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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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伽南来到这位被业内称为“神”的导师身边求学的每一天，都在不断地接受全方位、系统性的碾压式打击。
他想做的问题，导师要么说“没意义”，要么说“你做不出来”；他花了整整一年，才终于选中一个导师勉强点头通过的问题。
开题那天，导师只用了十分钟时间，在一块两平米不到的白板上，把周伽南论文里核心问题解决了。
其他老师纷纷笑着说，这导师真好，周同学可以提前毕业了。他的导师却两手插兜冷冷地警告他：“你不能这么写，这不是你证出来的。”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周伽南就崩溃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不服气、不甘心，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导师说得对，他的研究毫无意义，他就是做不出来。
承载了无数期望、自我要求一向很高的早慧少年，从那一刻起，自我评价彻底崩塌了，他认为自己是个废物、冒牌货、欺世盗名的骗子，他不配。
他开始害怕众人的眼光，哪怕是路人善意的对视，都令他感到无比惶恐。他总是梦见自己无法控制地一点点滑入一个又深又冷的大坑，坑里全是审视的眼睛和嘲笑的嘴。他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宁可饿得天旋地转，也不肯下床买吃的。
进了两次医院之后，他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
导师得知他心理出了问题，给他打来电话，非但一句安慰的话没有，劈头就问：“你要申请延毕吗？申请的话赶紧填表。”
延毕？那不是最差的、写不出论文、毕不了业的人的下场吗？周伽南抱着手机嚎啕大哭，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第三次入院，周伽南整整住了一个月。稍稍好转之后，他又不得不回去做那个已经被“神”完美解决的，毫无意义的问题。
就这么熬了三年，答辩那天，学院给他导师下了缄口令，还找来外校80岁高龄的学界泰斗作镇答辩委员会。最终周伽南的论文受到一致好评，不仅全优通过，还被送去参加省优秀博士论文评选。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自满，一直惴惴不安地刷新邮箱。果然，当天夜里三点多，他导师给他发来三千多字的邮件，又把他的论文批得一钱不值。
拿到博士学位后，周伽南再也不想活在导师的阴影与他人的期待之下，可除了做数学，他又没有别的生存技能。
挣扎了半年，他终于申请到这所大多数国人听都没听过的大学做博士后，来到这个没人知道他曾是“神童”、长大了却“泯然众人、一事无成”的欧洲小镇。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嘴里满是酸咸的滋味，周伽南在昏暗的屋子里呆坐着。扔在地上的冷冻千层面已经化出一摊水，他却连站起来收拾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周伽南沉溺在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回忆里，甚至顾不上去想来的会是谁。
他木然拉开门，只见商北斗垂头丧气地扒着两边门框，一脸痛苦地哑声问道：“多少钱？”
“嗯？”周伽南茫然摇摇头，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睡你。”商北斗喉结滚动，声音里竟是无尽悲凉。
荒谬至极，这人是不是有病？此情此景实在滑稽，周伽南一时错乱，抽风似的哈哈笑了起来。
商北斗一手捂着眼睛，叹了口气又问一遍：“多少钱？”
“你看着给吧，都是同胞，我也不好……唔——”后半句话就被扑上来的吻生生堵了回去。
自从得了这个病，周伽南就没有太多那方面的需求了，这几年连黄片都没怎么看过，他根本不知道男人发情会是这个样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帅，周伽南轻易就屈服了。他不去想自己是在“挣钱”，只想着就当白嫖男模了，反正他不亏；大不了得艾滋、梅毒，正好不想活了。
“怎么这么快？”事后，周伽南才喘匀了气，就故意说难听的话给人添堵。
商北斗毫不在意，蹭着他耳垂呢喃道：“你好性感，我忍不住。”
周伽南才没心情事后温存，顿时翻脸了，一把推开他，凶巴巴指着门：“走！再不走我报警！”
商北斗整个儿懵了，说他“性感”太冒犯了？周伽南大吼着让他滚，他只好小心翼翼退下床，胡乱穿上衣裤，灰溜溜走了。
车发动起来，商北斗手按胸口，感觉自己整个上身都在随心跳震动。
太快了，太快了，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原本的计划和预期，完全被打乱，他兴奋无比，却又无所适从。
好一会儿，商北斗终于稍稍恢复冷静，他带上耳机，按下快捷键开始通话。
“嘿，1.0，什么情况？”对面的女人语气轻快。
商北斗一手捂着双眼，尴尬道：“发现一个小问题。我在进行……性行为的时候，就是……起反应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那个地方流，手脚会非常凉，而且还有头晕眼花、类似脑供血不足的现象……”
“你等会儿！你进行什么？！”耳机里传来另一个激动的声音。
“性行为！他说他破处了！”又一个不同的男声响起。
没等商北斗回答，耳机里就传来一阵欢呼掌声，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是他吗？你找到他了？！”一个沉稳的女声问。
“是他。”商北斗的语气难掩激动，眼泪都差点儿涌出来。
对面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等等，等等，伙计们！你们这些老处男老处女，不要瞎起哄！1.0，你不觉得太快了吗？你们才认识多久？”
“今天第一次见面。”商北斗不好意思地承认。
“一见钟情？！啊啊啊啊！我不听！这故事对我不友好！”耳机里十几个人叽叽喳喳。
商北斗猝然有些失落：“不是这样。他……好像很缺钱。”
对面瞬间安静，随即又乱哄哄吵成一片，商北斗听见“卖身”、“男妓”几个字眼儿，忙不迭连声否认，把今天的遭遇，和周伽南的基本信息，一股脑儿交代了一遍。
“是这个人吗？”很快，手机上收到一张图片。是周伽南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真人圆润一些，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令人心尖乱颤。
商北斗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面还在等他回答，说了声“对。”
“他不可能缺钱。” “盗火”项目的总负责人、代号“盖娅”的神经生物学家用温柔稳重的女声笃定道，“做为博士后研究员，他的收入必须高于当地最低月工资标准。这一标准去年是1750欧。”
“哦，那他比我挣得多。”另一位口音有些奇怪的科学家咂舌道。
车到公寓楼下自动熄火，商北斗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凝神听他的“造物主”们七嘴八舌讨论、分析关于周伽南的一切。
“1.0，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爱人患有相当严重的精神疾病。他喜怒无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是因为他已经无法自主调节情绪；他偷东西、跟你发生关系换钱，应该是重度抑郁引起的强迫性自毁行为。要当心，他说不定真的会轻生。”代号“普罗米修斯”的科学家很快代表医学组给出专业判断，耳机里瞬间鸦雀无声。
听到“你的爱人”四个字，商北斗心口扑通直跳，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你能做的只有陪伴。”
“除了带他看医生，不要试图做任何事，你做什么都只会给他平添压力。”
“带他寻求专业系统的治疗。”
“别说，别问，把他当正常人，别总说他‘有病’……”
对面又吵吵起来。
“抱歉，抱歉，诸位！拜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周伽南不是我们的研究对象，1.0才是。1.0，你想怎么做？你有权做任何你自己愿意的事，只要你能承担相应的后果。”盖娅总是那个把话题拉回正确轨道的主导者。
“我……去照顾他？”商北斗拿不定主意。
“你‘想’去吗？”盖娅问。
当然想。那个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的少年，是幽暗长夜里唯一的光点，是他死过一次也还是想见的人。
可曾经的翩翩少年如今饱受精神疾病折磨，变得脆弱、暴躁，令人心动不已，却又无法捉摸。
商北斗切断通话，躺在床上回想起与周伽南重遇后的一桩桩、一幕幕，不禁心潮澎湃，辗转难眠。
浴缸里的水渐渐冷了，丝丝凉意渗入皮肤，周伽南连打了两个喷嚏，挣扎着起身拔出浴缸塞子，打开花洒。
人是多么坚强的动物，每次触底之后，都能小小的反弹。屈辱、疼痛、恐惧，狠狠作践自己，折腾这一遭，累得要死，周伽南却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那么一点点，笼罩在他四周的凝滞空气，微微有些松动，他甚至久违地感到肚子饿了。
周伽南把不成形的千层面放进烤箱里热透，一边吃着，商北斗焦渴的眼神和炽热的鼻息浮上心头，他不禁脸热，却又不知不觉提起嘴角。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气得重重将勺子摔在地上。
忘收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