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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竭药枯,宫令催逼 药铺的门被 ...

  •   药铺的门被推得大开,晨光顺着门框淌进来,落在满地的药渣与银针上,却驱不散屋角凝着的阴寒。清宴立在柜台后,看着涌进来的百姓,老弱妇孺挤作一团,一张张脸上缠着期盼与惶恐,孩童细碎的咳嗽声、老人压抑的呻吟声,缠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掌柜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枯瘦的手一边招呼着众人往后退些,一边飞快分拣草药,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下,滴在乌木药柜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眼又被风干。“姑娘!银针快不够用了,新煮的还没凉透!”“干姜、附子也见底了,昨儿晒的那点全用没了!”

      清宴喉间发涩,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翻涌的空乏,拿起一根微凉的银针,走向最前排的孩童。那孩子不过四岁,小脸蜡黄,半张脸颊爬着浅青的斑纹,眼神怯生生地攥着母亲的衣角,咳得身子一抽一抽,小肩膀微微发抖。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孩子细弱的手腕,一股淡却顽固的阴寒便顺着指缝钻来——是早期厄气入体,虽不致命,却拖不得。清宴手腕轻转,银针快准稳地刺入孩子合谷、肺俞二穴,片刻后,孩子的咳嗽轻了些,眼神也亮了几分。她又从药箱底摸出仅剩的一点紫苏与生姜,用纸包好递给他母亲:“煎水空腹喝,每日三次,能压一压厄气。只是这药治标不治本,夜里若孩子发烧、斑色变深,立刻来寻我。”

      妇人连连道谢,抹着眼泪抱着孩子退到一旁。清宴起身又走向下一位,是位白发老者,已昏昏沉沉靠在墙边,胸口的青斑已漫至脖颈,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她刚要抬手施针,眼前却猛地一黑,浑身晃了晃,手肘撞在柜台边,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一丝腥甜堪堪咽回腹中。

      “姑娘!你歇歇吧!”陈掌柜连忙丢下草药扶住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满眼心疼,“你从早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再这么撑着,身子会垮的!”

      清宴摇摇头,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药粉,声音轻却坚定:“没事,我还能撑。”她不能歇。门外的石阶上还坐着等着的百姓,巷口还有人扶着病者慢慢走来,每多歇一刻,就可能多一个人熬不过去。她咬咬牙,再次拿起银针,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银针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让喧闹的药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无半分责备。清宴的脸微微发烫,弯腰捡起银针,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针身,想要再次抬手,可胳膊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抬到半空都难。

      她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住了。昨夜救樵夫,已耗损了大半神血,今日连续施针、引气压厄,仅剩的一点神血几乎见了底,连灵力都快提不上来了。她想起天庭藏书阁残卷里的记载:玄玉厄气散溢,需以天命者精血为引,炼凝神丹,方能大范围救治。可炼药需海量神血,甚至可能耗损神元,以她如今仙根被封的状态,怕是炼不出三剂,自己就先神血枯竭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与急促,踏碎了巷陌的宁静。百姓们下意识地往药铺里挤了挤,让出一条路,几名身着皂衣的官差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面如冠玉却神色倨傲,腰间佩着一块硕大的羊脂玉璧,走路时玉佩相撞,发出的脆响,在满室的药气里格外刺耳。

      “奉太守之命,特来请清宴姑娘前往太守府。”为首的官差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守府内多位贵人染厄,高热不退,急需姑娘前去救治。”

      清宴皱起眉,目光扫过身后挤着的百姓,沉声道:“我这里有数十位百姓等着治病,走不开。”

      “百姓?”锦衣男子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屋内的老弱妇孺,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物件,“一群贱民的性命,也配与贵人相比?姑娘若识相,便随我们走,太守大人自然有重赏。若是不从,便是抗命,按大启律,当斩!”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屋内百姓脸色瞬间苍白,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敢怒不敢言——官差手握佩刀,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清宴的心头却涌上一股怒火,这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模样,与天庭那些冷眼旁观的仙官何其相似!为了权贵,便可置众生不顾?

      “我不走。”清宴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这里的百姓同样是性命,我不能丢下他们。”

      “大胆!”官差怒喝一声,当即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映着清宴苍白的脸,“你可知抗太守之命,是什么下场?”

      陈掌柜连忙挡在清宴身前,佝偻着背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姑娘只是医者仁心,并非有意抗命!还请大人通融半日,等姑娘救治完这些百姓,即刻随大人前往太守府,绝不耽搁!”

      “通融?”锦衣男子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太守大人的命令,岂容尔等平民讨价还价?来人,把她给我带走!敢反抗,就地拿下!”

      官差们立刻上前,粗粝的手便要去抓清宴的胳膊。她侧身灵巧避开,右手反手握住了身后的凌云剑鞘,玄铁剑鞘在鞘内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似在怒其妄为。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我不走。”

      锦衣男子没想到一个瘦弱的医者竟敢反抗,脸色愈发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官差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狭小的药铺里晃眼。清宴修为大损,仅凭一身微薄的灵力与幼时学的防身术勉强应对,几个回合下来,胳膊、肩头便被刀背划了几道血痕,粗布青衫被划破,渗出的血迹染透了衣料,疼得她眉心紧蹙。

      “姑娘!”陈掌柜急得团团转,想上前却被官差推开,撞在药架上,散落的草药砸了一地。百姓们也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宴被官差围攻,有人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愤懑,却不敢上前。

      清宴的体力越来越不支,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旧伤被震得阵阵抽痛,每避一下,丹田就像被针扎一般疼。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官差的刀已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来一阵寒意。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袖间的古卷,那卷本已沉寂的古卷,竟自行从袖中飞出,悬浮在她身前。

      册页猛地翻飞,发出耀眼的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药铺。官差们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手中的佩刀纷纷落地,有人甚至被金光弹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清宴怔怔地看着古卷,只见卷上原本模糊的玄玉璧图案愈发清晰,璧周缠绕的黑气,竟被金光驱散了些许。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从卷中传来,顺着她的经脉涌入体内,丹田的空乏与伤口的疼痛,竟瞬间缓解了几分。

      锦衣男子吓得连连后退,指着古卷失声大喊:“妖物!这是妖物!快,快烧了它!”他转身想要逃跑,却被金光定在原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恐。

      清宴抬手,古卷便缓缓合上,飞回她的袖间,金光也渐渐散去。她看着眼前面如土色的官差,眼神冷冽,只吐出一个字:“滚。”

      官差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佩刀跑出药铺,连那锦衣男子都顾不上,还是两个官差架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马蹄声慌乱地远去,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威严。屋内的百姓们愣了片刻,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清宴叩拜:“活菩萨!姑娘真是活菩萨!”“多谢姑娘救命,多谢姑娘护着我们!”

      清宴弯腰一一扶起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古卷的力量虽能暂时击退官差,却治标不治本——太守府手握权势,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走了,明日必会带更多人来。而且她能感受到,古卷方才散出的金光,耗损了卷中不少灵力,下次再遇危险,未必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方才被刀划破的伤口已被古卷的力量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淡的红痕,可体内的神血,依旧匮乏得厉害,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冰凉的麻木。屋外阴寒的气息越来越浓,风卷着巷口的落叶飘进来,带着苍梧山方向的邪戾,连午后的阳光,都显得黯淡了。

      她看着屋内依旧虚弱的百姓,看着墙角那位还未醒转的老者,心底的绝望与挣扎缠在一起,愈发浓烈——她想救他们,想守住这巷陌的暖意,可她真的没有那么多血,也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夕阳西下,斜晖透过药铺的窗棂,洒在满地的药渣与银针上。前来求医的百姓渐渐散去,大多只是缓解了症状,斑色未消,厄气未除。清宴坐在药铺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暗紫,脸色比晚霞还要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苍梧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掌柜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放在她手边,声音轻缓:“姑娘,喝点粥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哪怕吃两口也好。”

      清宴低头看着粥碗里氤氲的热气,伸手碰了碰,温热的瓷壁熨着冰凉的指尖,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清凌池边的桃花,想起了天庭藏书阁的残卷,也想起了这几日巷口孩童的笑、李大伯送的红薯、张姑娘缝的布鞋。

      她本以为,被贬下凡,能寻得一份凡尘的平静,能凭着自己的心意守着这些细碎的温暖,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要面对这般走投无路的绝境。

      粥碗的热气,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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