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粗言也作珠玉 往圣。绝学 ...
-
姬长姝听得脸微微发烫，眼神开始飘忽，但也乖乖屈膝行礼，语气诚恳道：“云渊先生所言一针见血。是学生浅薄了。”
云渊神情并未又何变化，只是望着她道：“你天资卓绝，能说出这般话已是难得，不必妄自菲薄。
“只是为君之道，贵在知行合一，往后待你亲眼见遍世间百态，方能读懂今日自己说出的这四言。”
说完，他抬手，广袖一挥，将那枚流转微光的玉简推到她面前：“今日便将这四言誊写百遍，静坐之时细细思索每一字背后的责任，明日再来，我要听你新的感悟。”
“学生遵先生吩咐。”
姬长姝伸手接过玉简。云渊清冷的声音缓缓铺开后续课业：“往后每日卯时到此，先静坐观心一个时辰，再研习君道天道。
“凡俗史书权术为辅，修心立骨为本。你是人族储君，日后面对的是万民冷暖，江山沉浮。
“权术可保一时之稳，唯有心正骨硬，方能立足天地。”
说罢，云渊抬眼望向她，见她依旧拘谨，继续神情淡然道：“我自仙宗山下山，授你为君之道，不为讨好皇室，只为顺天命而为，来人族应尘缘一劫。
“你不必以皇室之礼刻意逢迎，于我这里，你只是求道习君的弟子，与仙门众人一样。前日.你尚不拘谨，今日亦不必如此，以本心相处即可。”
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带半分温度。
原来仙君记得城外林中一见，不过比起这个，闻听此言的姬长姝，听到“仙宗山”瞬间更是来了精神，眸子一亮。
仙宗山而来的仙君，那不比自己这个凡人想方设法测灵根来得有效。
她最后望了眼云渊，若有所思，捧着冰凉玉简躬身行礼，随之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开那道孤冷的素色身影，腰间的金铃铛在殿外随着姬长姝的步伐，与玉佩相撞，叮叮当当响起。
淡淡的道香却似缠上衣摆，一路跟着她，漫过长长宫道，直至承乾宫。
-
承乾宫的门被一把推开，姬长姝像小炮弹似的冲进来，金铃铛响了一路，连门轴都跟着晃了三晃，吓得廊下打盹的太监一激灵。
姬长姝回头朝那个受惊的太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然后光速溜进内殿。
“殿下慢点儿，”星阑端着梅苏饮进来，抬眼见姬长姝似有心事，当即顿了下，温声问她，“今日仙君讲了什么？”
星阑走近，把梅苏饮放在案上，将脚踏边的鞋子摆正。
“今日什么也没学，仙师上来便问我为君之道，还让我静坐一时辰。”
星阑愣了一下，殿下如今还小，如此深沉之问，属实有些为难了。
星阑最清楚姬长姝的性子，便笑了，问她：“那殿下睡着了吗？”
“没睡成，”姬长姝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接过梅苏饮灌了一.大口，冰凉酸甜顺着喉咙而下，人才算活过来大半，“我想睁眼醒醒神，却正巧被他抓了个正着，那眼神跟冰冻三尺似的。”
说着，姬长姝缩了缩脖子，好似那股寒意还在。
星阑拿着帕子去擦她嘴角。
姬长姝乖乖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过真的好累哦，”她把脑袋靠在星阑身上，声音一下子矮下去，“静坐了一个时辰，感觉屁.股到现在还是麻麻的。仙师让我静思‘为君之道’，我满脑子都是御膳房做的春花酥。”
星阑笑着摇头，手指轻轻搭在姬长姝肩上，道：“如今已入夏，春花酥得等明年了。”
“啊……”
“那殿下对仙师怎么想的？”星阑见姬长姝神情遗憾，当即将话题转了回去。
“我想——”姬长姝坐直了，眼睛又亮起来，“星阑你说仙师自仙宗山而来，他是不是会一些很厉害的术法和功夫？”
星阑摸不着有些头脑，道：“按理而言，确实如此。”
姬长姝指尖触到玉面上浮动着的淡淡灵气，心里打着算盘，笑道：“我想明年带一碟春花酥去，给仙君尝尝。”
“不过明天还是先带荷花糕。”
说着，姬长姝赤脚在毯子上轻轻晃着，脚踝上的小金铃铛叮当响了一下。
星阑笑了一声，叹得又轻又长，觉得眼前的小殿下可爱得紧。
殿外的暮色漫进殿内，有晚鸦掠过天际，扑棱棱又飞远了。
用完晚膳过后，姬长姝应着云渊的要求，将今日她自己所说的四言抄了百遍。
她放下笔墨，望向窗外飞过的晚鸦，突然轻声说：“星阑，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有些时候话说得漂亮就够了。可是今天云渊先生问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望向星阑，神情瞧着有些许不知所措：“我好像只是把别人的衣服借来穿在了自己身上，但是穿一件太大太大的外衣，风一吹就空了。
“明日云渊先生还要问我新的感悟，可是我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暮色沉了下去，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星阑的手轻轻按在她头顶，目光落在她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上：
“往圣。绝学。生民。”
星阑将目光转回姬长姝，道：“殿下对仙师直言便是。抱诚守真，亦是君子之道，诚之一字，值千金。”
“仙师要是嫌我答得还是不好呢？”
“那也比您昨天背那四句强，”星阑开始给她收拾书案，“您自己也知道，那话说出来跟您有什么关系啊？旁人都听着假。”
这话扎心，但是是真的。
闻言，姬长姝想了想，眼珠一转，道：“好！就算云渊先生还要说我，那我也认了。大不了明天带两碟荷花糕去，一碟给他，一碟给他堵嘴。”
星阑终于笑出了声。
姬长姝也笑了，赤脚踩在毛毯上，上了榻，在星阑的哄睡下渐渐进入梦乡。
案上的那张纸被窗外的夜风掀起一角，窗外那丛矮竹晃了晃，那双金色竖瞳正隔着半扇雕花木窗冷冷瞧着殿内，四只爪子踩在窗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跳下窗台，正见走廊处有两位宫女提着羊角灯双双洽谈着——
“你说殿下会不会去仙宗山修仙呀？”
“什么呀，殿下乃人族天之骄子，生来便封号‘承乾’，连名亦是双皇思量已久，取得‘长久的美好’与‘成长的佳人’之意，何况前段时间还解决沉疴已久的民生问题，如今又结了仙缘，来日定是一代明君！”
凌苍收回视线，跳上朱墙，出了承乾宫。
-
次日，卯时。
天刚浸着一层淡青，姬长姝拎着食盒踏上文和殿的白玉阶。
文和殿向来清净，今日却破天荒飘着糕点的清香。
姬长姝推开门，殿内檀香先漫出来。
云渊坐在窗下阅书，素白仙袍落着细碎竹影，指尖捏着半块玉简。
“先生早。学生听闻先生还未用早膳，”姬长姝放轻脚步，提着食盒走近，神情稍有局促道，“初夏已至，这是御膳房新制的荷花糕，学生带了些，供先生课间垫腹。”
“我已辟谷，不用进食。”
声音很淡，没有什么起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文和殿安静下来，姬长姝指尖轻轻扣着食盒提梁，随即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角，声音放低了许多：“那，我放这儿，先生要是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尝尝。”
说完，她便去御案前坐下。
云渊不再多管，只是放下手中玉简，走去东侧书案，坐下，问她道：“说说，新的感悟？”
姬长姝站起来，张了张嘴。
她昨天抄的时候想了很久，抄了一百遍“为天地立心”，脑子里想的却是后院那群因自己疏忽，而饿了快一天的鲤鱼，她记着今日出宫上课之前一定要先给它们喂食。
抄到“为生民立命”时，眼前晃的是学堂里阿珠的脸，她一直都在让人送银两给学堂，可这事儿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总觉得说出来像是在显摆。
“回仙师，”她深吸一口气，“昨天抄了一整天，抄着抄着我就想，那句‘为天地立心’，我大概只能给院里那棵饿死的锦鲤多喂点吃的，让它不至于挨饿，这也算立了一点点心吧。
“‘为生民立命’，我其实就给民间建的学堂送过银两，再多我也没本事了。至于后两句……”
姬长姝有些不好意思：“往圣的绝学，学生愚钝，还没真正读懂几本。万世太平，学生可能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早起上课都说不准。”
院子安静极了，都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滚落的声音。
云渊看了她很久，嘴角忽然轻微扬了下。
“知道昨天为什么让你抄百遍吗？”
姬长姝摇头。
“因为你背那四句的时候，”他端起茶盏，“眼神是空的。那话从你嘴里过了一遍，但没在你心里停过。
“今天这堆碎话虽然听着不上台面，但它们是你的。锦鲤也好，学堂也好，哪怕你说明天早起是个难题，那都是真的。”
他放下茶盏，顿了顿。
“路都是从脚下这一步开始走的。给锦鲤喂食是‘立心’，送银两是‘立命’。后两句不急，你慢慢读，慢慢懂。若是实在不懂，也无妨，先将你手头这点事做好便是。”
姬长姝眼睛一亮，她瞧得出来，云渊先生这是在夸她！
她舔舔嘴唇，心中乐开花，但表面还是自作矜持，往御案上坐下，准备静坐观心。
方一碰垫，便听得云渊对她道：“今日不静坐，你去藏书阁，将这几本书寻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