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33、破地狱与马戏团（12） 气球、谎言

　　是阿九？

　　江一和想上前，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固定成了一个视角——意识体甚至都是透明的。

　　她低头向下看去——说低头也不太准确，她只是感知到了自己的视野像摄像头一样向下移动——看见了一个小而破旧的帐篷，像从某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破烂烂七缝八补四处漏风，塞在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被附近居民堆起来的杂物挡住。

　　帐篷前的阿九此时已经蹲了下去，开始清洗手里那块沾血的毛巾。

　　缺了角的塑料盆中，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她搓了很久，勉强把毛巾搓干净了些，起身掀开帐篷，走了进去。

　　江一和眼前一花，感觉自己的视野也跟着她进了帐篷，看到了躺在破草席上的年轻女子——是之前磕着瓜子出现的阿七。

　　阿九用湿毛巾贴在阿七的额头上，然后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阿七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阿九连忙抓住她的手。

　　“阿九……”阿七的声音十分虚弱，低到几乎听不清。

　　“阿七姐？你好点了吗？”

　　草席上的人苍白的脸上涌上一点微微的红润，阿九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神中带上了期翼。

　　“我……咳……咳咳……”阿七咳了几声，极轻地摇摇头，“阿六哥没了，我……大概也撑不住了。”

　　阿九睁大眼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小十七的病不好治……我……我尽力了，大佬的事情……不好做……”

　　“你……放弃她吧……跟十一和十三……活下去……”

　　“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大姐头了……”

　　阿九依然攥着她的手，握到手指发青。

　　嘭——

　　天上有烟花炸开。

　　镜头乱晃了好一阵，才稳定下来。

　　“小十七，你想吃什么吗？”

　　草席上换成了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侧躺在阿九的怀里，十一和十三坐在另一边，紧紧地牵着手。

　　小女孩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睁开，看向帐篷顶，江一和看到了她漆黑的眼中有闪烁的烟花。

　　“我想……”她稚嫩无力的声音轻轻响起，“看烟花……”

　　说着，她又缓缓闭上眼睛，抓住阿九的衣袖，声音越来越低：“十一哥说马戏团要来……他们……会放烟花吗？”

　　那只抓着阿九衣袖的手轻轻垂落。

　　嘭——

　　又有一束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马戏团表演开始啦！”

　　一阵眼花缭乱之后，小丑的球高高抛向天空，又落了回去，广场上搭起了大大的帐篷。

　　“哟，想给我们做事啊？”

　　一个小丑抛着球，脸上的笑容咧到脑后，身体一转，从背后拿出了一叠小丑牌子和海报，塞给了大大小小三个孩子：“哎，看你们也是可怜，去吧，把这些牌子发出去，海报到处贴贴，给你们吃几天饱饭！”

　　孩子们拼命点头，接了过来，走街串巷发牌子，贴海报，晚上去领了一大份杂菜焖饭，躲进了帐篷里狼吞虎咽。

　　“要是马戏团能多待几天就好了……”十一躺在帐篷外，摸着肚子看着天空，眼里闪烁着羡慕的光芒，“我也好想当小丑！肯定有吃不完的饭，说不定还有白切鸡！”

　　“我以后要开一家白切鸡饭店！”十三举起手，在草席上滚来滚去。

　　“别动啦，省着点力气，不怕半夜会饿啊。”阿九按住动来动去的十三，抬起头看向天空。

　　过了很久，她突然问到：“你们……想看烟花吗？”

　　嘭——

　　下一秒，又有烟花炸开，但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花。

　　那是几个可以拿在手里点燃的烟花筒，三个孩子一人拿着一个，接连点燃，火花便噼里啪啦地喷了出来，在黑暗中犹如火树银花。

　　“好漂亮呀！”十三蹦蹦跳跳地摇着烟花，大声喊道。

　　“我也能当马戏团小丑！”十一高高举起烟花，仰着头学着路边海报上的电影明星。

　　阿九也开开心心地笑着，眼里映满了烟花的灿烂。

　　啪！

　　一个细微的爆炸声响起，烟花炸在了帐篷旁的一些纸箱上，又溅上了帐篷。

　　火苗窜起，阿九赶紧站起身，端起塑料盆里的水倒了上去。

　　火苗熄灭了，阿九松了口气，然而另一边，一道暗红的影子缓缓侵蚀了过来，当她再次抬头时，火焰已扑面而至！

　　“着火了……着火了！十一十三，快跑！”

　　她抓着两人的手向着巷子外跑了过去，一根木制的柱子倒下，砰地一声将两个更小的孩子隔在了身后。

　　火焰在她面前腾起，她惊慌地去扶那根柱子，大声喊道：“十一！十三！”

　　“阿九姐！救我！”

　　孩子的哭喊声响了起来，阿九使劲去推着火的柱子，还没推出一点距离，又是一道格栅砸了下来，她下意识松开了手，连连后退了几步。

　　格栅燃着火焰断裂了，紧紧地压在了柱子上，小小的巷子腾起了漫天的大火与浓烟。

　　“阿九姐！阿九姐你在哪里啊！”

　　“阿九姐我好害怕！救救我！”

　　又是一团电线落下，点燃的了阿九的衣袖，她惊叫一声，浓烟袭来又将她呛到不断咳嗽，她晕头转向地拍灭火焰，捂着鼻子不停地推着身边越来越多的柱子，眼泪尚未落地，便已在火焰之中蒸发。

　　“十一十三……你们在哪里啊……”她跌跌撞撞地推开柱子，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路在哪里……路在哪里啊……救救我……救救我们吧……阿六哥阿七姐……救救我……妈妈……我害怕……”

　　女孩在浓烟中边哭边咳，视野之中一片模糊，她慌不择路地跑着，终于被一截铁管绊倒在地。

　　“妈妈……”她倒在地上，无意识地喊着，像她曾经见过的那些被人牵着抱着的孩子一样。

　　“撑住，女仔！”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接着她便被人抱了起来，听见了一个扑通扑通的心跳。

　　她紧紧抓着女人的手臂，随后被放到了一个用警棍撑起来的出口处。

　　“从这里出去，快点！”女人放下她之后，把她往出口一推，她下意识抓住女人的衣服，不敢松手。

　　女人回头将她在怀中抱了一抱，说道：“乖啦，这里出去就没事了，我还要去找其他人哦！”

　　阿九猛地睁大眼睛，一开口边哭边咳：“十一……咳……咳……还有十三……我弟弟妹妹还在里面！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女人在她头顶抚了抚，温柔地说道：“别怕，我会去救他们的，乖女，你先出去好不好？我知道你最勇敢了！”

　　阿九松开了她的衣袖，点点头，她便重新站起身，再次冒着浓烟冲进了熊熊大火之中。

　　阿九出神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一根房梁再次砸在她面前，她才慌忙从那个出口爬了出去，一抬头，看见远处一个穿着消防服的人一边大吼着“阿瑛你别进去！”，一边不停地推开那些着火的纸箱，拼了命般地把消防水管拉进来。

　　一整栋楼房突然倒塌了下来，砸在阿九面前，她受惊般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巷子外，躲到了火焰尚未蔓延到的墙角。

　　男人哭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为什么没有水！为什么会没有水啊！阿瑛！阿瑛！进不去了！怎么办怎么会进不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火越烧越大，烧了整片天空、整条小巷，席卷而来，将阿九也裹了进去，最后从天到底，全都变成了一片炼狱般的火海。

　　*

　　“马戏团表演开始啦！”

　　火场中开始升起了红色气球，一个接着一个，升到空中，再炸裂开来，化成漫天烟花，烟花落地，勾勒出一座巨大的帐篷，勾勒出一架悬空的旋转木马，勾勒出坐在木马上挥着手的女孩，勾勒出穿着小丑服将球高高抛起的男孩。

　　欢快的音乐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在火焰中，穿梭不停，一时大一时小。

　　一只红色气球逐渐飘近江一和，慢慢遮蔽了她眼前的视野，最后啪地一声，一道金光刺破了它。

　　江一和感觉自己终于落在了地上，火焰在她身边燃烧着，并不灼热，而她的面前，正是拉着一把红气球的阿九。

　　城寨里十九岁的阿九。

　　她静静地看着江一和，许久后才露出她那一贯让人亲近的笑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老板？我都说了，没有权叔这个人——哦委托费是吧，我全额还给你们好啦，这次算我不专业嘛。”

　　她说着便要从口袋里掏钱，江一和伸出手，一架天平虚影悬浮在她手中，木马上的小女孩、穿小丑服的小男孩，瞬间化成了金色粒子，飞入了天平右侧。

　　阿九的动作停了下来，一点点地抬起头，眼睛里逐渐出现了两点火焰，脸上的笑容却仿佛凝固了一般：“你——在做什么？”

　　“他们早就死了。”江一和手中的天平也消散了，她在火海中踏出一步，对着阿九平静地说道，“火灾并不是你的烟花引发的，但他们也没有被救出来，你记得的，对吧？”

　　“不……不是这样！”

　　火焰中，又有红气球向上升起，江一和脚下不动，金色字符则凌厉地发了出去，接连不断地戳破了它们。

　　灰烬落入了火海中，马戏团欢快的音乐声还在不断响起，阿九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浑身都开始颤抖。

　　“不是……不是……我说了……我说了我们不在……我们那天不在这里！”她语气越发激动，眼中又有泪珠涌出，在落下之前就在火焰中被蒸发。

　　气球还在上升，好像一个又一个谎言，被金色字符毫不留情地戳破。

　　“你要是不在的话……”江一和轻声问道，“那阿瑛用她的生命救出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