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师,师姐不 ...
-
我叫佘故心,万妖林女王,一条流淌真龙之血的升卿蛇。
血脉与天道的偏爱,让我远超所有精怪,不过千年,已褪尽蛇形,生出蛟角与四爪,只需最后一跃,便可叩开龙门。
如果没遇见他。
山雾最浓时,一个断腿书生倒在溪边,青衫染泥,眼神清澈:“姑娘……荒山野岭,你一人在此地危险,我带你出去吧。”
我一愣,差点笑出声。
这书生粗布麻衫,一介凡夫,筋脉中的金刚门秘法却流转飞快,更别论身上若有若无的朱砂气味,那是用来画降妖符咒的上品材料。
法毅,金刚门这一代最得意弟子,万妖林不少妖怪死于他手,我怎会不认识呢?
我垂眸,伸手,没有杀人,而是轻轻握住他手。
化龙的最后一关,名曰“情劫”,若借此突破,岂不美哉?
我们在山腰搭了间木屋,他采药、砍柴、对着泛黄的书卷蹙眉,兢兢业业扮演着他的落魄书生,我煮粥、缝衣、在夕阳中等他归来,尽职尽责扮演着我的孤女。
日子像山涧水,叮咚淌过。他会给我带山外的饴糖,糖纸被他手心捂得有些潮,我会在雨夜拨亮灯芯,听他讲那些我早已看透的人间悲欢。
或许是熟能生巧,不知何时,他眼底的关切不再需要酝酿,我心跳的漏拍也无需设计。他开始在梦里喊我的名字,而非掐着降魔诀。我开始害怕他衣襟沾上真的尘土,而非伪装的法力波动。
爱意无声也无息,如同藤蔓,缠上谎言高墙、扎根、蔓延,将我们牢牢缚住,待反应过来,已心不由己。
那天,他下山“换些笔墨”,归来时,身上带着极淡的冷肃禅香。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的眼睛:“故心……老家捎来急信,我得回去一趟,很快,很快回来。”
我替他理好衣领,指尖拂过他颈后旧疤,笑道:“好,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我送他出门,看他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雾里。
我知道,不是老家有事,是他的师门,终于寻来了。
我在木屋等了三个月,看桃花开尽,溪水涨落,他没有回来。
我洗净双手,换上最端庄的衣裙,以法毅妻子的身份,踏入了金刚门。
一场大战,我在戒律崖找到了他。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但宗服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后颈的法鞭烙印下,白骨隐现。曾经握着书卷、抚过我发梢的十指,指甲全被拔去,血肉模糊。
他看见我,灰败的眼珠爆发亮光,很快熄灭,嘴唇无声开合:走!
走?我的相公在这里,我走去哪里?!
我是升卿蛇,可控气运。我当着金刚门宗主的面,抬手虚握,握住一宗弟子的“气运长河”。
“放了他。”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我要你金刚门三代弟子,道途断绝,永无寸进!”
宗主沉默良久,看向他,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法毅,选!留在宗门受罚,或跟她走,废去修为,永除门墙。”
他抬头,血污的脸上,眼睛亮得骇人。
他声音嘶哑,却毫不犹豫:“我跟她走。”
我带走了我的书生。
他法力尽失,灵根破碎,成了比凡人更脆弱的废人。
但是又怎么样?
我们成了亲,没有宾客,只有山月为证。
洞房花烛夜,我剖开自己的胸膛,取出修炼千年的妖丹,一分为二,为他重塑根基。
过程痛不欲生,他浑身颤抖,冷汗浸透床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哼出一声。
当晨曦照进窗户时,他睁开眼,竖瞳泛起淡金色微光,他脸颊与颈侧,悄然覆盖上几片龙鳞,与我一样。
他成了半妖。
我们一起修行,开始还算顺利,但很快,他修为莫名停滞,无论如何努力,始终停滞不前。
万妖林惯来弱肉强食,失去半颗妖丹的我,修为大跌,在其他大妖眼中乃是大补之物,我们躲进人间更深的山里,一边修炼,一边寻机助他突破。
某一日,他救了一个遇虎的樵夫,拉那樵夫起来时,他却被他面上的鳞片吓得惊叫。
恩将仇报的故事,从来不少见。
第一个除妖师找来时,他不愿动手,只是躲避,直到那人利剑划破我衣袖,他动了怒,徒手折断了那柄剑。
但那除妖师背景不凡,他的师门,请来了金刚门。
山崖之上,对峙的双方都很沉默。
风很大,对方杀意汹汹,我动手,他却拦我。
那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小师弟,如今已是戒律堂执事,法剑直指我心口,厉喝:“妖孽,惑我师兄,今日必诛你!”
他想格开剑锋,小师弟却招式狠绝,直取我要害。
电光石火间,也不知是谁失了手,那柄他曾手把手教过的金刚剑,插进了小师弟的胸膛。
时间静止了。
他抱住小师弟软倒的身体,手上沾满了温热的血。
小师弟弥留的眼死死瞪着我,眼中满是怨恨与不解:“大师兄,都是她害了,害了......”
害了谁?他没能说出,也再不能说出。
他跪在那里,看着手上的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大雨倾盆。
我实在看不下去,去拉他,他忽然转过脸。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悲痛,不是震惊,而是……恨。
他竟然恨我?
雨伞跌在地上,我倒退三步,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
他亲手安葬了小师弟,在我们木屋后立了小小的坟。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我们开始不断搬家。
妖界不收我们,人界不容我们,我们过得实在狼狈,堪比丧家之犬。
他不再靠近我,不再与我说话,夜里,他睡在离我最远的角落,他甚至开始......抠挖身上的鳞片。
一片片,带着血,和着肉,落在地上,就像我的心。
我想阻止,他猛地推开我,眼神癫狂而痛苦,嘶吼道:“都怪你!若没有遇到你——!”
小师弟未尽的话,我终于知晓了。
他怪我。
他后悔了。
轰轰烈烈之情,终难敌齑盐琐碎,更不堪世途坎坷。
我想我能理解,但当他提出要离开,我还是接受不了。
我动用了禁术。
同尘共妄诀,一种幻术,施术者可将自己所想,加注他人之身,即我之所欲,他之所见。此术甚妙,极难修炼,且练成后,每使用一次,便会倒霉一次,倘若过度,便会坏了气运,此生与大道无缘。
哪怕是我,控运的升卿蛇。
我本打算彻底扭转他的意志,令他一生一世永远爱我,但失了半颗妖丹,力量不够,无奈只能重新编织幻境,令所有看到他的人,都看到他额心灰线,包括他自己,这样他修为停滞、冷漠疏离、痛苦自残......都是因为道心有污。
只要夺取净世佛莲,涤净心尘,他就能重归大道,继续修行,也能……重新爱我。
我想得完美,却被同尘共妄诀反噬,自己也忘了这一切。
直到铜钱落地,方才幡然醒悟。
破镜难圆,覆水残红,纵使取来佛莲,他也不会再爱我。
这一切,不过是我欺人又自欺的幻梦罢了。
......
佘故心布满疤痕的蛇脸上,泪珠滚落,划过粗糙的鳞片,嗒嗒落在铜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邢郎……他后悔了,他不爱我了……呜呜……”
因为蛇身,她哭声又细又尖,如同尖锥入耳。
甲板上本就受伤的众修,被这哭声一扎,差点又呕出鲜血,只是碍于蟒蛇淫威,谁也不敢喝止。
直到——
“啪!”
一柄锈剑,结结实实拍在蛇脸上,声音清脆,压过哭声。
佘故心被打得一偏头,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转回头,巨大的竖瞳除了惊愕、茫然,还有被冒犯的震怒:“你……你竟敢打我?!”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回应她的,又是“啪啪”两声。
锈剑击面,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嘶——吼!!!”佘故心彻底被激怒了,昂起头颅,血盆怒张,就要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一口吞下!
然而,她动作半途,生生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见春知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条通体雪白、细如拇指的小蛇。
“我的卿卿!什么时候……”禾品一脸惊愕,下意识摸向腰间,灵兽袋空空如也,哪里有蛇?
“想象一下,”春知压低声音,白蛇在指尖缠转,速度愈快,“这是你的女儿,蛇中蛟龙,万妖女王,修炼千年,眼看就要褪去凡胎,得道飞升……却因为一个男人,搞得毁了容,伤了身,修为半毁,搞得蛇不蛇,蛙不蛙,过街老鼠,最后不仅不反思,还疯疯癫癫,要死要活,拉着所有人陪葬!你作为母亲,作何感想?是为她的情爱鼓掌,还是给她一个大逼斗......”
佘故心双眼发痴,脑海中莫名浮现无数场景: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珍若眼珠的女儿,一族女王,统御万妖,距离化龙只差最后一步的女儿,不思如何壮大族群,庇护后辈,不念如何潜心修炼,证得大道,却整日沉湎于情爱痴缠,为了一个男人前途断绝,容颜尽毁,尊严尽失......
“我儿!怎地如此糊涂啊?!”她痛怒交加,对着小白蛇双眼赤红,“那个害你的男人是谁?老娘现在就杀了他!!!!!”
对一个千年大妖施展同尘共妄诀,比想象中还要艰难。春知咽下口中腥甜,正要说话。
却听有人小心翼翼呼唤:“卿卿!那里危险,快到我这里来!”
原是禾品见女妖神态癫狂,心忧爱宠,寻了过来。
春知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巨莽已经扑了过去,蛇口大张:“亲亲?!不知羞耻!就是你勾引得我女儿,去死吧!!!!”
禾品骇然欲逃,却被女妖威压锁住,眼看就要被吞,一道剑气飞来,击得蛇头一偏。
“竟然还有帮凶?!!”女妖大怒,转而去扑松拭雪。
松拭雪背靠船舱,嘴角溢血,方才那一剑已榨干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眼看蛇牙迫眉,一人蹿出,抱住蛇头。
“冷静冷静!!”春知大喊,“快快快,亮剑,亮剑给她看!!不是说你!!”
松拭雪一愣,默默将剑放了下去。
与此同时,春知手中的小蛇“唧”了一声,转过身,对着佘故心狰狞双眼,翘起尾巴。
我有两根,我骄傲!
女儿变儿子,打击太大,足令佘故心回归现实。
她眼神逐渐清明,却仍盯着春知手中的懵懂幼蛇,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万妖林中,那些依赖她、敬畏她的蛇子蛇孙,仿佛看见那曾经统御一方、令万妖敬畏的蛇女王!
她开口:“我明白了......可到了这一步,妖丹已失,仙路已绝,我……我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谁说没有?”春知道,“你倒着走试试呢?”
她本想缓和气氛,不想女妖忽然抬头,死死盯着她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又癫狂!
“哈哈哈……倒着走?对对对,倒着走!!!”
笑声未歇,她猛然低头,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下一直呆立如木偶的法毅!
“不可!”金刚门法天反应过来,不顾伤体去拉。
不料却被一只手拍开,跌在甲板刹那,他穿过蛇口,看到法毅,这位倘若没被逐出师门,现在应当是他师叔乃至掌门的半妖。
他冲他笑了笑,眼中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一时之间,甲板上只有骨骼断裂,以及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女妖庞大的身躯剧烈鼓胀、收缩,一股混乱妖力从她体内爆发,猛地张口,吐出了一小团混浊、带着血丝的光团。
那是尚未完全消化的蛙丹、以及法毅的残魂。
光团在她妖力牵引下,重新融入她额间,霎时间,她身上四条丑陋蛙腿迅速萎缩、消融,直至彻底消失。
她蛇首额心处,一片鳞片自动剥落,皮肤鼓起,钻出一枚小巧玲珑、莹白如玉的角!
她重新成了蛟!
女妖低下头,嘴角染血,眼中含泪,她看向春知,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我倒着走了……但我吃了天蛙,与这秘境已分不开,我走不了了......”她看向正加速崩塌、化为虚无的秘境。
“但是我可以送你们走!”
蛟尾一摆,沛然妖风起,甲板上所有修士,无论醒着的还是昏迷的,包括仓库中昏迷的玉漾,全都上了蛟背。
“其实,我本可以只送你一人上去,但你这丫头竟敢打我脸,我老娘都没打过!所以......哼!”
佘故心昂首发出一声长吟,清越悠长、似龙非龙。借着独角绽放的光华,蛟躯猛地一甩,竟挣脱了秘境崩溃产生的恐怖吸力,悍然腾空而起!
朝着天穹之上,那破碎只剩一角的天光而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迫得人睁不开眼睛。
春知强撑着掐了个灵罩,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师姐?!”听淮抱住她,声音透着紧张。
春知缓了缓气,摇头:“没事。”
她按在蛟背上,正要起身,却发现手下触感不对。
原是那枚铜钱不知何时,也被佘故心一起拱到背上,上面湿淋淋的,是女妖未干的泪水。
将铜钱扔入储物袋,春知忽然想起什么:“小师弟,难怪你先前能赢我,只是这同尘共妄诀失传已久,你怎么也会?”
听淮没说话。
春知抬头,见少年正望着她,眼神奇异。
春知不解,又问了一遍。
“书中看到的,”听淮垂下眸,握紧衣角,“那么......师姐呢?又是哪里学的?”
“自然是大师兄教......”春知话未说完,忽然头疼欲裂,下意识抱住脑袋。
“师姐!”听淮忙将人扶住,看着她眉心,眉头蹙起,“师姐,你几日没做功课了?”
“做什么功课?”春知瞪大眼睛,“你先前不是说,以后道德经,都由你替我默吗?你要反悔?!”
听淮:......
很好,一点也没看出他被换过。
听淮幽幽叹了口气,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井沿,有感而发:“道障浮尘犹可扫,情生瘢骨岂能医。星河崩陨天易补,心火成灰焰未熄......”
世人皆道摩罗可怕,却不知情爱之怖,远甚道心染尘。
蛟尾处,法天目光沉沉,看着身旁躺着的柳不乱和三胞胎。
或许是花鉴玉的香炉太过厉害,这四人始终不曾醒来,睡得香沉。
即将跃上天井刹那,蛟蛇忽然转眸,只见自己尾巴位置,似有几道身影跌落回虚空。
秘境将塌,哪怕有她这个新主人,也不免破毁重组,生灵难活。
但是......
她看了眼蛟背处,揪着少年衣领,捏起拳头的绿衣少女。
人族最坏,纯良者万不存一,多死几个,未必不是坏事。
天光佼佼,大道渺渺,何时当返?今即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