当。她恍然意识到，皇后竟也是个练家子，然而不知为何，民间未曾听闻。

　　陆涯瞟她一眼，紧抿着唇，单手拎起身侧的座椅，微抬下颌，示意她过来。当着皇帝的面，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

　　方才马车里，陆涯质问她的不信任，好不容易糊弄过去，绝不能功亏一篑。她姿态柔顺，余光偷觑皇帝的脸色，提心吊胆缓步至桌前。冷硬的椅子隔着裙摆，抵着膝弯，她一点点沉下身子。

　　许是看戏看乐了，皇帝忽然笑不可遏：“猫儿，这都婚后几天了，你媳妇怎么还跟个兔子一样，半点没学到你的自在。”

　　并未当场翻脸，她心弦一松，暗自吐息，却听陆涯声音冷淡：“圣上应当清楚，臣每日上职，从未懈怠。”

　　皇帝轻啧，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扶手：“这是你的不对，放了婚假，怎么还让娇妻守空房？”

　　陆涯语气微重：“圣上，陈社长自有正事，何以守空房。”

　　“哎，紧张什么，又不会将她拘束在后院，不过是关心关心罢了。就你这般性子，娶了妻也得让人冷了心。”

　　皇帝这会儿变成一个“亲近”的长辈，戏谑调侃。

　　“陈社长，你说说，这小子是不是可气人，有时真真心寒得紧。”

　　真好意思提，陆涯这般性子，不正是皇帝亲自养出来的嘛。她暗暗腹诽，面上温婉一笑，挑不出错。

　　“仰赖圣上恩泽，悉心栽培，都统方得璞玉成器，功业冠绝同侪。”

　　“不愧开了个报社，很会油嘴滑舌。”皇帝意味不明，“抬起头来。”

　　“臣妇遵命。”

　　她微微抬头，视线扫过皇帝的玄衣纁裳，落在玉绶上。藏于袖中的手，悄悄取出一张绣帕，紧紧攥在掌心。

　　皇帝目光幽幽，审视她的脸。不见脂粉气，是陆涯会喜欢的那份干净。但天底下干净利落，又芳华灼灼的女子，不止她一个。为何，偏偏是她？

　　“你可知，原本猫儿左催右请，不肯成婚……”

　　“圣上。”陆涯冷声打断，“圣上宵衣旰食，还请保重圣体，应时用膳。”

　　皇帝这次显见的气笑了，猛然拍了下扶手：“你看你，换句话哄我都不愿。不行你就滚出去，莫扰我们话家常。”

　　她眸光微转，直入陆涯墨色翻涌的眼睛，忙借助宽大桌沿的遮挡，悄无声息探出手，按住那即将暴起的腿。其实，听听陆涯的往事也不错，何必于此刻违抗。

　　区区一只温软的手，犹如千钧重，陆涯喉结滚动，硬生生钉在座椅上。皇帝却自认威胁成功，朗声大笑，只那笑意不及眼底，反而隐隐按捺着一抹怒火。

　　“陈社长，说来也是缘分。你那报社，有个叫何太急的契约笔者，对猫儿是相当崇拜，乐此不疲为猫儿扬名。”

　　她牵起一抹僵笑：“臣妇略有耳闻。”

　　皇帝似模似样地叹：“为了猫儿的婚事，孤简直操碎了心。难得猫儿关注一个外人，可惜，据说何太急是个男儿身。”

　　传言里，还是个御女无数的老男人。

　　“后来孤又瞧着，猫儿兴致缺缺，并未调查联络何太急，也就不甚在意了。谁知世事难料，你大祸临头，何太急也跟着封笔，倒叫猫儿一顿好急。”

　　缓缓舒了一口气，幸好皇帝仍未知道，她正是“何太急”本人。

　　又听皇帝继续说：“这个痴儿，不去劝何太急弃暗投明，反倒安排心腹向你求娶，以便将你护在羽翼之下。”

　　她心头大震，指甲瞬间掐皱衣料，深深陷进陆涯的腿肉。迎着陆涯晦暗如渊的目光，她不敢细看，讪讪一笑缩回手，指尖残留着那份紧实的触感。

　　所以，玄猫的那封求娶信，并非全为仗义相助，而是奉陆涯之命？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飘忽：“孤对猫儿寄予无限厚望，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闹着分道扬镳。”

　　“圣上。”陆涯暗含警示，“言重。”

　　皇帝眸光一凝，透着几分迟早灭口的无谓，复又展颜：“男孩嘛，总要成了亲，识了情，才能蜕变为男人，明白孤的无奈之举。恰好猫儿愿意接纳你，怎能把你便宜了别人。”

　　这就是陆涯不愿被她知晓的，赐婚真相？就因为陆涯有心庇护报社，皇帝便用她磨砺陆涯。如今对她说破，又在打什么主意？让她怨，让她恨，闹个天翻地覆？视线微移，陆涯仓促地垂下眼帘，竟不敢与她对望。

　　呵！倘若弑君不诛九族……

　　寒意彻骨，冰冷的指尖乍然扯烂绣帕。她本该和玄猫过平凡安稳的日子，陆涯也不必辜负那位姐姐。

　　陆涯顶着不近人情的名声，还知道等玄猫征询她是否愿意，将她当个人。而皇帝呢，面不改色利用了她，连一条小命都不肯高抬贵手，可担得起爱民如子的名声？

　　“陈社长。”

　　皇帝观赏着她的表情，施施然敲击着扶手，笃笃笃，笃笃笃，似凯旋的马蹄，笑容透着胜券在握的揶揄。

　　“所幸你和皇后一样，自幼习武不辍。否则想找一个，能受住猫儿索取……”

　　砰的一声，陆涯拍案而起，盖住皇帝的未尽之音，眼中愠色化为决绝的风刀霜剑，碎裂皇帝的笑容。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就在前一天，陆涯与阁老，亦是这般眼神交锋，进行着旁人无从揭秘的斗争。

　　她的反应慢了一步，面色乍红乍白，羞极恼极！一国之君，成何体统！

　　不禁看向皇后，同样被皇帝羞辱，与她相提并论的一国之母，从始至终平淡着一张脸。皇后，比之前那几个宫女，更像一尊精致的人偶，毫无生气。

　　苍天！这竟是雝朝的帝后，天下宗主！

　　一时心潮激荡，倏而如坠魔窟。气血在经脉里倒行逆施，针扎一般。浑身忽冷忽热，如将骨骼淬炼。她想哀嚎，想挣脱，疼得呼吸凝滞，却只能满眼惊惧，连汗液都被堵在体内。

　　怎会如此？怎会丧失对自己的控制！她狠狠瞪向陆涯的身影，救命！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陆涯几不可察的一晃，蓦然转身，双手扶在她肩头。贴上来的一瞬，她的知觉宛如隔了一层无形的膜，痛苦乍然减半，得以颤抖着大口喘息。

　　她被陆涯打横抱起，却并未离开清晏宫，反倒往深处走。路上依旧死气沉沉，未闻花香，未闻虫鸣，连飞鸟都不肯经过。穿过一片阴暗的树林，迈进一道门槛，最后一抹天光于匾额上湮灭。

　　子衿殿。

　　这里无处不浸染陆涯的气息，比在紫薇院浓郁，干干净净，别无旁人。殿门无风自动，无声合上，目睹这诡异的一幕，她将脸埋入陆涯的颈窝，深吸一口清冽的松木香。迷蒙中发觉，与陆涯越亲密，身体的异样便越消停，彷如劈成两半的魂，合在一起方得圆满。

　　无力地偎依在陆涯胸膛，被抱上软榻，微凉的掌心捧着她脸颊，迫使她回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耳畔模糊传来担忧的话音。

　　“告诉我，何所思？”

　　还能思什么，思皇帝那般不着调，真叫人绝望。她的念头迟钝地转动着，胸口闷闷地堵着，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掉。

　　“我们雝朝，前途无亮。”

　　陆涯听出来了，此“亮”非彼“量”。本已做好被她算账的准备，未料开启新局面。霎时眉头一拧，有口难言，却仍是斟字酌句，尝试着安抚。

　　“圣上，与展师兄同类，言行不拘一格。但有铁律所缚，不误大局。”

　　眼前浮现展飞妖孽轻佻、满嘴胡吣的模样，并没有比皇帝好一点。定是多年的抚养之恩，蒙蔽了陆涯的心。她不知哪来一股力气，推开陆涯的怀抱，瞋目相对。

　　“淳安郡主已是证明！”

　　陆涯顺势歪靠在榻沿，闭上眼，指节抵按眉心：“此事另有隐情，只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绝非轻饶。”

　　凝望着倦意重重的陆涯，心中不由涩然。婚后满打满算不到五天，竟已争执五回。她轻覆那只微凉的手背，指尖钻入掌心，牢牢扣住，往榻上拉。

　　“算了，不吵了，歇一歇。”

　　一分开疼痛便愈演愈烈，总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陆涯的师门，究竟练的什么功法，害苦她不说，连皇帝都像个魔帝，好端端的清晏宫也像个魔宫，雝朝当真还能有前途？

　　正胡乱想着，陆涯却似没了力气，被拉得一倾，伏在她身上，于黑暗中辨不清神色。她无言以对，看透陆涯欲拒还迎的矫情，仰着脸，亲向那双紧抿的唇。

　　呸！好苦！

　　她紧急撤回一个吻，错怪陆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