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畔湖浔》念之江

5、樟下初语 初遇

　　初秋正午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热浪，却依旧透亮。光线穿过老香樟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枝叶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金光斑，一片片铺落在林间的草地与蜿蜒的泥土小径上。微风缓缓拂过树冠，树叶彼此摩擦，持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林间独有的低声絮语。教学楼方向传来的喧闹隔着整片树林飘过来，被厚重枝叶层层过滤，变得朦胧又遥远。

　　午休时段，大部分学生或是留在教室趴在课桌上小憩，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跑去小卖部闲逛，很少有人愿意踏进这片僻静少人的樟树林。这里远离教学楼主干道，树木茂密，安静得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也因此成了白浔午休时的落脚处。

　　白浔草草吃完午饭，独自离开了食堂。食堂永远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如同翻涌不停的潮水，每当置身其中，都会压得他胸口闷胀。他习惯性选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吃饭，动作不快，却总在身边同学互相邀约结伴之前收拾好餐盘，早早离开。

　　他本能地躲避拥挤的人群，不擅长应付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搭话。父母离开之后，偌大的别墅常年冷清，平日里家中只有王姨相伴。长久独处的日子，让他习惯安静，也习惯给自己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外界所有喧嚣。

　　白浔背着书包，沿着校园侧边人迹不多的小路慢慢走入樟树林，刻意避开路上结伴说笑的学生，一路走到那棵他常常停留的巨大香樟树下。树干粗壮苍老，树皮粗糙凹凸，宽大的树冠向外舒展，撑起一大片浓密阴凉。白浔放下书包，轻轻坐在树下的草地上。青草裹挟着被阳光烘暖的淡香，混杂着干枯落叶清浅的气息，安安静静将他包裹。

　　白浔从书包内侧夹层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笔记本，本子封皮被指尖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微微发软。他拿出那支细杆钢笔，摊开本子放在膝头。笔记本里写满他平日里零散的思绪，那些无处诉说的心事、独自咀嚼的孤寂，全部化作一行行文字藏在纸页之间。他写黄昏时分空旷的庭院，写湖里独自游动的鱼儿，写深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大房子，写世间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而亮。文字只关乎他自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开学到现在已经四周。这段时间里，白浔曾在校园各处好几次瞥见墨昭。早读课斜前方挺直的背影，课间操隔壁队列挺拔的身形，食堂餐桌旁说笑的侧脸，林间小路擦肩而过的身影。每一次，他们之间都隔着不少人，仅仅遥遥一瞥，偶尔视线短暂交汇，也会立刻移开，没有对视，没有一句话。白浔只是远远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只留下一个模糊鲜活的印象，觉得对方和自己完全是两类人，却没有过多深究，更没有在文字里提起这个人。

　　白浔沉浸在书写之中，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仿佛全部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纸笔，还有这棵静静伫立的老香樟。他一直以为这片树荫是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干枯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浔的笔尖猛地一顿。他没有抬头，心底浮起淡淡的戒备，默认只是路过的学生，对方很快就会走过去。可是脚步声没有继续向前，在他身侧，稳稳停了下来。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白浔缓缓抬眼。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少年脸上，轮廓清晰。是墨昭。

　　白浔心底微微一怔。过去几周只是远远望见的身影，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墨昭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白浔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眼神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刻意凑近窥探，分寸感恰到好处。

　　白浔重新垂下视线，目光落回本子上，语气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简短回复：“不关你事。”

　　说话的时候，他手里依旧握着笔，维持书写的姿势，只是笔尖悬在纸面上，再也无法落下。他不习惯陌生人闯入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本子上的文字是他最隐秘的心事，并不愿意被外人看见。

　　墨昭没有因为这句略显生硬的答复转身离开，依旧安静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轻声问道：“你在写小说吗？”

　　白浔沉默片刻，喉咙轻轻滚动，低声吐出一个字：“嗯。”

　　风再次吹过，树冠轻轻摇晃，金色光斑在纸页上来回跳跃。白浔抬眼，静静打量墨昭。少年穿着平整的校服，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五官舒展，眼底带着自然松弛的笑意，浑身带着鲜活明亮的气质。那是白浔不曾拥有的状态。长久独自生活，他总是紧绷着，下意识和旁人保持距离，如同给自己裹上一层薄壳。

　　“午休教室里太吵，我随便走走，没想到在这边看见你。”墨昭的声音依旧平和，没有往前再多靠近一步，刻意留出一段距离，“这片树林很少有人过来，确实很安静。”

　　白浔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淹没在树叶沙沙的响动里。他并不擅长和同龄人闲谈。在家，和王姨的对话永远只围绕衣食起居，没有这种随性轻松的闲聊。面对墨昭，他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沉默慢慢在两人之间漫开。

　　墨昭看出他话不多，也没有继续追问本子里写了什么，不会好奇打探他的家庭、住处，不去触碰可能会让白浔不适的话题。他仿佛察觉到白浔身上那层疏离的屏障，不愿强迫他打开心扉。

　　“前几天路过这片林子，就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没想到是你。”墨昭浅浅笑了笑，“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写东西，挺难得的。”

　　白浔指尖攥紧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安定。心底翻涌着很淡的讶异，原来不止他在远处留意对方，墨昭也曾注意到树荫下独自静坐的自己。只是从前，两人仅仅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里安静。”白浔斟酌许久，才慢慢说出三个字。

　　“是啊，校园里很难找到这样不受打扰的地方。”墨昭点点头，目光望向林间远处，又转回来看向白浔，“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你写作了。”

　　白浔抬起头，对上墨昭清澈的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墨昭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沿着林间的小路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踩在枯叶上的细碎声响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在树木的拐角。

　　树林重新回归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环绕四周。

　　白浔独自坐在草地上，膝头的笔记本依旧摊开，可是他再也无法静下心继续书写。方才短短几句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墨昭温和的声音，干净的眉眼，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都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在此之前，墨昭只是远处一道模糊耀眼的影子，一个在校园里常常遇见的陌生人。可现在，他们有了第一次交谈。

　　他试着把笔尖落在纸上，想要继续往下写，心绪纷乱，笔尖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纸页，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白浔静静望着那团墨迹，许久，轻轻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抬眼望向墨昭离开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枝叶。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会有人主动走进这个只属于他的安静角落。长久活在孤寂之中，他早已默认自己会一直做人群之外的旁观者，独自看世间所有人的热闹。可今天，在香樟树下，一切悄然发生了一点改变。

　　时间缓缓流逝，阳光慢慢偏移，地上的光斑一点点向西挪动。不知道静坐了多久，悠长的午休预备铃从教学楼的方向飘来，清脆绵长的铃声打破林间的宁静。

　　白浔回过神，慢慢站起身，抬手拍掉裤子上沾着的草屑与细碎落叶。他小心地将黑色笔记本放回书包内侧的夹层，仔细拉好拉链，仿佛守护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背上书包，他缓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一路上脑海里依旧不断回想刚才树下的相遇。

　　回到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陆续从操场、树林回到教室，说话声、打闹声慢慢热闹起来。白浔走进教室，安静走到靠窗后排的座位，放下书包，轻轻坐下。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投向斜前方。墨昭已经回到座位，正侧过头，和同桌低声交谈，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墨昭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眼，和往日截然不同。之前无数次远远观望，只是陌生路人的剪影。现在，他们之间有了一场短暂的对话，一场藏在樟影之下的初遇。

　　白浔收回目光，低头打开课本，但是视线落在一行行文字上，心思却很难集中。他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放在书页边缘，心里反复回味香樟树下那片刻相逢。

　　他依旧习惯独来独往，依旧喜欢躲在安静的地方书写心事。只是往后，在校园里再看见墨昭的时候，不再只是看见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一节课很快开始，老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案。白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课堂内容上，可偶尔，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片香樟树林，想起那个停在树荫下，主动开口搭话的少年。
　　第四章完