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32、破地狱与马戏团（11） 虚实边境

　　“不好意思，权叔，我赶时间。”

　　江一和放出了认知干扰，逼视着陈国权，问道：“告诉我，火灾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阿九为什么不承认你的存在？还有阿瑛——她是谁？”

　　陈国权后退一步，紧紧抱住脑袋，表情痛苦：“那天……我不知道……阿瑛……阿瑛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不是进入火场救出了一个人？”

　　陈国权猛地抬起头：“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妻子是一名警察，她在那场大火里应该救出了一个人！她应该救出了一个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承认……明明就是她……明明只可能是她！”

　　“你说的那个人……”江一和问道，“是那个叫阿九的孩子吧？”

　　“是她……虽然我没看到，但听别人的描述就是她！”

　　江一和低头想了想，问道：“那么……你的妻子她怎样了？”

　　陈国权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向天空，过了好久才答道：“她死了。”

　　“她进了火场之后，再也没能出来。”

　　“我叫她不要进去……消防车都进不去她进去有什么用呢？”

　　“可她说听见了女仔的哭声。”

　　“她说说不定能救几个出来呢……”

　　“哪怕救一个也好啊……”

　　“她说我们阿女也就那么大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哪怕救了一个……只要一个……”

　　陈国权低下了头，用手捂住脸。

　　“只要有一个……她都不是白死了啊……”

　　“明明她救出了阿九……明明是她救出来的……”

　　大火又腾地一声起来了，木制房屋结构燃烧着倒塌下来，无数的尖叫声、哭喊声与火焰一同吞噬着空气。

　　一身火焰的阿九从火海中走出，面对着捂脸哭泣的男人。

　　“不……”她开口道——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我不在这里……十一和十三……也不在这里……”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你们……休想骗我！！！”

　　阿九一字字地说着，身上的火焰逐渐熄灭，而她眼前的陈国权则迅速如灰烬般消失不见。

　　一连串气球的爆炸声响起，烟花又在空中接连爆开。

　　“马戏团表演就要开始啦！”

　　城寨再次变化，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马戏团，全都是挂着彩灯的大帐篷、旋转木马、穿行其中的抛球小丑，不断重复着蔓延到黑暗尽头。

　　欢快的音乐声传了过来，随着旋转木马上上下下转动着。

　　更小一些的男孩和女孩一起跑了过来，拉住阿九的手，大声喊着：“阿九姐阿九姐！我想看烟花！”

　　“好啊。”阿九抬头，轻轻一指，“看，烟花。”

　　火焰持续不断地在空中爆开，没有再掉下来。

　　“烟花才不会掉下来，对吧。”阿九依然仰着头，指着天空，“烟花才不会着火呢，对吧？”

　　江一和抬头看着天空，无数绚烂的烟花挂在上面，好像在天上燃起了一场大火。

　　嘭——

　　烟花又重新往下掉落，马戏团在火焰中溶解，城寨重新从大火中长了出来，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身穿消防服的陈国权从灰烬中出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半个衣角。

　　大火扑面而来，他一脸都是黑色的灰，眼泪不断掉落，又在火中化为蒸汽。

　　“为什么没有水？这个水管里为什么没有水？”

　　“堵住了……路也堵住了，楼道也堵住了……王婶，都跟你说了不要把垃圾堆在这里，我都说了！我说了那么多次啊！”

　　“还有这个电线……不合规啊……为什么就是不换呢……为什么啊！！！”

　　他推开那些房梁，一次次地向着火场里冲，又被大火和浓烟推了回来。

　　“阿女问我要妈妈你要我怎么说啊……”

　　终于，他跪倒在地，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了点点火星。

　　【群体认知域正在形成，请调查员及时处理。】

　　终端在快速的场景变换中发出了提示。

　　看来，陈国权和阿九的认知域开始互相覆盖了……

　　那么……杨呢？

　　江一和脑海中刚刚闪过那个身影，身边的场景再次变化，来到了一个楼道中。

　　嗞——

　　溅起的火星掉落在阴暗楼道里的废纸箱上，瞬间燃起了大火。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杨在楼梯栏杆上一跃而过，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脱下外套，拼命地拍打着火焰。

　　“阿杨？”江一和想要过去，火焰却越烧越旺，挡住了她的去路。

　　杨的外套也烧了起来，又想去拍门，房梁却轰然倒塌，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用力地踹向房梁，终于将它踹开了，然后冲了进去，一手一个拖出了一对老年夫妇，跑出了楼道。

　　然而当她再次抬头时，眼里已经是一片火光——

　　大火，轰然吞噬着那些血管般的电线、攀爬着那些挤挤挨挨的阳台栏杆、点燃着那些晾晒的衣服和鱼干，然后一点点地焚尽了她的整个视野。

　　她将那对老夫妇放在墙角，向前跑出几步，一团电线啪地一下掉落在她面前，接着又是一道栏杆嘭地一声砸在了上面，大火便在她面前腾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着，后退一步，脸上已毫无血色——

　　“怎么……会这样呢？”

　　*

　　眼前的画面开始混乱不堪，江一和整个人晕眩到几乎要站不稳了。

　　场景一时是阿九指着烟花，一时是陈国权跪在地上哭泣，一时又是杨眼中倒映着熊熊火焰。

　　终端发出了急促的提示：【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浓度上升，大型群体认知域已经出现，污染等级：Ⅲ级，请调查员及时处理！】

　　她在眩晕中闭上眼睛，压下冲击而来的情绪，一边放出感知，一边逐一思考着眼前的状况。

　　目前看来，最让她松一口气的，是杨的执念没有滑向虚渊。但她的个人认知域已经形成，必须找到她，疏散她的赎罪心理；

　　陈国权这边最简单，他的执念很显然是妻子的死；

　　那么最关键的就是阿九那边——是不是她的烟花引发了火灾？她又是不是阿瑛救出来的？阿瑛的死跟她是否有关系？十一和十三到底是死是活？

　　理清楚之后，目标就很明确了，先处理阿九，陈国权那边就自然解开了，最后就只有杨——

　　江一和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去。

　　真奇怪，明明认知域中并不需要呼吸，但深呼吸这个动作，依然可以让人心绪平静下来。

　　她平静地想着，放出了感知，在一片混乱的场景中探查着，被无数的愧疚、恐惧裹挟侵染着。

　　不一会儿，她额头的汗水已经不断滴下，手指皮肤又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斑驳的虚空。

　　【意志力不足。】

　　终端发出了提示，她咬着牙，继续将感知拉长，变成金色的尖刺，缓慢地扫描着个人认知域入口。

　　啪——

　　没有声音，但她脑海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扎破了，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发出的感知竟然碎裂了。

　　她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在燃烧着的灰烬中滑出一道火焰痕迹。

　　火焰渐渐突破了身上的金色防护罩，她缓缓睁开眼睛，身上金光一亮，所有的防护罩便已被撤下，全部化为感知，冲向了火海！

　　噼噼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熊熊大火之中，一张燃烧着的马戏团海报飞了过来，海报上小丑的笑容被烧掉了一半，另一半则对着她咧开了大大的笑容。

　　“你果然还在。”江一和手中一动，感知迅速卷了上去，直接连接上了小丑的笑容，一块小丑牌子也在瞬间弹了出来，下一秒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让我替你打白工？想的倒是很美——”江一和身上已然燃烧了起来，手中金光一闪，已经向着小丑牌子一剑斩了过去！

　　“那么，代价呢——加奈特！”

　　小丑牌子被一刀斩断，裂成两半的小丑笑容逐渐被罩在了阴影中，一股冰冷寒意有如实质般从它身上散发了出来，影子从各个缝隙中冒出，蛇一样蜿蜒。

　　感知迅速混入了那股冰冷的寒意，直接将它转了出去，冲向火海！

　　轰隆隆——

　　一阵白光闪烁，身边的场景突然向下压缩，一瞬间就已完全消失不见，眼前也突兀地变成了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江一和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她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身影身形瘦削，在一片纯白之中竟然也像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利用我的能量吗？”影子开口了，还是那个又低又轻的声音，“聪明，但危险，你可能被我拉进我的认知域。”

　　“你不也利用我了？礼尚往来罢了。”江一和说着，发现自己的感知在这里竟然无法发散，终端和武器也无法调出，便不动声色地背过手，盯着加奈特的动作。

　　加奈特抬起双手看了一眼，似乎也在确认着什么，看不出任何攻击意图。

　　江一和环顾四周，只能看到无边无尽的白色，没有天空，没有地面。

　　原来到了虚渊与现实的边境啊……

　　她微笑了起来：“看来，我们想在这里打的话，只能拼格斗术。正好，我师父是警校毕业生，我也跟她学过一点拳脚，你要不要试试？”

　　“还是失败了。”加奈特放下手，轻声说道。

　　“失败？”江一和略一挑眉，“看来你们是在进行什么邪恶的实验啊。”

　　加奈特不再出声，转过头，留给江一和一个背影。

　　在这个边境中，做什么都并无意义，江一和便也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空白。

　　反正除了CRC能在虚渊与现实的边境建立一个稳定总部之外，在其他地方出现的边境总会慢慢消散，之后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加奈特突然出声道，“我该走了，再见。”

　　江一和倒是没想到他会跟自己打招呼，怔了一下，才对他说道：“行，再见——看在你这么有礼貌的份上，给你个忠告。”

　　“什么？”

　　“熊孩子记得好好管管。”

　　“……”加奈特的身影逐渐融化，消失不见。

　　江一和感觉眼前再次白光一闪，眼前的场景重新构建了起来——

　　一座小小的帐篷出现在了眼前，帐篷前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细眉长眼，正盯着手里的毛巾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