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孤舟》刃上淬月光

28、又出风波

　　承德三十年，青城山，徐长阳屋舍。

　　“徐济州传信给我，说有人在青城山上假冒下弦月的名讳，请我上青城山。”越明娇缓缓在榻边坐下，将一切缓缓道来。

　　江九州看着她与自己近乎无二的面容，见她耳后竟然已经生满白发，是啊，算算年岁，自己比越明娇还要长上两岁，如果没有了不起的鳞片，也早到了这样的岁数。

　　有时候回想起来。

　　是地牢下的甲十三。

　　是鬼啼营的鬼乙。

　　是鬼十三，是三银钱。

　　是江九州，乔明，徐长阳，还是越明娇。

　　自己到底是谁，根又将落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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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不是同我说，徐济州带你至八岁，便将你送上峨眉派，交给越天娘，从此再无往来，他是传信给越明娇，还是下弦月？”

　　所谓乔明的师傅，是霁月派的下弦月。

　　“是下弦月，他根本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越明娇。”越明娇答道，眼神一怔，眸子里变得幽深:“那年我游至塞外……听闻峨眉派出了事……我连夜奔回峨眉山……没来得及，金玉先我一步……将你救下……”

　　“不曾想，在峨眉山下的汤饼铺子，我见到了徐济州，我假借下弦月之名与他交谈……才知……那日他也是来救越明娇的……”越明娇将一切缓缓道出。

　　江九州脸一横:“我不需要他救，也从她手里逃出来了，既然他受你父母之命，应该好好照拂你，为何要到临死之时再献殷勤，又为何将你丢上峨眉山不管不顾……”江九州深吐一口气，眉头微蹙，将自己缩在床榻一角。

　　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不重要，江九州从小挨的鞭子不少，只看挨了还是没挨到，皮肉开了还是没开。

　　“昨日，我还发现一件事——你还记得明德十四年的徐济州吗？那承德八年的徐济州与他有何不同？”江九州忽而坐起，朝着越明娇越靠越近，直到越明娇的瞳孔越睁越大，也不知是因为靠得太近看着显大，还是她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明德十四年，陈朝国破。

　　承德八年，江湖传言越明娇走火入魔，杀死峨眉派掌门越天娘及一众师姐妹，越明媚请青城山新掌门徐海潮以及玉龙寺法师相助，才将她镇压在峨眉山下。

　　江九州接着说道:“我最近还认识一个人，叫徐长陵，是徐海潮的下一代弟子，这个人养了一只千年巨蟒，我能保持如今的容貌，全靠那只千年巨蟒。徐长陵还同我说他已经活了几千岁……”

　　“是非镜能照过往，印照出人最为可怖的一面。”

　　“而就在昨日，我带着徐长陵站在是非镜前，在青城山下的是非镜前瞧见了一幕——传闻陈朝国破，有一义士带阿娇公主和小云氏逃出皇宫，从此不知所踪……”

　　“那镜子里为何会照出徐济州做过的事，除非……”

　　越明娇定了定神，眼角刻着岁月的痕迹，那是岁月带给她的奖励:“你是说徐长陵就是徐济州——”

　　“阿娇，你上青城山到现在，可曾见过请你上山的徐济州，可曾见过青城山弟子徐长陵？”江九州接着问道。

　　自从皇城一别，越明娇做了江湖逍遥散客，江九州顶替了越明娇的身份。再后来，身为越明娇的江九州走火入魔，残害同门……

　　越明娇不信这个，赶回峨眉派晚了一步，就瞧见江九州被金玉带走，被金玉带走没事，金玉终归不会害了九州。

　　可是，再之后，越明娇不仅失去了江九州的行踪，也失去了金玉的消息。

　　一方面，金玉钱庄是天底下除了皇宫以外最为富有之地，若外人对其知之甚多，会引来灾祸，所以外人对金玉钱庄知之甚少，越明娇在江湖上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何况，自己越明娇的身份早就换给江九州，这件事除了她们二人无人知晓，哪怕是徐海浪和金玉也不知情。而越明娇这个身份也在江湖上死掉，越明娇只能以普通江湖游侠的身份打探消息，收获甚微。

　　另一方面，越明娇还试图混入江湖盛会打听金玉的近况，偶尔有那么几年金玉钱庄还是派人到场，来的人越明娇也认得，是金玉家的骑奴，顾世乾。

　　顾世乾身边站的冷霜月是万剑宗的宗主。

　　无论哪次江湖盛会，主人家致辞都说顾世乾是金玉钱庄的庄主，好生奇怪，冷霜月便是金玉钱庄的庄主夫人。

　　那金玉呢？顾世乾是以何种身份接管了金玉家的钱庄？

　　为了搞明白这件事越明娇费了些波折，原本打算以骑奴的身份混进金玉钱庄，可惜，骑奴只收二十以下的少年郎，当时是承德十二年，越明娇已经三十，再装嫩已经有些不像了。

　　还好，越明娇得到消息，金玉钱庄内有喜事发生，三公子降世，需要招募大批丫鬟婆子，越明娇趁此机会混入金玉钱庄……

　　终于，经过多年的努力，她在此地见到了金玉……

　　越明娇需要帮手，徐海潮是靠不住了，江九州不知所踪，得先让金玉变得强大起来……正巧，徐济州来信。

　　收到徐济州的来信——说是有人假用下弦月的名讳，假扮下弦月的弟子。下弦月早已化作枯骨，死的那年才刚入霁月派，武器都使不明白，哪会有徒弟。

　　江湖上最记得霁月派的只有灭门霁月派的峨眉派，而还记得下弦月的，估计只有害了下弦月之人，一个是越明媚，一个就是越明娇。

　　不会是越明媚，那就只能是越明娇，自己就是越明娇，那徐济州信中所说那人便是另一位越明娇——是江九州。

　　得到江九州的消息，越明娇大喜，立刻匆匆来到青城山。

　　这还是越明娇第一次来青城山，听说青城山的初代掌门夫人同和尚跑了，于是乎青城山有条铁律，不许和尚上山，偏偏玉龙寺都是和尚。哪怕轮到青城山做庄办武林大会，也只是在青城山下的青城镇举行。

　　越明娇先是在密竹里见到了越几妍，那孩子活脱脱和越明妙长得一模一样，越明妙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是明字辈的最后一位小师妹。

　　当年和越明妙一同上山的还有越月嫦，二人年纪相仿，当时师傅原定只收一名弟子，最终选中了越明妙，月份稍小的越月嫦便拜入越明媚门下。

　　越明娇同越几妍两人一路聊，越明娇也从这孩子嘴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越几妍是越明妙的侄女，难怪这般相像。

　　越明娇还知当年峨眉山上江九州走火入魔，越明妙死于此祸，越几妍似乎还想寻仇于江九州，也就是当年的越明娇。

　　越明娇不信这个，江九州不是嗜杀残暴之人，当年之事必有隐情，她想听江九州亲口说。

　　正诧异间，越明娇又见到了徐长隆，据那少年所说，是青城山的大师兄，特来此地迎接青城山的贵客。

　　可是这个人也长得好像故人，是谁越明娇一时没想起来。

　　还未想明白，越明娇便被人以“下弦月”的身份带到大殿上。

　　在路上越明娇顺势问起徐济州，徐长隆倒是很诧异，以为越明娇是徐长陵请来的，没想到却是徐济州师叔请来的，还说等下弦月见过掌门，便带下弦月去后山拜见济州师叔……

　　大殿上，有青城山的徐海潮和徐海澜，还有他们的爱女徐长阮，爱徒徐长隆；有金玉钱庄的顾世乾和万剑宗的冷霜月；还有神农庄的素桂枝，就是曾经要同金玉钱庄大小姐金玉订婚的那位……

　　这样想来，越明娇今日不曾见过徐济州，也不曾见过青城山弟子徐长陵……

　　“不曾。”越明娇打量着江九州的神色，心中了然:“你对那个徐长陵，不算友善。”

　　“青城山下的是非镜是千年巨蟒的护心鳞所化，没有护心鳞，哪怕是万年巨蟒也无法化龙，当年，我被越明媚重伤坠落山崖，是那只千年巨蟒救我一命，保我容颜不改。我要助他化龙。”

　　“可那护心鳞被青城山的人锁在山门口，守护护心鳞的是徐济州，徐济州就是徐长陵，那在徐济州之前呢？是不是也是他亲自将那护心鳞锁在山门前，你知道我的，睚眦必报，我要为了不起讨回公道，忘了跟你说了，那只千年巨蟒，叫了不起。”

　　越明娇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总是把自己显得刻薄，谁都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主，你这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阿娇，我知道你对那徐济州可从来不清白。”江九州看向越明娇，悠悠说道。

　　当年，小云后诞下公主，颇受圣宠，取名阿娇。而后陈朝覆灭，阿娇公主隐姓埋名成了峨眉派的越明娇，能唤她阿娇的不过寥寥几人，越明媚曾经算一个，徐海浪金玉算两个，还有江九州也算一个。

　　可只有江九州知道，越明娇的娇是前朝阿娇公主的娇，千娇百宠的娇……

　　越明娇停顿了片刻，并未耽搁太久，只是含笑道:“你放心，我会站在你这边，就像当初，我们说好的那般，你是江九州，我也是越明娇。”越明娇抬起手，摊开掌心，江九州顺势搭上，将越明娇拢入怀中。

　　呼啸的山风被阻在屋外，这间屋内获得了短暂的宁静。爬满皱纹的干瘪手掌和满是刀疤的粗糙手掌交叠，重复着当年最为深厚的誓言。

　　“等解决了青城山的事，我们就回金玉钱庄把金玉救出来。”

　　江九州神色变冷，整个人缩在一旁，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推开越明娇想要关照的手:“金玉的事你想管便管，莫要带上我。”

　　“解决完青城山，我就回峨眉派杀了越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