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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尘仙尊 莫不是红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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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盈盈的少女面颊率先占据了整个瞳孔,传递出轻快明亮的喜悦之情,叫人疑心是否还在梦里。
大约不是。
身体各处传来熟悉的痛感,宋俭能清楚感知到,胸口纵横交错的鞭伤在缓慢自愈,伤口本身的痛加上皮肉生长的痒,是这么多年他对活着的定义,早已习惯。
不同寻常的是眼前人。
他擅自将她扯进他与宋玉都的恩怨里,已做好了忍受辱骂笞打的准备,情况好些也该有冷眼怨言,这都是他应得的。为何却要对他笑呢?
宋俭黑沉的眼眸看着姜酒,仔细辨认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情传达出的意蕴,如同一只细致嗅闻猎物血腥气的鬣狗。
“怎么啦?很不舒服吗?”
见他不说话,姜酒由喜转忧,心想不会是伤口发炎导致发热了吧,便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
很久以前,宋玉都想出一种新的弄死他的方法。先假意跟他和解,好声好语地同他当几个月好兄弟,再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猝然变脸,抓着他的头往桌上狠砸。
颅骨跟白玉桌面碰撞在一起,声音又闷又钝,第一下就血花飞溅。那是宋玉都这么多年来,离达成目标最近的一次,宋家派来的护卫那时已经被他的乖巧做态所迷惑,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戾发难得逞。
宋俭静静看着她伸手靠近,没说话,任她施为。
那只手手型秀美,五指纤长,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处有着轻微凸起,白皙皮肉薄薄贴着骨头,看起来温润绵软,毫无攻击性。
贴在宋俭额头上,甚至有凉意传来,不用对比自己的额温,姜酒就知道他肯定没发热。
想要收回手时,却忽然被宋俭圈住手腕。
姜酒微微有些惊讶,但这点惊讶很快就如同蜻蜓点水般散去了。看着他的动作,纯然疑惑。
虽然唾弃奴印这种邪恶法术,也打定主意要解开它,非必要不会用它。但她倒底是在宋俭面前放松下来,不再像初见般紧张警惕。
两人之间仍然存在天生的体型和力气差异,却不会对姜酒构成任何威胁,诡异的,在这个人面前,她感受到一种彻底的安全感。
男人的掌心温度倒是很高,姜酒腕间烫烫的,有些不适,念在面前是个可怜病人,没有躲,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啦?
在她柔软的注视中,宋俭喉咙干涩:“您为什么不惩罚我?”
使用奴印,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可以让他承受千万种刑罚,而不损伤这副可供她驱使的肉身。
宋俭仰望着她,一张棱角分明的冷硬脸庞,在紧皱的眉宇之间裂出一道情绪缝隙,泄出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似菩萨像前,罪恶滔天的忏悔者。
姜酒叹了一口气。
所以真的不是她太善良,这个人不是要自己杀了他,就是要自己惩罚他,但凡他的嘴脸丑恶一点,理所当然一点,摆出点他弱他有理的姿态,她都会掉头走人的。
现在这副样子,她没办法不同情他,怜悯他。
姜酒稍微使力,宋俭就顺从地放开她,他脖颈间那根暗红藤蔓因此又露出来,昭示着存在感。
她有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在那上面停留,轻拍两下男人额头,道:“有罪的是那个叫宋玉都的,不是你。别担心,我们运气可好了,你昏迷的时候,我遇见一位好心又厉害的仙长,他与宋氏大公子是至交,答应帮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少女的手很温暖,明明是如此柔软地贴合在额头,却让宋俭感觉她在他的心脏处抓握着,缓缓收紧,给他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
好在宋俭向来是擅长忍耐的,他胸膛沉重地起伏两下,开口:“其实我是……”
姜酒耐心听着,刚听半句,就听见礼貌的叩门声响起,示意他先别说话,应道:“是荀仙长吗?请进来吧。”
那扇整齐嵌在墙里看不出痕迹的门化作虚影,荀礼君出现在门口,抬步走了进来,对姜酒道:“看你叫人叫了这么久,我有些担心,过来看看,这位小友没事吧?”
姜酒疑惑地眨眨眼。很久吗?但荀礼君那令人信服的气质很快打消了她的疑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可是我们耽误仙长赶去开灵大典了?宋俭他似乎有些不舒服。”
少女话音一落,宋俭看到这位一进门就一直看着姜酒的,看起来温和守礼的男修,终于分了一丝眼神给自己。
刹那间,宋俭就下了结论:此人不可信。
他当即收声,坐起来,道:“我无事。”
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姜酒也说不清是哪里奇怪,但自己二人深受荀礼君恩惠,且现在是在他的仙舟上,况且看宋俭的样子确实不算勉强,自然得客随主便,道:“那我们现下就下船吧。”
三人便出去跟赵择他们汇合。
万象城十分繁华。
此处位于几个有名仙门的交汇处,每十年就会办一次开灵大典,为期一月。这开灵大典主要作用为各仙门收纳新弟子,因此凡间也浑称其为收徒大典
今日正是本轮大典启办的日子,想要求一缕仙缘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把这座城池挤得满满当当。上至酒楼掌柜,下至路边摊贩,一个个都笑眯了眼,忙得脚打后脑勺。
姜酒等人降落在一处占地面积巨大的圆形广场,此处四面垒起直插云霄的高台,仅有一南一北两条各三尺宽的道路供人行走出入。
广场中央摆放着几个圆形柱子,其貌不扬,看着与普通石柱无甚区别,周围却有手执各类法器的修士守卫,想必就是传说中珍稀的测灵柱。
这会儿这里人倒不多,看着都是各宗门前来招生的弟子,竖一面上书某某宗的幡在身前,大约有百来个宗门,三三两两拿着蒲团席地打坐,跟摆摊似的,看着十分随性。
刚一落地,就有早早等候在此处的千衍宗弟子迎了上来,他对姜酒这些小尾巴习以为常的样子,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对荀礼君恭敬行礼,道:“大师兄,宗主交代,今日大典由您代为掌礼,时候不早,还请速去宗门驻地处准备一应事宜。”
荀礼君颔首,走之前,视线在姜酒身上停了停,见她伶仃瘦弱的一小个人,还要带着个拖累,心中十分不放心,但这会儿带她在身边也不妥当,旋即吩咐赵择:“劳师弟再看顾他们至测灵结束。”
结束后,不管她资质如何,有自己在,绝不再叫她吃苦受罪。就让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洞府中,那里绝对安全,舒适宜居,他每日回洞府就能看到她。
那时就有的是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那怪癖为何在她身上如此不同,能做到什么地步。
在他思索间,姜酒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出于礼貌,弯眉朝他一笑。
荀礼君一怔,也冲她点点头,目光里是要溢出来的柔和。
心口传来熟悉的发烫感,不禁喟叹:好乖。想必不用他如何陈清利弊,她就会自己走到他为她准备的居所中,还要仰脸笑着软声道谢吧。
*
与此同时,千衍宗,栖云峰峰顶。
二人对坐弈棋。
执白字的是千衍宗宗主季蔼,他身胖脸圆,须发皆白,看着跟凡间年过古稀的富家翁差不多,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等待对坐之人落子。
他对面那人亦是白发,然而跟已显苍老之态的季蔼不同,单论容颜,他看着如三十许岁的青年郎君,不仅年轻,且五官十分俊美。
但看到他的第一眼,绝对没有人会先注意到他长相如何。
此人气质十分独特,明明只是普普通通地坐在这里,却自有一股压迫力十足且泛着森森冷气的威势,如同执掌雪原冰海的神明,让人颤颤巍巍不敢直视,更遑论评鉴容貌几何。
季蔼作为这人——也就是无尘仙尊的师弟,当然已经能够自然地无视这股威压了。
不仅无视,还笑咪着眼睛催促:“师兄还没想好该下哪儿吗?”
无尘仙尊丝毫不为他的话语所影响,冷淡道:“再等等。”
音色若坚冰相击,也冷冷的,十分好听。
季蔼只好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大概人一老,就爱忆往昔。看着对面那人千年来不变的模样,他慢悠悠回想起从前。
他这师兄,乃是当世修为第一的修士,拥有着十分传奇的一生。
无尘仙尊出身于一个十分贫苦的凡人村落,在凡间时,他便不借助家世外力,单凭自己在战场厮杀,在十八岁前,受封镇国将军。
十八岁开灵后,舍去凡尘富贵,如今日那涌进万象城的许多凡人般,来此求仙缘,测出了乙上资质的灵根。
这资质不算差,却也非顶尖。修仙界人才济济,至少也得有个甲级灵根,才能忝居天骄之列。
在无尘仙尊横空出世前,这是修仙界的一个共识。
然而在一次惯常的仙门大比中,无尘仙尊拿着那把从凡间带来的剑,一次又一次刺进那些天骄们的身体,那神情专注冷静,大概跟他在凡间杀敌时没什么不同。
天骄们的神情从不屑到重视再到惨白,也就用了一天时间。这一天,无尘仙尊在擂台上迎战到最后一刻,为千衍宗这个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宗门,赢得从未有过的魁首殊荣。
若说世间万物各有其命,天道给无尘仙尊的命轨,一开始是在凡间穷苦一生,后来是在修仙界当个平庸之辈,都被他给一一斩破。
于是不久后,他就在一次外出历练中身受重伤以至损伤灵根,资质跌至丁下。这资质跟废物没什么两样,自古以来,修为上限只在练气圆满,连稍有讲究的宗门门槛都迈不进。
有那么几个落败于他手的天骄心怀忌恨,趁机想夺他性命。
那种情况,他是怎么躲过的呢?
想到这里,季蔼摩挲着质感细腻的杯沿,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那几位没能得手,无尘仙尊从此后在修仙界销声匿迹三百年。
三百年后,他再次出现,修为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修仙界已无敌手。
仍是那把凡间带来的普通玄铁剑,剑尖断了,断面凹凸不平。这样的剑用来杀人恐怕要比那些神兵利器痛些。那几位天骄所在的宗门在那一天,哀嚎声经久不息。
那真是令人无法忘怀的一天,各大仙门门户紧闭,生怕被殃及。就连千衍宗也人心惴惴,怕无尘仙尊会责怪他们当初无能,未在他命在旦夕之际救他。
但无尘仙尊只是平静地回到了宗门,就像是从一次普通的历练中归来,淡然回到原本的住所,成了千衍宗的太上长老。
这之后,再三百年,便是现在,千衍宗已依靠着无尘仙尊成为当世仙门之首,而季蔼这个做师弟的,也到了寿数将尽的时候。
唯有一点是不变的。
无尘仙尊终于是落子了。
季蔼摇头,也跟着立马落下白子,“师兄,你又输了。”
白发仙尊神情淡然,仿佛毫不在意。
几百年过去,季蔼还是能读懂他的一点微表情的,见状轻咳一声,放下茶杯,往远处看去,不愿跟无尘仙尊冷冷的视线对上。
“此处地势高耸,怎会有一瓣桃花飘来?”
只见徐徐清风中,一瓣新鲜得仿佛刚从枝头掉落的桃花轻盈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幽幽飘落在无尘仙尊中指与无名指之间。
桃花沾染了些峰顶雾气,更显娇嫩,落在无尘仙尊执剑的手上,竟有种靡艳之感。
季蔼笑道:“莫不是师兄你红鸾星动,天道特地送来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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