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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Ein Luchs(真是只猞猁) 猞猁巧施美 ...

  •   “听好了,弗朗索瓦,我亲爱的孩子。”

      在弗朗切斯科10岁的一个下午,在颠簸的马车上,梅普利斯侯爵阁下捧着他苍白的小脸,如同许多次曾在他母亲眉眼之间落下一吻一般,在那肖似的眉眼、肖似的位置轻轻落下一吻。

      “待会,等你见到了那位主教大人,一定要表现得拘谨、礼貌,按照我教你的话去说,让他相信我是你的亲生爸爸。这样一来,你就能顺利进神学院,让你死去的妈妈瞑目了。”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知是不是因为鲜少乘坐马车,因而有些晕车。自打跟自己的父亲分别了上了车,他就一直沉默不语。据梅普利斯先生所知,这孩子的母亲卡罗丽娜就有类似的毛病,一坐马车就容易犯偏头痛。

      看着那隐忍不发的紫眼睛,侯爵就知道这男孩一定恨他——这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会不恨一个夺走了母亲生命的恶魔。但他倒也并不十分在乎,甚至感到愉悦异常。他只要求表面上说得过去。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又能闹出多大的风浪呢。

      当初,他的波兰情妇卡罗丽娜·科沃维卡-康托尔仗着自己怀孕了,就逼迫他写信件给主教,说他必须推荐她的儿子接受神职人员的训练,并且暗示会送上一笔丰厚的贿赂。否则,她就把这孽种生下来,让他身败名裂。如果他听她的,她就会把这孩子丢掉,此后的命运就不干他们两个的事了。

      他拗不过她,只好应允,提笔写下了信件。他想得倒是挺美,那日理万机的红衣主教未必真有兴趣看这样一封来信,要是这信件石沉大海,卡罗丽娜也不能够怪他——要怪就怪这命运吧。可这多疑又谨慎的女人不知是不是预料到了这一点,不放心让他的仆从把这信件送去,怕他中途掉包、或者索性刚出门就焚毁,就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拿走了。他无计可施。结果,不知她究竟依仗了她所结识的什么男人,竟把他写下的这疯言疯语的信件真的送到了红衣主教跟前,并且很快又拿着回信拍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这真使得他头疼欲裂——鬼知道她是怎么把信件递给主教,还让主教写下回信的!然而,不得已之下,这下他必须履行他的约定了。

      梅普利斯侯爵还是头一回同这位主教大人接触,对对方的性情简直是一无所知,只听说这主教是个一毛不拔的贪财之人,身上还流淌着美第奇家族旁支的血脉。他不仅准备了贿赂用的赃款,甚至准备好了贿赂时要用的话术。他全然没把那与他同乘的那个由波兰女人与德意志乡巴佬所生的孩子弗朗切斯科放在眼里。

      他早已盘算好了,倘若弗朗切斯科在主教面前失了礼数、闹起脾气,让主教不满,他刚好能够顺水推舟,毁弃自己对卡罗丽娜的誓言,节省一笔资金。届时这孩子到底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他的穷爸爸身边去。但要是这孩子乖乖听了他的话,真的进了修道院,自己除了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他还能借此机会与那位德高望重的红衣主教结识,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卡罗丽娜这死去的波兰女人一定自以为高明,哈哈——但说到底,在真正的猎人面前,她永远也是棋差一招!她再美丽、再努力、再狡猾,也只不过是别人的猎物、牺牲品、垫脚石罢了。连她苦心送给主教的信件、她苦苦牵挂的孩子,也要成为情夫与主教建立联系的工具!

      “你很像你的母亲。一般无二的美丽、一般无二的纤细、一般无二的安静,也一般无二的……脆弱。”

      小子,你母亲是这样的女人,你莫非就能够逃脱这样的命运?梅普利斯先生忽然变得兴致盎然。他忽然便伸出手,想要去握弗朗切斯科发冷的小手,想把那双小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可还没等梅普利斯先生碰到他的手指,弗朗切斯科的脸顿时红了,随即便快如闪电地将他的手指缩了回去。

      “尊敬的侯爵先生,我一定会将您的话铭记在心的。”

      听侯爵再三强调他必须要恭恭敬敬地叫“爸爸”,他母亲的努力才不会白费,他就低着头,把他的小手安静而庄重地放在膝盖上,倒真是提前有了几分教士的得体。

      可谁承想,等到真的见到了主教,等到侯爵说完了自己的来意,暗示弗朗切斯科是时候该表演了,还没等主教说些什么,那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就如一只长途跋涉的信鸽一般呜咽着倒在了地上。

      “主教大人,请容许我向您忏悔。”孩子向着主教长长地认了罪,“我犯了罪。我欺骗了您,因而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亲爱的孩子?”主教的脸上,忽然显出一片讶异之色。他忽然不顾体面,如一位仁慈而亲切的母兽搀扶起一只失去母兽的小兽一般,搀扶起了那柔弱、无助而又美丽的金发男孩。就在这个时候,弗朗切斯科忽然像掐准了时机一样,把自己的母亲与侯爵过去所谋划的一切全盘托出了。

      “这让我如何是好,这可是重罪。”主教面色凝重地抬起头。

      “主教大人,我有罪,但不能让我的罪恶拖累您。我不能玷污您的名声,害得您在别人那里落下口舌。我虽然年幼无知,却也知晓世间一切凡人的无知与鄙俗……侯爵想害了您的一世清名,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的所作所为,想必是想让旁人将我误认为您的私生子,那该如何是好呢?我感激您的善意,可是我不敢奢求您能够接纳我……我这具肮脏不堪的戴罪之身,也早就不能用来侍奉上帝了。我不能奢求您来怜悯我。还是请您宽恕我,让我蹒跚地带着自己的罪恶,回到我无能为力的父亲身边去,让我为他颐养天年吧!”

      见到这个如此美丽、善良的孩子竟当着自己的面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当中,听到这里,主教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忍。他忍不住站起身来,轻声细语地扶住孩子的肩膀。

      “弗朗茨,父母一辈的恩怨,与你一个无辜的孩子有何贵干?我相信上帝一定会看见你的诚实,也一定会乐意原谅你。”

      他收起笑容,又一次转向了侯爵:“我要亲自教这亲爱的孩子学习希腊语和希伯来语。今后,我要带他去国王殿下面前述职……没准能将他培养为第二个黎塞留呢?Ein luchs,梅普利斯……你当真是给我弄来了一只猞猁。”

      “主教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那孩子的脸忽然红了。此时他并不知道“黎塞留”是谁,但他知道那绝不会是一个一个外国平民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名字,因而他就继续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地拜倒在主教的脚下,大有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架势。

      “主教大人,我不过一介自身难保的萨尔茨堡平民,只愿在您的身边……在上帝的膝下,成为一位最谦卑的仆人,谋得立锥之地。又岂敢肖想能与那些名垂青史的名人们相提并论呢?”

      这番话,的的确确说到了这位老处男红衣主教的心坎上。这位主教生性谨慎多疑,至今没有在自己的继任者之间找到一位能够完全信任的继承人。因为无论他从手底下这帮人里选择了谁,无论是巴黎人、外省人,或者是意大利人,将来都有着背叛他、出卖他,怀有异心,接着从他手中抢走他一切权力与地位的可能性。然而,一个无依无靠的萨尔茨堡人的婚生子则必须另当别论。主教知道这样一个背景有瑕疵的孩子打从根源上无法超越他,也是永远没有资格在巴黎成就什么气候的……一个情妇的孩子、一个平民的孩子,一个容易被一句话所摧毁的、无害的棋子。如果,将来哪天主教不再需要他,有得是办法让他“失踪”或者“发生意外”。他就算消失,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无人问津的新闻。

      从后来的一切来看,弗朗切斯科此时的话倒的确不全是一些用以掩饰野心的自谦鬼话,也有这么几句是发自真心。可这番楚楚可怜的发言,又确确实实惹恼了侯爵。

      “一派胡言,你这邪恶又龌龊的小畜生!”

      梅普利斯侯爵连声反驳起来,他一把拉开弗朗切斯科,充满厌恶地把他推倒在一旁,仿佛急于掀翻一场不利于自己的牌局——接着就跟主教辩解起来:“大人,我的确是骗了您,这是我的过错。他不是我的孩子,而是萨尔茨堡人的孩子。可他自幼说着粗鄙的德语,实则连世俗的法语都说得不太利索!你莫非真要让一个满口德文的德意志小疯子……来当我们巴黎一切天主教徒的领袖吗?!”

      他气急了,充满厌恶地指着被他推倒在地上的孩子:你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刚刚我们在乘车来赶来路上,你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你竟敢背叛我,在尊贵的主教面前装模作样!可是主教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便抬手将那忍不住咳嗽的孩子护到了自己的怀里。

      “阁下,您侮辱我——一位上帝的仆人,我可以不去追究您。可您居然血口喷人,当着我的面,竟凭空污蔑一个受了洗、属于上帝、刚刚失去母亲的十岁孩子,着实让人难以置信……真让人怀疑您对上帝的虔诚。萨尔茨堡平民的孩子又如何呢?既然皈依了天主教,他们难道不是与贵族的孩子一般受洗、一般礼拜?”

      “这叫什么十岁孩子?我从未见如此油嘴滑舌的十岁孩子,你这个十岁的魔鬼!”梅普利斯侯爵思来想去,接着不得不承认:弗朗切斯科的确是个合法受洗的婚生子,父母双方都是遵纪守法的天主教徒,均在天主教教会中保存了记录。这下他简直是气坏了,他跃跃欲试,仿佛恨不得把弗朗切斯科从主教怀里揪过来狠狠教训一番!从始至终,弗朗切斯科都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最终他干巴巴地站了一会,见主教意图坚决,或许是感到自讨没趣,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狼狈不堪地从主教那里走了出去。而且,他许诺的那笔贿赂,最终也只能分文不差地给了,却没有讨到任何好处,仅仅是便宜了这诡计多端的小坏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Ein Luchs(真是只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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