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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黑暗(上) ...

  •   4月下旬,在苏婷的建议下,卿行办理了病假,前往北京治眼。
      北京寸土寸金,房子租金极高。但苏婷说她已办妥,说是与人合租,这样能省不少钱。
      合租室友是个坐轮椅的哑巴男,名叫雨佳,截瘫,双手勉强能够动弹,照顾他的人叫喜叔,是他舅父,一个乐观阳光的中年男人。
      他们也是来北京求医的。
      入住第一日,雨佳在卿行手心慢慢写了一个字:顺。
      也算同病相怜,卿行淡然一笑道:“也祝你一切顺利,早日康复。”
      然而,卿行翌日就高烧难退了。
      治眼之前还得先处理了肺炎。
      卿行烧得昏迷不醒,做了个梦。
      梦中,似在深山密林处,屋舍古色古香,闻及虫鸣鸟叫。
      她还是双目失明,但她仿佛听见了那个令她思之如狂、痛彻心扉的声音。
      “霍生……”
      “我是山翁。”他应,年迈的声音低沉儒雅,是位老头。
      “霍生……”卿行哭着喊着,埋首痛哭。
      脑袋正一团浆糊,意识涣散的边缘,卿行浑身无力,大口喘着气,“我好——好想你……”
      “我一定治好你……”
      他说了什么?
      还出现了别人的声音,他们是谁?
      一个妇人问:“这闺女没事吧?”
      山翁回答:“会好的。”
      一个年青的男人焦灼道:“我可怜的丫头哟!”
      卿行就快听不清了。
      山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绍公,麻烦你去煎药来;欢姨,你打温水来擦浴。我先给她放血……”
      待她醒来,还觉浑浑噩噩的。
      苏婷抱着她,在耳边哭道:“我真的被你吓死了——加钱,赔偿精神损失费!”
      卿行有心无力,连手都抬不起,刚一开口就听见了自己的公鸭嗓。
      苏婷便又笑又哭的,趣道:“宝娟——宝娟,我的嗓子——”
      卿行也跟着笑了,无声的、淡淡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便发现自己戴了一个玉坠。
      质地摸着很上乘。
      “这是?”
      苏婷回道:“玉养人,你可得好好戴着。”
      “你买的?”
      “这可是好货来着,千金难求呢。”
      “何必破费。”卿行道,“你知我一向不喜欢戴首饰的。反正也戴着佛串了,足够养我运气了。”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拥没拥有是另一回事。卿卿,既然来了天子脚下,我们也该养出点珠光宝气、高雅矜贵来,以后你的妆扮我包了,定让你天天漂漂亮亮的!”
      卿行沉默不语。
      苏婷就抱着她肩头轻摇道:“就让我把你当女儿养好不好嘛?”
      “我是绝不会叫你娘的。”卿行趣道。
      苏婷咧嘴笑,“我也生不来你这么大的女儿,哈哈——”
      待身体好了,苏婷领她去眼科医院。开车的男人是苏婷的朋友。
      卿行纳闷道:“你在北京有朋友?”
      “刚有的,不行吗?”
      卿行便竖起了大拇指。
      眼科专家闫大夫见到卿行的第一眼,就夸她眉眼生得美丽。
      一番检查后,就是沟通病情了。
      而卿行,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
      她在想那个梦,想霍生的一切。如果高烧不退就能听见他,那自己是情愿烧成灰烬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婷走来,捏了捏她的手。
      卿行才如梦初醒,“怎么说?”
      她感到有人在自己跟前蹲了下来。
      闫大夫问卿行,“姑娘,手术在明天,可以吗?”
      苏婷解释说:“手术分三期,5月、6月、7月各一场,8月要复查,同时根据视力匹配不同的眼镜,约莫9月就能回家,卿卿,你觉得可以吗?”
      卿行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对闫大夫道:“拜托您了,谢谢。”
      失明一事,她是瞒着家里的。
      接下来几个月,她必须要对家人谎话连篇了。

      当夜,卿行又做梦了。
      或许不是梦,而是她进入了那传闻中的“空境”。
      失明之后,她的听觉愈发灵敏。眼下该是在深山密林中,四周寂静得很。
      忽然风铃作响,门开了。
      走过来一个人。
      他说:“你好,我叫山翁,是这座客栈的半个老板。中医出身,善针灸,可助你复明。”
      卿行侧头细听。
      这“空境”的人,都这么友好吗?
      “你好,我叫卿行。”
      山翁许是年迈耳背,未做回应,却走上前来,枯槁的手牵她入门。
      卿行看不见,院中长着一颗花开正盛的合欢树。
      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他们是绍公和欢姨。
      山翁总着黑袍,性子儒雅寡笑,不管客栈琐事。另一名老板名叫绍公,却是位高大精壮的年轻庄稼汉。客栈之事多由欢姨打理,她年轻、热情,待人接物如慈母般温暖。
      欢姨说:“闺女,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可卿行的家,该是有着至亲好友,与霍生的。
      绍公该是个严肃的人,说话有些急促,但掩盖不掉语气里藏着的担忧,他说:“手术不怕,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亲近得,仿佛真是家人。
      “谢谢你们。”
      听闻“空境”极大,这座建着客栈的山与山下的村庄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奈何卿行无法探究这世外之地,每每来时只寻山翁做完针灸便返回了现实人间。
      但这次取针后,她摸索着走到院中,独自一人坐在了树下的秋千上,静听风吹花落。
      山翁拿来一条黑布带给她遮住双眼,卿行问他这是什么树。
      山翁回答:“合欢树。”
      “合欢?”
      “合欢树的叶子到了夜晚就成对闭合、紧紧相拥,清晨再缓缓张开。有人浪漫的解读为‘夫妻团聚’‘恩爱不移’。”山翁的声音低沉儒雅,甚是好听,“相传很久以前,村庄里有门姓康的大户人家。康家小姐名叫合欢。同村有名年轻的长工,名叫欢喜。两人相识相爱,却遭到康家老爷的棒打鸳鸯。长工欢喜不幸撞头身亡,小姐合欢气绝而殉情。追悔莫及的康老爷将二人合葬,待到来年春天,这对苦命鸳鸯的坟头上长了一颗奇特的树,叶子夜合晨开,像相拥的恋人。于是有人传言,这棵树是合欢与欢喜的化身。他们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化树永伴彼此。”
      卿行伸出手来,恰有风吹,一朵合欢花落她手心里。
      “起风了。”她道。
      “嗯。”山翁看着她道,“我去给你煎药。”
      “谢谢山翁。”
      不久,欢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愈走愈近,“闺女,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你若想留宿便留下来,阿姨定将你照顾得妥妥的。”
      卿行拘谨站起,客气道:“谢谢欢姨,不过不必麻烦,我已做完针灸,稍后便走。”
      欢姨走到身旁,摁住她肩膀与她一起坐下道:“阿姨瞧着你就欢喜,你怎么还与阿姨客气?反正你是请了病假的,在哪不是疗养?不如就在这山中住下,阿姨也放心些。若是担心人间有人寻,就隔三差五回去一趟得了。”
      失明一事,除了单位相熟的同事,与苏婷,卿行瞒住了其他人,尤其家中更是只字不提。她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终会复明的,且心中的确忧愁阴郁,不想徒增家人负担,就默默扛下了。
      如今得欢姨真心爱护,卿行忍不住要掉泪。
      “不哭不哭,不然针灸白疼了。”欢姨心疼的为她抹泪。
      正当时,风铃响动,绍公回来了。
      欢姨趣道:“你这庄稼汉,往日总要忙活到天黑才收工,今日怎么这么早?”
      绍公的声音浑厚有力,经过时会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他走到井边洗脸擦汗,笑道:“今年定是收成好的,丫头可得留下来吃碗我亲手种的大米饭!”
      绍公从一开始就喊卿行为“丫头”。
      欢姨更对卿行怂恿道:“吃过饭再走吧,尝尝阿姨手艺?每回都是山翁下厨,这次我来掌勺,你赏赏脸嘛好不好?”
      卿行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欢姨便兴高采烈的去做饭了。
      绍公走来,往卿行手心里放了盒米糕,还道:“只吃一块,不然等会吃不下饭了。”
      “谢谢。”卿行放在面前闻了闻,味道真是香甜。
      绍公坐在秋千架旁,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家里人说自己眼睛的事呢?”
      “能瞒多久是多久。”
      “下月端午节了,不打算回老家与奶奶过节?”
      卿行低眸道:“先欠着吧。”
      她还没做好准备让家人承受她双目残疾的事。
      绍公道:“人,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往往天意难测,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卿行赞同,默不作声。
      绍公接着道:“我死时七十岁,但我最怀念二十八岁时。这年年初我结了婚,年尾有了儿子。所以在这‘空境’里,能够自由选择自己的模样,我便是二十八岁时候。”
      “绍公,你家在哪里?我可以——”
      “不必,不要打扰。”绍公意有所指道,“他们不能失去我两次。”
      起风了,卿行的眼眶逐渐湿润。
      “丫头,多给你奶奶打电话。”
      “嗯,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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