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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遥远的她 “我来得还 ...

  •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起初是淅淅沥沥的试探,后来便成了缠绵不绝的纠缠。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水的灰布,沉沉地坠在头顶,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很快又要被更深的云层吞没。

      陈栀从那次去了趟书店后一直都没出去,这几天浑浑噩噩沉浸在一些不安里,想让自己忙起来分散点情绪,又不想出门,她把时间都消磨在了电影上。

      最近市场上都没有好的片子,选的都是些老电影,注意力正集中着,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震。

      原本心下一惊,看了一眼,是很久没联系的白薇。

      她大段大段语音发了过来,陈栀全部转成了文字,一目十行的看下去。

      听白薇自己说,虽然之前丢了漫改的项目宣传,但已经拿下了另一家展览公司的商务宣传,现在就等着交预付款了。

      场地办在了扬浔当地市中心的文化馆,陈栀不常关注展览,听她语音里说得起劲,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展览?”

      “日本艺术家的作品,关于时间的,展名还没定。”

      白薇还给她截了张图,让她自己看相关人物。

      无意识扫过一行行看着姓名,陈栀都不认识,回了几个字:“到时候再说吧。”

      她之前不太关注这些,只有时间是确定了的,首展时间定在了月初,正好能赶上国庆,想来人流量应该也不少。

      一边回着消息,一遍留意到场景里出现的花,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时间,陈栀刷着手机搜索最新的订单,又向商家确认了一遍取花的时间。

      明天她要出门一趟。

      只可惜天公依旧不作美,第二天照旧是阴雨连绵,花店就在附近,陈栀开着车去取花,又去了市中心的糕点店,买了一整盒定胜糕。

      那家店的老板娘认得她,她这几年几乎每次都会在这几天前后来拿定胜糕。

      结果包装好的糕点之后,路边溅起的雨水沾湿了裤脚,沾染了半身的湿意,像是粘稠的呼吸压迫在喉咙,感觉时间被无限延长。

      开车一路向南,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玻璃挡板下倾斜而下,外面的世界慢慢变得模糊。

      水雾像一层薄纱,潮湿地覆盖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里,因为隔壁床的按铃,陈栀在陪护椅上惊醒,颈后一阵酸麻,下意识看向病床。

      母亲已经醒了。

      她轻抚了抚陈栀的头发,小声问她:“累不累?”

      陈栀连着几天晚上照看,脸看上去都憔悴不少,整个人黑压压的,没什么精气神。

      “妈,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沈如烟垫了枕头起来,有点没力气:“粥吧。”

      “经常带你去的那家。”

      这医院过去稍微有点远,外面还有小雨,陈栀带了伞就出门,还交代母亲:“等我回来。”

      沈如烟笑着点头。

      她在医院已经住了三天了,她前几天突然晕倒了厨房,等她人走远了,按铃叫了护士之后,她让护士叫来了主治医生。

      似乎有所预感,她问得小心翼翼:“医生,我还有多少时间?”

      来的医生面露难色,保守估计了一下:“如果治疗效果好,长则一年,短则半年,但一切都有可能。”

      她已经确诊胃癌晚期了。

      尽管陈栀什么都没说,但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十五分钟后,陈栀买了粥和包子回来,她现在只能吃流食,肠胃也会舒服些。

      从陈栀手机接过粥,沈如烟小口小口喝着,还问起她志愿的事情来:“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一批正式考试分数线还没下来,陈栀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我只粗略看了大学的学费。”

      沈如烟知道她懂事,高中保持的成绩一直都不错,本地的重点大学和外省的应该都没问题,小声唤她名字:“栀栀,去你能去和想去的地方。”

      这个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几圈,才勉强成形。声带像是蒙了一层纱,振动得那么不情愿。

      慢慢喝完了粥,小声告诉她:“我还有张银行卡在家里。专门给你上大学的用的。”

      不知道话题怎么延续到了这里,陈栀的下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温热,泛着潮红,吸了吸鼻子想忍住掉下来的眼泪。

      自沈如烟入院以来,陈栀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一个大人,但此刻像是一个伪装大人的小孩彻底失去面具,只有隐忍的声音在克制。

      沈如烟轻轻擦去她没忍住的泪,安慰她:“哭什么,我还盼着你上好大学。”

      陈栀记忆犹新,高考查分的下午,她是在医院用手机查的。语数外和自选的三门加起来,总共六百四十五分。

      第一时间,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

      她超常发挥,分数比原先预估的高很多,拿着手机给沈如烟看,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了点孩子气,由衷地笑得开心。

      沈如烟捧着手机乐开了花,嘴里念叨着陈栀有好大学上了,只有情不自禁有点感慨:“本来要是在家,我还能给你做一桌好菜。”

      陈栀下意识握着沈如烟枯瘦的手,她的骨骼硌着皮肤,轻得放佛剩下一层皮。

      每次做完化疗,沈如烟的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尽力笑着,也从不喊疼,把所有的好脾气都留给了陈栀。

      一想到这里,眼眶又开始莫名其妙泛红。

      如果妈妈没有生病,一切会变得更好的。

      轻轻拉住陈栀的手,沈如烟拿着一张纸巾轻轻擦了起来:“考好了还哭啊?我们今天吃大餐庆祝一下?”

      她说得很开心,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些病痛刻下的纹路突然舒展开来,如同干涸的河床逢了春雨,容光焕发。

      外卖到的时间很快,沈如烟点的菜都是陈栀以往爱吃的,还特地点了份定胜糕,两个人三菜一糕点,围着病床上的小桌子,吃得十分温馨。

      收拾完外卖后,沈如烟第一次想出去走走,陈栀轻轻拉着妈妈的手,不是很想让她出去。

      反倒是沈如烟宽慰她:“就走一段,没事。”

      宽大雪白的衣服松松垮垮,走在一眼的长廊道上,沈如烟边走,边跟她说:“栀栀,想到你能考上好的大学,妈妈好开心。但也好对不起你,身体变得越来越差。”

      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又有点心疼:“你也要多注意休息,再难的事情过去之后,一定会有晴天。”

      陈栀觉得自己还是太小,光是这几话听着,眼眶就已经湿润,控制不住得想要流泪。

      擦了擦眼睛,不想让沈如烟看见。

      别过头,擦了擦脸,听见她继续说:“别怕。”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藏在骨骼里的疼痛,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固执地跳跃在月色里。

      挽着她的手,陈栀点头:“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自从陈国坤始终联系不上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只是一夕之间,属于自己的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沈如烟的情况不算好,陈栀想多赚点钱,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回医院看护,眼下的疲惫瞒不住她。

      本来她还盼着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却不想意外比计划先来临。

      母亲的离开,太过于突然。

      陈栀照旧换班回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病床,被子盖得十分整齐,母亲梳得整齐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折磨她的灼痛终于化为了乌有,这一觉,她再也没醒来。空气消毒水的味道贯穿了所有呼吸,陈栀失去了所有思考。

      只有签死亡通知书的时间是清晰的。

      患者因安眠药服用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她自愿选择终结了自己的生命,而医院的费用结算清单已经全部缴纳完毕。
      铺天盖地的酸软袭来,闭了闭眼,她还是如同以往的每一刻一样,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但现实没有给她不醒的机会。

      又是一年。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撑着伞,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糕点,沿着湿滑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裤脚有点湿透,转过最后一个弯,母亲的墓碑出现在视野里。

      陈栀将新鲜的百合放在旁边,取出之前一起吃过的定胜糕,伴着雨声陪在她旁边,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来一次,每每喉咙里哽着一团化不开的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无言的相伴。

      雨一直下。

      祁忱在房间里琢磨着后面几章的线稿,他这回是卡在了画面的人物表现上,改了又改,废了好几稿。

      再往窗外看的时候,已经是昏暗的天了。

      去了厨房间泡了杯咖啡醒脑,随意在客厅走动了会儿,无意间望窗外,对面的住宅安静地矗立在雨里,连盏灯都没有。

      出去了?

      沿途路上,家家户户亮起的暖光灯照亮了城市,陈栀停了车往回走,手机铃声在口袋里响起。

      十月特地让还选了个晚的时间打给她:“枝枝,你过几天应该会有个快递,有时间了去签收啊。”

      “什么东西?”

      “那家合作广告公司的漫改自制的宣传伴手礼,他们在群里统计信息,我也给你报了一份。”

      “好。”

      听得出她的鼻音有点重,十月关心起她来:“你不会感冒了吧?”

      “没有,我在外面。”

      “行,那你注意安全,等到时候书本发售了我再联系你。”

      路灯早就亮了起来,陈栀走在马路旁,准备回去,快要到家门口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种被潮湿目光舔舐的感觉,和回大学宿舍路上如出一辙。

      下意识回头,她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他手上拎着袋子,看样子是在找门牌号。

      光看身形,陈栀只是猜测,等他走进了些,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学…姐?我正想给你送东西来。”

      游友三的声音喜出望外,他那被雨水浸湿的声线像藤蔓上的尖刺一样刮过耳膜,陈栀愣在原地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他又在故技重施。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估计是十月说的伴手礼,扯了扯唇,没了耐心:“有意思吗?”

      游友三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震到,笑意都僵在了嘴角。

      他始终用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陈栀,似乎还有点委屈,想要解释:“我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陈栀打断了他:“你是觉得在大学的通报还不够吗?”

      她站在那里冰冰冷冷,就连温度都降了几分。

      听到了往事,游友三收回了笑意,下颚线像是被无形的手钳住般骤然紧绷,像是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开始旧事重提:“我当时不过就是想送你回宿舍,想重新跟你做朋友,难道这也错了吗?”

      今天真是有太多从前,陈栀都已经有些不想回忆,此刻更多的感觉是无力,她说过很多遍,而他似乎听不见。

      大学刚刚重逢的时候,游友三在食堂认出了陈栀,陈栀只觉得是巧合,笑着回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更别提有什么交集,可越到后面,事情变得有些离谱起来。

      大一的游友三不知道从哪里要来陈栀大三的课表,基本上每一次陈栀晚上下课回去的路上,都能遇到他。

      次数多了,就不觉得是巧合了。

      “你别再跟着我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却仍能听出一些压抑的颤抖。

      游友三拿着伞在后面,向前走了一步,拿着礼盒跟着,有些不肯放弃。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陈栀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弦,压住情绪,冷静表述:“你大一跟着我到宿舍跟了多少次?”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跟,不要再浪费时间,你真的有在尊重我的想法吗?”

      “还是说这就是你想重新做朋友的方式?”

      “包括现在。”

      他理所当然跟在自己身后的表情,像是自己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

      早在高三的时候,陈栀就已经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了。她对他并无好感,就如同他当时送牛奶的情况一样。

      游友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她已经把话表达得很明确了,可他好像听不懂拒绝。

      大学的时候,她自己当时也没想到,可能只是一个无意的笑,给他造成了一种“可能还有机会”的错觉。

      站在原地,游友三的手蠢蠢欲动地伸向她,感觉要她停下来,陈栀猛地后退,想要躲开。

      撑着的雨伞有些不稳,有雨滴落在了手掌,有点凉。甩开手上的水,旁边突然有道人影逼近。

      祁忱的声音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来得还不是时候?”

      一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他的存在感太强,陈栀无法忽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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