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伪造指南》囤囤鼠小姐

7、Chapter 7 “行端礼正

　　黄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盏煤油灯，灯芯跳跃着的昏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的区域。

　　她提着灯，率先迈出门槛。

　　“跟着灯走，莫要走散了。”黄婶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只能映出路旁房屋的轮廓，那些悬挂的腊肉腊肠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腥、焦糊与味更重。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隐约出现一座明显比周围土坯房规整高大的建筑。

　　飞檐翘角，像是一座祠堂。

　　门楣上挂着两盏暗红色的纸灯笼，光线透过厚厚的红纸，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正门敞开，里面人影幢幢。

　　走近了，才看清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福堂。

　　黄婶在门口停下。

　　这时，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脸上挂着笑。

　　他身体微微前躬，双手在胸前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叠，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左手拇指内扣，双膝微微下蹲。同时，用一种缓慢、清晰的腔调说：

　　“形端礼正，福气自生。”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黄婶立刻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微微低头，恭敬重复道：“形端礼正，福气自生。”

　　门内，影影绰绰的交谈声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更多、更整齐的、同样腔调的附和：“形端礼正，福气自生……”

　　声浪不高，却层层叠叠，带着一种渗人的阴冷。

　　中年男人恢复常态，脸上又挂上和善的笑意。

　　他侧身，“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宴席已经备好，请各位随我进来。”

　　檀栀和温听阑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进福堂，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

　　屋顶很高，梁柱粗壮，被经年的烟火气熏得发黑。

　　堂内摆了七八张八仙桌，几乎座无虚席。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首正中一张明显更大的主桌，以及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画像。

　　画像上的人物穿着类似古代官吏的袍子，面容一片空白，整体呈现上窄下细的身型。

　　中年男人将几人引到主桌。

　　檀栀与温听阑坐一边，林女士和陆昭玥坐在他们对面。

　　钱宏章和黄婶坐在一起，新来的年轻人周锟则和中年男人挨在一块儿。

　　待众人坐定，中年男人站起身，再次朝那画像行了跟门口一样的礼，然后转向宾客，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洪亮：

　　“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我祝家村一年一度的纳福大典！”

　　“大典持续七日，每日皆有仪轨，旨在涤尘纳新，共沐福泽。

　　“在这好时节碰巧遇见各位，实乃福缘深厚。”

　　他举起不知何时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本村长先干为敬，恭祝各位万事顺意。”

　　话锋随即一转，笑意微敛，脸上带了些不容置疑的郑重：“然，兹事体大，为保大典顺遂，福泽均沾，还须烦请诸位务必谨守《宾客礼单》所列之规。此乃我村世代相传之宝，还望海涵。”

　　说着，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捧上来几张泛黄的纸。

　　檀栀展开。

　　字迹工整却僵硬：

　　子时不观仪，

　　夜间不铸器。

　　见人需行礼，

　　莫问前人迹。

　　七日大典，福缘深厚。守礼则福至，失礼则福离，切记，切记。

　　檀栀摸了摸发软的纸张以及有些磨损的字迹，很明显这并不是近日所写，而是一直沿用的旧物。

　　“怎么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钱宏章第一个忍不住，将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我们又不是你这什么祝家村的人，凭什么要守你们这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福堂里显得格外突出。

　　一瞬间，几乎所有村民互相寒暄敬酒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无数道视线无声地聚焦在他身上。

　　村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亲切，隔着桌子和钱宏章对视：“贵客初来，贵客初来，心有疑虑实属常情。但礼不可废，此乃我村立世界之根本。此规传承逾百年，我村得以绵延长存，全赖谨守旧制。若有冒犯，还请先生多多担待。”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当然，若您执意不愿遵从，亦无不可。只望您好自为之，毕竟……有福之人，自有神明庇佑。”

　　村长的眼瞳很黑，堂内的灯光在他眼里闪烁，莫名让人不适。

　　钱宏章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哼了一声，终是没再大声嚷嚷，坐下了。

　　这时，开始上菜了。

　　几个村民沉默而有序地端上碗碟。

　　菜肴出乎意料的丰盛。

　　清蒸鱼色泽诱人，碧绿的炒时蔬，嫩白的豆腐羹，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浓稠的炖肉……

　　餐具只有竹筷，颜色是那种经年使用或浸泡的深色，手感有些湿润。

　　村长举筷，示意开席。

　　村民这才陆陆续续吃起来。

　　福堂交谈声不多，只偶尔有人打趣两句，大部分都是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触的声响。

　　钱宏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鬼地方，阴森森的。

　　檀栀刚抬起手，准备夹一筷子蔬菜，手腕就被温听阑按在桌子上。

　　“你要吃？”面巾下传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檀栀偏头望他，“这菜看着挺正常的。看着挺正常。”

　　说完手腕就灵活地挣开桎梏，夹起小白菜送进嘴里了。

　　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

　　温听阑：……

　　檀栀安慰他：“没事，梦泡里吃的东西不做数，都是假的。”

　　“你也可以选择不吃不是吗。”

　　“那不行，不吃还是会感到饿，虽然现实里我们不会受影响。”

　　“好吧，我主要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菜。”

　　陆昭玥吃饭的姿势很端正，肩膀平直，腰背笔挺。

　　林女士吃得很慢。

　　那年轻人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吃着最靠近自己的那几盘菜。

　　温听阑自始至终没动筷。

　　钱宏章憋了一会儿，看着大家都没有动桌上那盆炖肉。

　　钱总吃饭什么时候不吃肉？

　　他端着碗站起来，径直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砸吧了几下。

　　然后压低声音对林姿瑜抱怨：“这肉味道还行，就是煮得实在是太烂了，一点嚼劲都没有！”

　　林姿瑜瞥了他一眼，“钱总不喜欢吃，可以不吃。”

　　钱宏章：……

　　时间过得很快，一顿饭相安无事，宴席逐渐接近尾声。

　　旁边桌上的饭菜也见了底。

　　酒足饭饱之际，村长又悠悠站起身，举杯环顾四周，“在这神圣的日子里，我宣布，纳福大典正式开始！明日，还望诸位乡亲依循旧制，各司其职。”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摆出那套诡异的姿势，因低头而显得粗重的声音在堂内中回荡：“形端影正，福气自生。有劳诸位了。”

　　村里人纷纷起身，端起酒杯，“形端影正，福气自生。”

　　黄婶也在其中，低眉恭顺。

　　檀栀眸光一闪，迅速拿起酒盏，给自己和温听阑各斟了一点，递去一个眼神。

　　温听阑会意，接过。

　　几乎同时，一直很安静的周锟也站起身，学着村长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拜起来。

　　陆昭玥见状，有点不明就里，但身子比脑子快，抓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拜了一下。

　　林姿瑜看到眼前的场景，若有所思。

　　钱宏章撇撇嘴，他才不拜，“林姿瑜你……”

　　下一秒林姿瑜加入其中。

　　钱宏章：……

　　他瞪大眼睛，哼，我就不拜。

　　礼毕，众人再次坐下。

　　村长招呼众人把吃完的碗筷收走。

　　“听闻各位，这次莅临我祝家村是来旅游的？”

　　众人神色各异。

　　林姿瑜率先点点头，“没错。”

　　钱宏章不想说自己是打算来跟村子谈开发的，因为他现在觉得已经没有谈头了。

　　村长笑容可掬：“既然如此，是否需要安排几位向导，为各位讲解村中风貌？也好方便诸位了解本地文化，日后若能宣传一二，更是感激不尽。”

　　“那就有劳村长了。”

　　“不用。”

　　林姿瑜和陆昭玥对视一眼。

　　陆昭玥撇撇嘴，她本就是背着家里人偷跑出来想一个人散个心，她才不愿意跟团走。

　　村长笑呵呵地，毫不介意：“无妨无妨。既然如此，明儿我先派几个人过去，若各位不需要，让他们回转便是。”

　　他话头一转，“对了，各位今晚住宿安排可有着落，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一下？”

　　这次没有人反对。

　　檀栀笑眯眯应道：“那就劳烦村长费心了。”

　　“欸，不打紧。”村长随即吩咐下去，让家里还有空房的人把家收拾收拾。

　　陆昭玥立刻声明：“我想一个人住一间。”众人并无异议。

　　村里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三条主街，每家都有人住，但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件空房。

　　六人被安排在上街几户人家里。

　　“实在对不住，找不到完全空置的人家，这又正赶上大典，人手不够，只能委屈各位分开暂住。”村长解释道。

　　村长给他们找了四户人家，其中两家有两间空屋子，也都是单人单间，相互不打扰。

　　陆昭玥率先出声：“我想一个人睡。”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

　　钱宏章：“那我和林姿瑜睡一起，我跟她比较熟。”
　　林姿瑜翻了个白眼，“注意你的用词，我们只是相邻。”

　　周锟也低声表示希望单独一户。

　　檀栀和温听阑自然被安排在了同一户，对此她并无意见。

　　众人各自散去。

　　檀栀他们住的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姓刘，刘婶动作很麻利，房间打扫得很干净。

　　二人相对坐在室内唯一一张桌子旁，一时静默，只有窗外似有似无的走动声。

　　“温队长，”檀栀率先打破沉默，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说说看，有什么发现？”

　　温听阑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果没有猜错，除了我们之外，后来的周锟应该也知道自己在梦泡里。”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按照常规梦泡剧本逻辑来看，没有自我意识的人会遵循梦泡设定逻辑完成剧情。如果我们的身份定位都是游客，他应该会像其他三个人一样在我之前出现在黄婶家，而不是之后才到。

　　檀栀颔首，“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有个人任务的可能，但可以明确的是，这个人有问题。”

　　“哦，对了，你可不可以自由进出这个梦泡？”

　　“可以，我试过了。”温听阑点头。

　　檀教授很满意，虽然她也可以选择直接脱离梦泡，但是能不能再次进入不好说，就算进来了也不一定是现在这个剧情节点。”

　　“哦，对了，重点关注一下陆昭玥。”檀栀嘱咐道。

　　“为什么？”温听阑疑惑，“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戴便携锚点的人？”

　　“不止。”檀栀摇头，眸色转深，“她是忆素科技集团董事长陆秉峰的独生女。”

　　“……好。”

　　“需要尝试他们的自我意识吗？”

　　檀栀想了想，“暂时不用，锚点会持续工作并且在最安全的时机让他们知道在梦泡里，打乱这一进程反而可能导致脑损伤。”

　　两人又聊了一会，村里好多人家都灭了灯。

　　“温队长，那晚安。”檀栀打了个招呼，暗示他可以回自己屋里去了。

　　温听阑沉默片刻，“檀教授，这次梦主测评法还有用吗？”

　　檀栀顿了顿，“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进入这个梦泡的吗？”

　　温听阑想起那个双耳玻璃瓶。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梦泡是忆素与记忆混合制作而成的定向梦泡。梦泡的通关方法，只有两个。”

　　“一，严格遵守梦泡规则。”

　　“二，篡改副本底层逻辑。”

　　“至于这个梦跑有没有梦主，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公司新技术，我了解的也不多。”

　　“好了，时候真不早了。”

　　温听阑看了一下时间22：31。

　　檀栀叹了一口气，“记得那张单子上写的什么嘛？”

　　“子时不观仪，所以我们要睡觉了。在知道这个仪是什么之前，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那么，温队长，明天见。”

　　“或许明天有什么怪事发生呢？”檀栀笑了笑，“毕竟今天这位钱总，可没有回村长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