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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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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行夜夜盘腿而坐,念千百遍“南无阿尼陀佛”,企图掌控自己胸中的那股超自然力量。她一个俗人,当真不适合打坐念佛。不禁心道:我敬佛却不近佛,佛佑我也不亲我,理所应当也。
不过既然答应校长了,该念的经还得念——拜着霍生的腹肌念的。
结果,治好了失眠,早晨醒来,精神饱满。
却将夜里做的梦几乎忘光了,只记得在一处陌生之地,风景好像不错,她手中握着那香囊,耳旁响起一阵风铃声。
这一夜,她下定决心要将梦境记住。
她握着香囊入睡,很快又听见了风铃声——是梦了,否则她怎会在一处空荡荡的古代村落里?
接着,她见到了那日赠送香囊的老妇人。
诡异的是,她居然慢慢化作了年轻模样。
她说她叫女光,来自“空境”。
卿行问:“何为‘空境’?”
女光笑而不答,但她的笑容逐渐渗人。
卿行有些怕她,下意识想走。
女光道:“我一直在找你。”
啊?什么意思?
“你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卿行本能的护胸,“还有,我不搞同性恋。”
“哈哈哈——该说不说,你的确有趣。”
没办法,梁有子的前车之鉴啊,卿行怕极了这种情债。
女光看着她的双眼道:“让我进你的记忆里。”
“干嘛?你——”话音未落,卿行就被定住了般,无法动弹。
而女光的眼神,压迫感十足。
她在通过卿行的眼睛搜索人生。同时,卿行的眼前出现数不清的自己的平生片段——全是旁观者的角度。
人每天会接触浩如烟海的信息,大脑若全部记住,便会导致“信息过载”,因此便存在遗忘。当下卿行被信息轰炸,只觉得脑袋都要炸掉了。
但女光似乎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她似乎在通过卿行的记忆寻找什么人。
卿行深受其害,眼睛涨红,泪水本能的流个不停。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股风铃声。
接着,卿行便从梦中惊醒了,吓得她顺手就将手中的香囊扔老远。
她喊了几声“先生”,发现他还没回来。
此时夜深人静,她赶紧拿来手机,翻阅自己微信的往日朋友圈。
果不其然,真有那些记忆——她和霍生见过。
2018年11月4日,天气晴朗,校园会。卿行是跳远组的工作人员,她头戴鸭舌帽,身着一件迷彩色防晒衣,上臂系一圈“志愿者”红袖套,正一手拿指挥棒一手指语问是不是“六米”——这张照片是当年室友抓拍的——还说卿行认真工作的模样很迷人。而照片里,除了卿行与几位参赛者,还有一位“观众”。
她用力且拼命的将眼泪擦去,仔细的看。
真的是霍生。
“原来,我们早已见过。”卿行低喃。
大学时代,卿行很喜欢记录生活,她的朋友圈很满很满。当她将2018年的照片细看下来,发现霍生出现在她照片里数次。
2018年10月17日,卿行在学校附属医院门口照了张相,身旁有位酷似霍生的路人;
2018年11月11日,卿行参加知识培训班的志愿工作,霍生是讲者,卿行给他签过到;
2018年12月2日,卿行参加马拉松比赛志愿者,给一位酷似霍生的男人放松过肌肉;
卿行继续往后翻,却再也没见到了。
“原来,我们不止见过一次。”
而在校运会之前,还有一件事,和他有关的。
卿行上西医诊断的实践课,那日的课程是心肺听诊,带教是两位高年级师兄,其中一个戴着口罩,说是感冒了,分到卿行这一组教学。
带教师兄温柔细心,给不少同学当人模,走到卿行跟前时,他问卿行,“学会心脏听诊了吗?”
卿行手拿听诊器,迷糊点头。
他就说:“我检查检查,以便给你们这节实操课评分。”
卿行就戴上听诊器,隔着衣服给他听诊。
他道:“即便是行医多年的心脏科医生,都会掀起病人的衣服来听。”
卿行刚才也注意到,他的确是裸露胸膛给别的同学听诊的。
他再道:“医者面前无男女。”
卿行的睫毛扑棱扑棱的,看了看他。他自行掀开衣服一角,卿行手握听诊器的头,尽量不触碰到他的皮肤,将听诊器放他心尖处,仔细听他的心音。明显感到他的心跳加快,卿行下意识打开手机秒表,一分钟之后,卿行似发现一件趣事,抬眸笑道:“师兄,你心动过速了喔。”
他就红了耳廓。
课后,他喊住卿行,说让她等等自己把评分表填好。
卿行轻声道:“师兄,我不是学习委员。”
他微愣,然后道:“呀——我不知道你们的学习委员是谁,见你还没走,所以想请你交给学习委员。”
“好的。”
另一名带教师兄过来,噙着笑,并未靠近卿行与他。
他头也没抬,问:“你叫什么名字?”
“卿行。”
卿行接过评分表,发现自己的分数最高,她美滋滋笑道:“谢谢师兄。”
室友刚好从厕所出来,卿行就和他俩道别了。
明明当时见过他的脸,也心叹过他的高大帅气,可这短短的一次实践课,并未留在卿行的记忆里多久。
她很快就忘记了。
但凡她大学生涯仔细看过学校的荣誉墙,都会见到他的名字,和他的照片。
奈何,斯人已逝。
按照约定,先生无论寻人结果如何,都会在这天归来。卿行想到这事便满心欢喜。她想着要与他说许多事,比如校长吴农和黄三,还有霍生。
要说黄三,当真是狗皮膏药的缠了卿行几天。一想到先生回来会霸道的将他赶跑,卿行就想笑。见她一副神采洋溢的模样,同事打趣她是不是脱单了,卿行就笑道:“是呢是呢,和鬼处对象嘞。”
同事就说她胡说八道。
下班路上,经过“无藏寺”时,她踌躇再三,决定进庙接受佛祖光辉的洗礼。她不会礼佛,见了僧人也只会鞠躬,一群白鸽落她身旁,咕噜咕噜的声。
她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忽然,耳旁起了风,有一个声音哭着飘进了她耳中。
有点像先生的声音:
“老和尚,这场地震,死了多少人啊——你的佛,就视而不见吗——”
“老和尚,我们又见面了,你是来渡我的吗?”
“老和尚,我放不下一人,你帮帮我吧——”
卿行睁眼,环顾四周,未见旁人。
她不知,在她身后的廊下,是那个老和尚,和先生。
一回到家,卿行只见一只名为黄金山的男鬼。他与先生一道归来,但先生有急事外出了,嘱其与卿行说道不必担忧。
卿行听后心中空落了一大半。
黄金山年约半百,鬓边发已白,他笑问卿行道:“你奶奶身体可好?”
卿行惊诧,“您怎会认识我奶奶?”
“她是我父母当年认的干女儿。”黄金山道,“我该喊她一声姐呢。”
卿行的奶奶名叫黄金梦,黄金山——黄金梦,当真是亲人。
“你便是先生要寻的——鬼?”
“他要寻的是人。”黄金山摇头道。
卿行想了想道:“奶奶以往似是与我说过她有两对父母。”
黄金山笑道:“在你幼时,和你奶奶还来过我家呢。”
卿行细想,似乎真有这回事。奶奶的娘家特别远,幼时与她回过一趟,坐许久的车,转了几趟车方到——是一处有高山密林的村寨。卿行曾问奶奶为何要嫁那么远,奶奶什么也没回答。卿行再问当初是怎么和爷爷在一起的呢,奶奶说是别人介绍的。卿行当时就想呀,介绍的这个人定是走南闯北的,将两个异地遥远,语言、饮食、风俗不一样的男女凑成了一对。那年与奶奶回娘家探亲,卿行去了两处人家,奶奶说自己有两对父母。年幼的卿行觉得这真是太奇妙了——若自己也有两对父母,岂不是就不用留守儿童长大了。
“有点印象。”卿行道。
“一晃都二十年了。”黄金山感慨。
“好像奶奶说过,你们那边的女子若要远嫁,就会在途中认父母,我奶奶当年便是这样吗?”
黄金山点头。
“那现在,这样的风俗还存在吗?”
黄金山回道:“以前贫穷落后、交通不便,远嫁的女儿几乎断了亲缘,这才让远嫁的女儿在外再认双亲。如今时代变迁,交通便利,婚姻开放,风俗早已淘汰。”
若远嫁就要与至亲近乎永别,代价真是太大了。卿行的奶奶自二十岁嫁人,之后鲜有回娘家之时。卿行幼时曾听奶奶说,她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当地话,才能与爷爷畅通无阻的交流。想到这,卿行忽感爷爷奶奶年轻时定是十分可爱的——语言不通的新婚夫妇头一年便生下了一个孩子,许多面红耳赤全落在眼中,荡在心尖。
方才因先生的不辞而别,卿行颇为心烦意乱,但眼下她更想知道些老辈的事。
黄金山先开口问:“你爷爷身体也还好吧?”
卿行悲哀道:“他已经离世几年了。”
黄金山深感遗憾,“我与他从未见过,只曾听你奶奶讲过,他虽脾气有些冲,但是个好人。”
卿行不想想到爷爷,因为会万分难过。但缅怀势不可挡,卿行哽咽道:“的确是个暴躁的小老头。”
但从不与奶奶急眼——或许不似相爱之人,但相扶到老,相濡以沫。
“我想与你说一些他们的事,但我发现我知之甚少。”黄金山道,“你奶奶成婚时,我尚未出世,且你奶奶婚后只回过娘家三两回,我们未有多少交流。但我家中有张旧照片,那是你奶奶拿来的全家福——你爷爷高瘦,模样英俊,他与你奶奶十年内生养了五个孩子,个个水灵机敏。我还记得谈到你爷爷时,你奶奶还似个新媳妇,脸颊微红。”
爷爷一生劳碌,奶奶或许陪他吃过不少苦,但爷爷不用奶奶忙前顾后的伺候,甚至会帮奶奶下厨或洗衣。
卿行便想,当年的爷爷奶奶第一面该是在大婚当日。奶奶生得漂亮,爷爷长得英俊,兴许存在着一见钟情。在头一年,奶奶的方言该是爷爷教的——在爷爷白天忙完活之后,在夜晚的煤油灯下,爷爷一口一口的教新婚妻子说自己家的方言。奶奶在家生头胎时,爷爷心急如焚过,当捧着两人的长子时,爷爷望向奶奶的眼中定是含着泪的。
“第二回见你奶奶,她有白发了,但让人艳羡的是,她的皮肤依旧年轻白皙,不少妇人打趣她被丈夫照养得好。她就说自己也将你爷爷细心照护,你爷爷都秃顶白发了。说她不是养得好,而是天生丽质之意——哈哈——”
这的确像是奶奶会说的话。
卿行也跟着笑。
“多少远嫁的姑娘,是死是活都难得知。当年你奶奶远嫁,不少人怕她过得不好。但事实是,你爷爷是好男人。”
这下说来,卿行倒好奇了,“我奶奶年轻时模样好,当是不愁嫁娶之事,为什么还要远嫁呢?”
黄金山欲言又止,然后道:“姑娘远嫁,不外有三:一为卖女得钱、二为避祸远逃、三为与人私奔。”
“那我奶奶是属于哪一种?”
“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晰——当年我尚未出生。”黄金山道,“但我后来听说,你奶奶当年嫁人只挑远的嫁。其他的,你估计只能问她。”
卿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对黄金山道:“你既然不去往生,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黄金山笑得拘谨,“他说过,只有你能帮我。”
他生于穷困之地,后来他做了基层小官,从年轻时就为了家乡的发展殚精竭虑——甚至因工作而疏忽家庭,导致和前妻离婚,与儿子相隔两地少有往来。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女人,也生了一个孩子,自己精心呵护的长大,但每每会让他觉得对不起与前妻生的儿子。
他为了家乡脱贫呕心沥血,家乡一步步好起来,他一步步患上尿毒症,做了上千次透析,终于在工位上累倒,再未醒来。而生前最大的努力已然在工作上得到回报,但对于长子的亏欠却成了永远的遗憾。
“我工资不多,平日妻子也管得严,但我二十几年来省吃俭用,给我长子存了些钱——只不过我一直不敢给他。”
他的长子也该二十几岁了,正是年轻有为之时。
“我死前,打探到他要结婚了。我本想着忙完手头的事就将钱送去给他小两口,但——”他泪流满面。
人生处处是不如意。
卿行动容,“我帮您。”
“太感谢你了。”黄金山道,“对了,我刚才忘了与你说,你奶奶未嫁人时的名字叫做莫香连。‘黄金梦’是我父亲为她取的,希望她前尘如梦,梦醒则翻篇,开启新生活。”
“嗯,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