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23、轮椅

　　一辆轮椅缓缓驶进来，轮椅上那人满头灰发，瘦如枯骨，硕大的头颅歪歪斜斜地架在裹着空荡荡西装的干瘪身体上，显得滑稽又可怖。

　　“这是我先生，严钧。”权度起身来到轮椅后面站定，礼貌地介绍道，“Darling,这位是周伽南博士，商北斗的朋友。”

　　“你好，伽南小朋友。”严钧脸上绽放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声音苍老衰弱，“见到你很荣幸。抱歉，我在门外，扫描瞳孔，花了点时间，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话。”

　　轮椅上的干枯人形,令周伽南想起手术室里被“抛弃”的Alkaid，一时心惊肉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钧的躯体简直像个七老八十、快入土的老妖怪，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个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与渴盼的年轻人。

　　“伽南小朋友，谢谢你，关心我们。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早就不在乎，谁爱不爱谁、谁背叛了谁。

　　“人类的情感，之所以荒谬，就是因为，它很复杂。复杂到，每个人，用有限的生命，无法参透，其中的……”严钧多说了几句话，气息越来越短促微弱，“奥秘，所以，才觉得，荒谬。”

　　权度跟着解释道：“仿生体的外观，是按照我先生的意思定制的。所以周博士，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我们很理解你想和小商继续在一起的心情，但你不能凭自己的意志，去否定他本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自愿与我们做出的约定，他需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爱他，不应该尊重他吗？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孤注一掷的“谈判”，终究还是失败了。想到这丑陋的老妖怪将会抢走商北斗的人生、用商北斗的身体继续生活，胃里就一阵翻腾，周伽南恨得牙痒痒，真想扑上去掐死他。

　　对呀，为什么不掐死他呢？掐死他多好！奥林匹斯来不及把商北斗立刻弄来做手术，严钧现在死了，商北斗就不用把仿生体还给他了！

　　周伽南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残酷念头吓得直冒冷汗，腿却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严钧的轮椅。

　　就在这时，权度却像有所感知似的拽着轮椅猛地转身，用身体挡在严钧与周伽南中间，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我先生累了，我先送他回房。”

　　权度再次出现时，脸上隐隐含着怒气，语气也不再客气：“周博士，招待不周请见谅。空中的士很快就到，请。”说着冲着门伸了伸手。

　　周伽南这才惊醒过来，他呆呆抬头，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这十几分钟时间里，他做了个决定。

　　权度侧身站在门边送客，周伽南走到他身边旁时，一把拽住他手腕。

　　“严钧不爱你，他不在乎‘谁爱不爱谁’！”周伽南再也沉不住气，绝望地冲权度喊，“商北斗在乎，商北斗会爱你的！”

　　权度不耐烦地摇头道：“我没兴趣陪你们玩小学生谈恋爱的游戏。”

　　“商北斗很笨、很善良，你对他好，他会千百倍地给你回报。”周伽南胸口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滴答下落，“他会听你的话，绝对不会背叛你。你们试试吧，好吗？请你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不会缠着他的，我回去就和他分手！”

　　“周博士，你的确该去看精神科了！放手！”权度往回抽手，却挣不脱，被周伽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吓了一跳。

　　“你还不明白吗？严钧就是在利用你！他还要用欧阳栋的脸活着，存心羞辱你、恶心你！”周伽南急得跺着脚哭，“权总，求求你，给商北斗一个机会吧！我现在就去死，我把他让给你！”

　　“你疯了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你死了，商北斗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权度伸长手臂去够通话门铃，周伽南竟然把他拽得直往后滑。

　　“那我不死，我不死！我好好活着，再也不理他，行吗？求你了，权总，你和商北斗在一起吧，他比严钧好一万倍，你们……”

　　权度使蛮力将周伽南推了个趔趄，按住门铃说了一声“锁门”，满脸愤怒地整理被周伽南扯皱的袖口。

　　两扇极富科技感的合金大门在周伽南面前合拢，最后那声歇斯底里的“你们试试”，被空中的士降落在庭院里掀起的气流冲得支离破碎。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庄园里，两个身材相仿、同样相貌英俊的男人，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上。

　　陈星寂说单口相声似的，商北斗根本插不上话，只觉得屁股底下渐渐长出千万根针，坐立不安心里直冒火。

　　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每隔一小时左右就发一条信息问“怎么样”、“到哪儿了”，可伽南到现在一条信息也没回，他实在焦虑得不行，不经意间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陈星寂递给他一瓶啤酒：“斗儿哇，你放心吧，权度不敢动你老婆，顶多给他喂点儿糖衣炮弹。你老婆那小脑瓜子，你还怕啥？别瞎担心。”

　　商北斗记得赫尔墨斯说过，他能喝酒，而且酒量不小。因为他的消化系统可以直接将酒原样排出，不需要吸收代谢，喝多少尿多少，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于是他接过酒瓶，吨吨就往喉咙里灌。

　　陈星寂一看，来劲了，凑过来搂住他肩膀：“我北斗兄弟，仿生纯爷们儿！”

　　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声浪渐近，商北斗猛地起身，炮弹一样冲了过去，迎面却见周伽南通红的眼角和一丛丛湿润粘连的睫毛。

　　“伽南，怎么了？”商北斗捧住周伽南的脸，心里陡然升起极不祥的预感。

　　“对不起，商北斗。”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与商北斗四目相接，颤抖的双瞳里悲伤满溢，“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我们分手吧。”

　　这么说，和权度的“谈判”失败了。

　　商北斗并不十分意外。让伽南直面他的死亡、经历那种伤痛，太残忍了，他自己也曾想过，如约“归还”仿生体之前，他是一定要和伽南分手、好好告别的。

　　可这才几月份啊，还有大半年呢，怎么也得过了夏天再说吧！

　　“还早呢，我们还有时间……”商北斗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

　　“早什么早？难道前一天分手，第二天你就去死吗？总得给我点时间‘走出来’吧！”周伽南吸了下鼻子，没好气道，“现在就分！等年底你死的时候，说不定我都找到新男朋友了，一滴眼泪都不用为你掉！”

　　虽然知道周伽南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刺激他，商北斗还是痛得心脏抽搐了一下。

　　是啊，在周伽南还没“走出来”的时候就去死，和在周伽南眼前去死，有什么区别呢？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得呆呆愣在那里。

　　终究还是舍不得，在周伽南转身前，商北斗一把拽住他手腕：“伽南，明天再分好不好？”

　　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人打横抱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去。

　　属于彼此的时光仅剩这最后一夜，周伽南反常地十分主动，两人都掉了许多眼泪。商北斗满心酸楚，一时忘了那件顶顶重要的事。

　　黑暗中，严钧突然睁开眼睛，仿生隐形眼镜上出现的鲜活画面害得他睡意全无。

　　最近几天，1.0每次和小可爱办事都紧闭双目，甚至用领带蒙住自己的眼睛，令他窝火无比。他甚至开始盘算，怎样才能借用“赫尔墨斯”的身份，骗1.0卸下防卫。

　　可今晚，处于激动中1.0好像忘记了被监视这件事，连窗帘都没拉。

　　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为诡诈之神“赫尔墨斯”充当信使，让他又一次看见那具令他枯木逢春的年轻胴体。

　　柔软纤细的腰身像弓一样绷紧，汗水滴在不住颤栗的雪白大腿上……凡人怎配享有如此圣洁又性感的造物？那理应是专属于神的珍宝。

　　严钧第一次见到周伽南，是在商北斗争取成为实验对象的申请书里。证件照上，那双闪着聪慧光芒的大眼睛，荡漾着少年特有的天真朝气，微微勾起的唇角，却又带着几分狡黠与魅惑。

　　他已经不记得为一个人心动是种什么感觉，胸腔里燃起的陌生的热望，令他目眩神迷。这才是他选择商北斗的真正原因。

　　只是他没料到商北斗如此蠢笨，没能守住自己是仿生人的秘密不说，连仿生身体是为谁定制的，都被人识破了。

　　不过，严钧并不会因此感到气馁。在商场驰骋半生，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也曾从一败涂地的困境中绝处逢生，这点挫折，对他来说，只是好事多磨的小插曲而已。

　　这些日子他一直透过商北斗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周伽南的一举一动，他有信心，一年后，即便周伽南知道“商北斗”的躯壳里已经换人，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个令人心动又心疼的小坏蛋——因为这个小家伙实在太缺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