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16、证实

　　赫尔墨斯吃惊未及回答，周伽南又说道：“心脏明明是人造器官里技术最成熟、最早商用的一个，这么高级、这么逼真的仿生体，却有一颗容易过载的劣质心脏，这也太不合理了。而且，重启过程中居然要输入激活码？争分夺秒的，何必多此一举？除非……”

　　“周博士！我建议您尽快去当地精神卫生机构寻求帮助……”赫尔墨斯话没说完，商北斗抬手切断通话。

　　周伽南翻身躺倒，背对着商北斗。他被自己想到的疑问惊醒，一下没了睡意。

　　奥林匹斯为何笃定商北斗不会逃跑？如何确保到期一定能收回仿生体？

　　能“重启”心脏的密匙，就放在商北斗身上，说明他们早已预料到心脏会出问题，甚至，这个“心脏问题”，根本就是他们远程控制的，这才是确保商北斗不“霸占”这具身体的真正措施！

　　有没有可能，这次“事故”是一个测试？奥林匹斯怀疑周伽南已经知情，故意通过遥控使商北斗的心脏停止工作，看周伽南会不会求助他们。

　　不对，他们没有十成的把握。万一周伽南并不知道商北斗身体的真相，又或者，万一周伽南选择报警或将商北斗送医，他们的实验就会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这种测试风险太大，不像是科学家们会做出的决策。

　　“伽南，赫尔墨斯说，他们要提前终止实验，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

　　“别吵！”周伽南正想事情，懒得听商北斗说这些傻话，于是不耐烦地用手肘朝后一拐。

　　商北斗以为他想睡觉，只好乖乖闭嘴。

　　那惊心动魄的三分钟历历在目，周伽南细想之下，脑子里又划过一道闪电。

　　靳老师说得对，整个脑机仿生体实验并非只有奥林匹斯和被试者两方。一旦加入需要仿生体的那个金主这一变量，所有这些不通顺、不合理的地方，就都能解释了。

　　盖娅不是说了嘛，激活码根本不在实验组手里。那还能在谁手里呢？

　　找对了思路，一切豁然开朗，周伽南甚至连那个金主是谁，都算出来了。

　　商北斗却还像个傻子一样，没心没肺地把周伽南圈在臂弯里，还用手一下下轻拍他小肚子，哄他睡觉。

　　周伽南在心里咬牙暗骂，蠢货、傻缺、猪脑子，商北斗，笨死你算了！

　　与此同时，楼下那辆与街景融为一体的变色保姆车轻身发动，瞬间消失在幽冥夜色中。

　　车里，权度把玩着手中银光闪闪的金属件，脸上又悲又喜，闪过各种复杂神情。小精灵们没有骗他，这个打火机模样的小东西，果真能操控仿生体的心脏。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拨通电话，对家里的护工吩咐道：“今晚赶不回去了。我先生睡了吗？帮他翻身左侧卧，注意不要压到导尿管。”

　　商北斗肉眼可见地飘了。自从周伽南说爱他，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整天眉眼含笑，走路带风，志得意满无以言表。

　　赫尔墨斯说的“法律组同事”并没有联系他，也没人通知他“实验终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想知道。

　　这天，商北斗依旧早早从巧克力厂收工，屁颠颠去周伽南学院楼下接他。在车上商北斗就按捺不住，把人抱在腿上又亲又摸，说想他。

　　连着好多天毫无节制的欢爱，也使周伽南起了些变化，原本总是微蹙的眉头松懈下来，两片薄唇被亲得红润嘟起，眉梢眼底化不开的惆怅，也因夜夜缠绵的情事染上几分暧昧的迷离。

　　连性子都被弄软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搂着商北斗脖子撒娇，求商北斗放过他、让他歇一晚上。

　　“你是个‘永动鸡’，我可不是。”周伽南嗔道，“我都没有晨勃了你知道吗？”

　　商北斗把头搭在他肩上嗤嗤地笑，手伸进他衣服里捏他腰上软肉：“你不需要有。可以帮我……那个吗？”最后几个字凑在他耳边说得极轻。

　　周伽南气笑了，手捏他下巴摇晃着说：“就没有个开关，能把你这根狗东西关掉吗，嗯？”

　　商北斗不要脸似的呜呜汪汪地学狗叫，伸长脖子来吃周伽南嘴唇。

　　两人正腻歪着，商北斗裤兜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沃尔夫。权总来签合同，晚宴点名要他作陪。

　　商北斗磕磕巴巴推辞道：“真的抱歉，很抱歉，先生，我去不了……不是没时间……是不太方便……对，有事……请代我向权总说声对不起……”

　　周伽南听见“权”字，竟摇着商北斗的手小声说：“去，去，你去！”

　　商北斗一头雾水，不得不急忙改口：“啊，抱歉，今晚没事，有空，我去……好，好，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商北斗犹疑道：“伽南，为什么让我去？不太好吧，我怕权总误会。”

　　“你心虚什么？”周伽南从他身上下来，怏怏瞅着他问，“你做什么让别人误会的事了？”

　　“我没有！”商北斗急道，“伽南，你别考验我了，我真不想去。”

　　周伽南替他抻抻西装下摆的褶皱，认真说道：“不想去也得去。你知道那个权总是谁吗？”

　　商北斗懵然摇头。

　　“你这身皮囊，就是奥林匹斯为那个姓权的定制的。你就是在给他当小白鼠，懂了吗？”周伽南拍拍他脸颊，见他一脸茫然，摇头轻叹一声。

　　商北斗漆黑的眼珠在眼眶里左右晃动，呆呆嘟囔：“不会吧，这么巧？伽南，你怎么知道是他？他是在Instagram上看到我们厂的巧克力，觉得品牌价值还有开发的潜力，所以才主动来寻求合作的。”

　　周伽南手按额头，深感无语，只得耐心向他解释：“不要管巧克力了，和巧克力没关系！那天你心脏出问题，盖娅指导我用你身上的密匙把你救活，对吧？过程中用到激活码，但激活码不在实验组那边，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

　　商北斗连连点头，周伽南接着说：“这意味着有一个第三方，掌握着激活码。同时，激活码的存在，证明你的心脏是能够遥控的，这个逻辑你明白吗？”

　　商北斗停顿了一下，“嗯嗯”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假设，你的‘心脏问题’本身就是遥控产生的，或者说，是人为的？能遥控你心脏的人，为了某个目的，在做一种实验，或者测试，让你‘死而复活’。

　　“这个第三方是需要实验顺利推进的，他一定不想让你现在就死。但做这种测试做风险很大，万一你身边没有人，或者你身处不方便使用密匙的场合，那不就完了？所以，这人在做测试前一定要确保你心脏出问题的那一刻，身边有个能帮你重启、又不会泄露你的秘密的人。能理解吗？”

　　商北斗大概明白他说的意思，又点点头。

　　“那你想想，他怎么样才能确保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周伽南觉得已经提示得很充分了，可商北斗却瞪大两眼摇了摇头。

　　周伽南无奈咬咬嘴唇，自己回答道：“他就来你身边看看呗！亲眼看到你身边有可以帮忙的人，再进行遥控测试，不就行了？”

　　商北斗似懂非懂，只觉得挺有道理，“哦”了一声。

　　“那我问你，你心脏出问题那天，谁突然出现，还特意来看你身边有没有人？”

　　商北斗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终于悟道：“权总！他来送炖牛肉！”

　　周伽南长出一口气：“是啊，你想啊，他一个身价过亿的总裁，犯得着亲自上楼给你送餐吗？请你吃饭，你中途放人鸽子，人家还上赶着给你送餐上门？他有病啊！”

　　商北斗努力回忆那晚发生的事。他先回到家，正在哄周伽南的时候，门铃响了，权总送来炖牛肉，还跟周伽南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了。

　　随即他回房接着哄周伽南，没说几句话，突然间心脏很疼，人就过去了。

　　“那晚他送餐之后，根本不会走远，可能就在门外守着。”周伽南分析道，“这样才最保险。万一我没能及时联系上奥林匹斯，他也有时间、有可能在最后关头敲门进来，帮你重启。因为激活码就在他身上！”

　　商北斗目瞪口呆，虽不十分明白，但能感觉到他这套推理无比丝滑、十分通顺。

　　周伽南总结道：“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怪事，所有不合常理的地方，在这种假说下，都能完美地融贯起来。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称之为‘证实’。”

　　商北斗半张着嘴呆了半天，冒出这么久以来他说出的最有智慧的一句话：“伽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啊？”

　　周伽南无奈笑笑，不忍心打击他。

　　车到楼下，商北斗拎起周伽南的书包，一边上楼，一边默默琢磨了许久。回到房间，他终于开口问道：“伽南，你让我跟他见面，是为了？”

　　周伽南郑重地说：“去找他谈判。你有‘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