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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峙 我会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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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数十年如一日地淡淡点头,转着佛珠,神思仿若游离于世外。
大表嫂热情地扶着陈茵肩头,按着她入座,一串话音连珠般抛洒出来。
“五妹妹,既从这个门出嫁,也从这个门回家,以后便是真真的一家人了!你和你大侄女就差个六岁,我早把你当成女儿一样。在外头嘛,规矩是规矩。在家里嘛,就这么几口人,怎么舒服怎么来,切莫再同以前那般客气!”
陈主妇失笑:“哟!当着我的面抢女儿,侄媳妇真有魄力!”
大表嫂掩唇轻笑:“三姑姑过誉,我若真有魄力,上回五妹妹来,这话就该说了!”
她们这桌尚且热闹,男子这桌就只有冷清清的两个,二哥和陆涯。一个沉稳,一个冷峻,客套两句便没了话。酒杯碰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哑巴在拿酒杯敲暗语,叮叮当当。
陈茵忍不住瞥了又瞥,二哥哪能斗得过陆涯,已是面色酡红,双目迷蒙。好在陆涯知道分寸,淡淡瞟一眼二哥,不动声色换掉酒壶。酒变成水,二哥尝不出来。面上瞧着端方稳重,手不抖眼不花,实则嘴里已没了味觉,居然还有这般奇特的醉态。
当她吃个八分饱,老夫人停了筷,回去主院。大表嫂见大家都不再动筷,招呼一声,领头转入侧厅,一边消食一边闲话。
每人身前的矮几上金橘堆成小塔,但令她格外惊喜的,是那浅浅一碟白萢,鲜嫩欲滴,显然刚摘下不久。还以为今春没有机会下乡,将错失这一口滋味呢。
大表嫂话是对着她说,却睇了陆涯一眼:“知道你自由惯了,山间一灵兔,爱极这般滋味。我便遣了仆从去寻,连根带土一并挖回来,种在京郊庄子里。若是得了空,你便回家解解馋。”
换作别人,早就忙不迭应承着给她自由,顾念她喜好了。偏生媚眼抛给瞎子看,陆涯黑沉沉的目光回视过来,带着些许疑惑,像是在问为何冷场。
她按捺失望,接过大表嫂的话圆了场面。大表嫂和母亲不再试图去探陆涯的口风,只怜惜地一左一右安慰她,心宽些,明理些。当着陆涯的面,话不好直说,明喻暗指地告诉她,温柔体贴眼见是指望不上,可嫁都嫁了,离也离不得,自己把自己顾好。人心易变,过日子并非全然仰靠温柔体贴,让她想开些,冷淡也有冷淡的妙处。
那抹失望逐渐散去,妙处倒也真有,陆涯寡言,却言出必行,比鬼话连篇哄人的好多了。她眼波一转,余光扫向陆涯。只见二哥捧着醒酒汤,和六妹时而私语几句,扔下陆涯无人理。
看似孤立,实则没招,谁能对一块冷硬的石头侃侃而谈?偏偏陆涯的神情反而舒适得很,先前微微蹙起的眉宇都变得展平。
日头西落,光线几乎向窗台看齐,横着穿进来,洒在白萢上晕了一圈金辉。还余下四五颗,她停了竹签子,免得大表嫂吩咐厨房再来一碟。
以前想吃什么玩什么,她都亲身上阵,无拘无束。如今困于国公府,难以出城……正思忖着,离别的时刻已到来,母亲和大表嫂停了话。一片难言的静谧中,她忍不住湿了眼眶,装模作样捧起茶水,也不喝,就想赖在母亲身边不肯走。
“母亲,我想祖母了,再也不嫌老古板,总念叨我开报社不像话。
“我也想父亲了,再也不嫌办事没谱,总嬉皮笑脸拿我去填县衙的坑。
“我、我还想阿姨了……”
纵使付妾挑拨过她和母亲的关系,怨怪过她擅自定下无权无势的童秀才,可远香近臭,大抵如此。
陈主妇眼圈微红,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家里有我。等时机到了,便送你祖母过来颐养天年,让你阿姨陪同尽孝。”
既已决定买房,那所谓的时机,应当是给二哥娶妻?她心念电转,祖母管不动,阿姨不合适,六妹年纪小,有了嫂子当家做主,接人待物,这京城的陈家才不再是个空壳。她目光灼灼望向二哥,奈何二哥置若罔闻转过脸去,缄口不言。
陈主妇起身,握住她的腕子夺走茶盏:“好了好了,天色已晚,回去吧。”
她被紧紧牵着,不情不愿地站直。忽见二哥晃了晃,捧着脑袋又跌回椅子里。
“哎!”大表嫂赶忙指挥仆从去扶,“二郎这是醉倒了?”
“多谢嫂嫂,尚且无妨。”二哥一字一顿慢吞吞,“之子于归,远于将之,忍能失顾。”
陈主妇啼笑皆非:“放心吧,不差这一顾。都在京城,若有心,哪次休沐不能顾?”
“正是此理!”大表嫂忍俊不禁,指挥仆从连人带椅,抬着二哥去客院休息。
二哥被抬出了侧厅,还慢吞吞挣扎着要下来,被仆从按住了,还慢吞吞地喊:“哎!瞻望弗及!”
陈茵百感交集,没想到二哥早前说话还正常,中了解元,入了太学,便染上这文绉绉的习惯。无端端像个背死书的,比陆涯还装腔作势。
陆涯踏着规律的节奏越行越远,似乎意识到她在故意磨蹭,身姿笔挺立在花墙下等待。蜜蜂从陆涯鬓边飞过,奔向头顶怒放的黄刺玫,从容不迫,生机勃勃,衬得她这边愈发凄凉。
陈主妇将她交到陆涯手里,声音哽咽:“你们要有商有量,好好过日子。”
可一想到屡次和陆涯商量的过程,她便心酸得掉下泪滴,用力一挣:“母亲,我不嫁了!”
陆涯掌心包裹她的手,牢牢扣住:“小婿明白,母亲安心。”
陈主妇点点头,不安又能如何?是天天盯着国公府,还是进宫撅皇帝?陆涯跟传闻中不完全一样,已是幸运了。
“小五,别说嫁不嫁的气话,去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张素帕递到眼前,带着熟悉的松木香。不需要说话的时候,陆涯倒是懂得体贴。她幽怨地瞪了过去,一把扯来帕子,盖住泪痕斑斑的脸。刚被陆涯扶进马车,她尚未坐稳,便听到苟阁老急促的呼喝。
“且慢!”
匆匆下职赶回家的苟阁老,等不及下车,掀开窗帷就对陆涯说:“陈茵由我苟氏女精心教养,你小子,切不可将她当做深闺娇娥欺负。”
她心头一震,拉开窗帷望出去,正欲下车请安,却被一只大手按进座位。
陆涯坐到她身旁,视线透过车窗:“阁老,岂不知我的为人。”
苟阁老冷笑:“老夫看着你长大,也算你半个师傅,正是太了解……总之,即便你是那等身份,若敢欺负她,老夫绝不叫你好过!”
她眉头一拧,那等身份?皇帝义子、国公儿子、东宫都统,并不值得阁老如此忌惮。苟家与皇室的关系,可比陆家紧密得多!
莫非阁老指的是,陆涯神秘的师门?她来回端详,陆涯与阁老目光如剑,火花四溅。
不知阁老在眼神交锋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厉声道:“这桩赐婚的用意,你比老夫明白。”
陆涯垂下眼帘,放在膝头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我会让她,长命百岁。”
她心底一寒,这怎么,还有生命危险呢?
“无论圣上心意如何,真正决定一切的,在于你。”
苟阁老警示一句,不再理会陆涯,扭过头看向她。布满岁月刻痕的面皮动了动,展现出和蔼宽睿的神情来。
“小五,尽管开你的报社,做你的善事,出府出城都别怕。谁敢阻挠你,我便去圣上跟前,泪水淹了勤政殿。”
“外祖……”
她心中动容,却又为阁老的说辞感到好笑。说是去勤政殿哭,哪次不是将事情原委跟皇帝禀明清楚,转身便放开手脚大杀四方。她双手交叠在额前,蜷在车厢内,仿跪拜大礼。
“愿外祖岁岁康泰,福寿绵长。且安心看着,小五必不令外祖失望。”
“好,好!”
苟阁老抚须而笑,眼见追着他下职凑热闹的同僚对手,出现在街头,连连挥手。
“去吧。”别被那些不要老脸的家伙缠上。
两架马车擦肩而过,陆涯合上窗帷,表情沉凝,垂眸不语。她自嘲一笑,帕子沾了茶水拭净脸,什么都没问。
这种明明事关己身,却被排斥在局外的感觉,真是糟糕。她脑子里的弦,比手里不停绞着的帕子还拧结。拼图的碎片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面上只作无知,不敢对陆涯显出分毫。否则,陆涯定又举起可恶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篡改她的记忆,将她变成一个与真相失之交臂的傻乐呵。
陆涯拳头松了又紧,嗓音艰涩:“抱歉,我仍是……”
“你休想!”
她眉眼一横,死死盯住陆涯的脸,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与你素不相识,仍被拉进独我未知的漩涡。你以为搬出去,疏离我,必定能护我长命百岁?不!只会让我的一品夫人名不副实,备受小人嘲弄!”
陆涯的神色晦暗莫辨,绷紧下颌,挺直脊梁,如同一柄自甘入鞘却如何也锁不住的森寒利刃。沉郁的、肃杀的寒意,在重重帘幕下的车厢寂寂漫溢。
可她非但没有慑于这股威势,反倒失笑,堵在胸口的郁气轰然而散。陆涯的无可辩驳,证实了她的猜测,执意搬走是不愿拖累,而非厌烦她,厌烦这桩婚事。昨日那场争吵,她能理智当先,利益为重,想方设法哄着陆涯留下,却不意味着,对此无怨无尤。
“你并无信心护住我,便该将所有真相告知我。自保之力,我还是略有一些。”
陆涯抬眸,直视她从容笃定的眼底,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我会护你,长命百岁。”
话音刚落,仿佛随之下定了什么决心,陆涯面色平静地向后一靠,腰背松弛,五指舒展。不是,就这么一点都不肯对她透露吗?究竟何事,究竟何计,这可关乎她的小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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